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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al Ding, Shared Fate

Chapter 9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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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Rival Ding, Shared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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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水兴刷完牙回到客厅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不但没退,反而更浓了。

客厅里的光线跟他刚睁眼时一样,奶白色的、薄薄的晨光从阳台那扇推拉门里透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膜。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电视开着,调到某个评书频道,田连元那把带着沙哑颗粒感的声音正从音箱里往外淌:“……只见那关云长卧蚕眉倒竖,丹凤眼圆睁,手绰青龙偃月刀,往那华雄阵前一横——”

吕水兴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口,脚踩在木地板和瓷砖的分界线上,一只脚凉的,一只脚温的。他看见餐桌边的那个男人低着头,右手握着一只白瓷咖啡杯,左手压着一张对折的《青岛早报》,报纸边角被咖啡的热气熏得微微卷起来。那个男人的头发比记忆里稀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的,眉骨高,眼窝略深,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蓝色T恤。

那是他爸。吕建国。吕水兴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胸口堵了一下,鼻子猛地一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就像是——你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看不见这个人的心理准备,结果一转身他还在那儿喝咖啡。

吕建国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落在过道口站着的儿子身上。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不吃饭还愣着干什么?煎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水兴的脚终于动了。他走过那道凉热分界的瓷砖线,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他的碗——一只淡蓝色的塑料碗,碗口有一圈用久了磨掉的漆,碗里装着酸奶泡麦片,酸奶比平时多了一勺,麦片堆得冒了尖。

“你妈给你多放了酸奶。”吕建国又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面,目光扫过版面,“昨天晚上又让你妈逮着了。半夜偷偷爬起来玩电脑是不是?”

厨房那边传来吕母的声音,她正把平底锅里的煎蛋往盘子里铲,锅铲刮过锅底的金属摩擦声刺刺拉拉的:“可不是嘛!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键盘响。那个手指头敲得噼里啪啦的,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盘子里两个煎蛋,边缘煎得焦黄起泡,蛋黄微微颤着,“我就知道这小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关了门就给你阳奉阴违。”

吕母把盘子放到吕水兴面前,筷子搁在盘子边缘,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你,雷雨天,电脑开着,雷要是顺着线打进来怎么办?我跟你讲了多少回了——”

“那不是没打进来嘛。”吕水兴小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从戳破的缝里淌出来,浸在白色的盘面上。

吕建国的报纸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双微微皱起来的眉毛:“没打进来就没事?你这话说得,跟那买彩票的似的,中了才叫中,不中叫正常?雷雨天玩电脑就是不要命。知道去年黄岛那个初中生的事儿吧?”

“知道知道,人都躺了半个月——”吕水兴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他吸了口气。

“知道还犯?”吕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兴,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到底玩到几点?”

吕水兴把煎蛋咽下去,拿勺子在酸奶麦片里搅了搅。他低头看着碗里被搅得浑浊的白色液体和浮在表面的麦片粒,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关的电脑?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白泽那张脸凑近过来,只记得那句“该起床了”,只记得自己仰面跌进一片旋转的光流里。至于那之前呢?他趴在桌上玩《三国杀》的时候——后来呢?记忆在那里断了,像一卷磁带的某一截被剪掉了,前一段和后一段接不上。

“没多晚……”他说,勺子舀了一口麦片送进嘴里,“就玩了一局。”

吕建国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的皱纹深了一线:“一局?一局玩俩小时?你那‘三国杀’一局杀来杀去的,你当我看不明白?”

吕水兴没吱声,默默地嚼着麦片。他的耳朵里灌进来三种声音:田连元的评书从电视里流出来,正说到“三英战吕布”的段落,马匹嘶鸣的拟声被田连元学得活灵活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嗒,嗒,嗒;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鸽子在咕咕地叫。

他把一口麦片咽下去,忽然抬头看了看吕母,又看了看吕建国,问了一句:“爸,妈——你们今天早上,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吕母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他:“不一样?你脸上长痘了?”

“不是——”吕水兴摆了摆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就是……比如看起来年轻了?或者变矮了?”

吕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咖啡呛了一下:“你十一岁还想变多高?昨天晚上长了一厘米?来我看看。”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吕水兴的头顶和自己下巴的高度,又缩回去,“跟昨天一样。怎么,做了一晚上梦梦见自己长个儿了?”

吕水兴没有再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酸奶麦片快速扒拉干净,又两口吃掉了一个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目光却飘到了电视屏幕上田连元那张脸上面。评书里的吕布「字奉先」正骑在赤兔马上横戟叫阵,台下观众的笑声被录进了节目里,遥遥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忽然有点搞不清楚——屏幕里那个骑着赤兔马的三国是假的,那昨天晚上那座琉璃殿里上百个仙神妖魔,还有白泽那句“该起床了”——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站起来,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碗底碰着不锈钢槽底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吕母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换校服!刚才楼底下你同学在喊你,听见没有?”

“什么同学?”吕水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还能有谁?孙敬泽呗。在楼底下喊好几声了,你去窗边看看。”

吕水兴走到阳台窗户边,推开纱窗探出头去。六楼的视角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书包,正仰着脖子往上张望,看见吕水兴露头,远远地挥了一下手,嘴里喊了句什么被晨风搅碎了传上来。吕水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孙敬泽没错。

他缩回头,关上纱窗,转身小跑回自己房间。校服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蓝白相间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痕迹,他拽下来套在身上,裤子的拉链拉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的手停在拉链头上,看着穿衣镜里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十一岁的吕水兴,大眼,小虎牙,头发被睡了一夜压得歪向一边,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约是枕头的折痕压出来的。

他凑近了镜面,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跟昨天一样,虹膜的颜色是深棕偏黑的,他眨了一下眼,眼皮的触感也跟昨天一样。他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全身上下——没有伤口,没有变化。

到底是真的,还是梦?

他把校裤拉链拉上,抓起桌上那个蓝黑色书包甩到肩膀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吕母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中午回来吃饭?”

“嗯。”

“下课别在学校门口买辣条吃,孙敬泽那包里十回有八回装着辣条。”

吕水兴换鞋的时候系了两遍鞋带,第一遍系松了,又蹲下去解开重新系,系了一个双结。他拉开防盗门,铁门合页发出一声拖长了的**,然后他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跳,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摸着冰凉,他连蹦带跳下到一楼,推开单元楼那扇带弹簧的铁门,外面的晨风迎面扑了过来。

孙敬泽靠在梧桐树干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铁门弹开的声响抬起头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你终于出来了!我都喊你三遍了,你妈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吕水兴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黑框眼镜,圆脸,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孙敬泽从小到大就长这样。吕水兴忽然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孙敬泽的肩膀。

“干嘛?”孙敬泽往后跳了半步,警惕地捂着肩膀,“你摸我干嘛?”

吕水兴的手指在对方肩头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布料和布料底下一层薄薄的肌肉。他收回了手,嘴角扯了一下:“没干嘛。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小区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六月初的青岛,早上已经有了一点热的意思了,阳光穿透树冠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路边的月季丛里开了几朵红的和粉的,花瓣边缘带着露水。一辆洒水车从旁边那条街上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洒过的路面颜色深了一块,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尘土味。

孙敬泽走在他左边,嘴巴从出了小区门就没停过:“你知不知道《三国杀》最近又要出新武将了?我昨天晚上刷贴吧看见爆料贴了,说是要出一批晋朝的将——就是司马懿他们家那个晋朝你知道吧?有一个叫杜预的,技能特别变态,叫什么‘破竹’,三张牌以上的时候能——”

吕水兴听着。他的耳朵确实在接收那些音节,但那些音节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滑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看见路左边那只趴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看见右边报刊亭门口挂着的《故事会》杂志封面,看见前方路口那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吹哨子指挥一辆转弯的公交车。所有这些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觉得呢?”孙敬泽的声音忽然凑近了。

“啊?”

“我说你觉得杜预那个技能是不是太超标了?”孙敬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心不在焉……”吕水兴刚说了半句,后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弹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提,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卧槽——”他扭过头去,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手还保持着拍人的姿势悬在半空,咧着一张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那人比他壮一圈,校服短袖裹着圆滚滚的肩膀,短寸头,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蚊子包的抓痕。

“周帅你要死啊!”孙敬泽先骂了出来,一巴掌回拍在周帅的胳膊上,“人吓人能吓死人知不知道?”

周帅把那只悬着的手收回来,摸了摸被孙敬泽拍过的地方,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你俩走路上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我老远就看见你俩脑袋凑一块儿了,寻思着过来听听——”他歪着脑袋看看孙敬泽,又看看吕水兴,“哎,水兴你脸怎么这么白?”

“被你吓得。”吕水兴抚着胸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动静?”

周帅嘿嘿笑着,挤到孙敬泽和吕水兴中间的位置,左边的胳膊肘搭在孙敬泽肩上,右边的肩膀撞了一下吕水兴:“不带动静那叫轻功,我练着呢。说说嘛,你俩刚才讲什么了?”

“讲三国杀呢,新武将——”孙敬泽推了一下眼镜,又要开始。

“没讲什么,”吕水兴打断了他的话,加快了两步从周帅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就随便走走。”

周帅收起搭在孙敬泽肩上的胳膊,快走几步追上吕水兴,跟他并排,偏着头用一种贱兮兮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吕水兴太熟悉了,每次周帅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准没好话。“水兴,”周帅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发现你秘密了”的调调,“你刚才低头走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班花呢?”

“什么班花?”吕水兴皱着眉。

“陆思彤啊!还能有谁?”周帅拍了拍吕水兴的肩膀,转头冲孙敬泽挤了一下眼,“你看你看,他脸红了——”

“我没有——”吕水兴刚要反驳,就听见孙敬泽从旁边跟上来也补了一刀:“你上回体育课跑完步是不是偷看人家来着?在操场边上喝水那回——”

“那回我是在看操场对面的记分牌——”

“记分牌在右边,你看的是左边。”孙敬泽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周帅笑得弯了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半截,他扶着膝盖直抽气。孙敬泽笑得眼镜都歪了,一边笑一边拿手去扶。吕水兴看着他们两个在晨光里笑成两团抖动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定了下来。这两个货,一个八卦得要命,一个嘴碎得要命,笑起来一个打嗝一个流鼻涕——这他妈绝对是真的。梦里的东西不会笑得这么憨。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挤回两个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别笑了,上学迟到了,今天第一节吴老师的课——”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学校方向走去,六月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三件蓝白色校服上晃动。

上午的语文课是第二节。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本翻得书脊开裂的语文书摊在讲桌上,一只手扶着眼镜腿,另一只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出师表。粉笔在黑板面上刮出清脆的声音,粉末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讲诸葛亮的《出师表》。这篇表文写于蜀汉建兴五年,也就是公元227年——”吴老师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今年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总是有粉笔灰,讲课的时候习惯来回走动,步子不大,从讲台左边踱到右边再踱回来。

吕水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前面的同学正在低头在课本上划线,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周帅在偷偷往桌洞里塞零食。但吕水兴什么都没看见。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投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一排老杨树,最高的那棵杨树顶上蹲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正歪着脑袋用嘴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操场边上的单双杠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个低年级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穿红色运动服的小孩们排着队做伸展运动,动作参差不齐,领操的老师在喊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吕水兴盯着那只乌鸦。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白泽在大殿里说过,养由基是华夏第一神箭手。他给了自己传承。那自己现在应该是百步穿杨的。那如果那只乌鸦站在那儿,自己从这里看出去大约有三十多步,如果自己集中注意力,是不是——

窗外树枝上的乌鸦鸣叫了一声,沙哑的,“嘎——”尾音拖得老长。

吕水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收窄了。视野里那些散乱的东西——操场上做操的小孩、单双杠的影子、杨树底下的杂草——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只乌鸦停在焦点正中,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只乌鸦的胸腹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翅尖有根深色的羽毛翘起来了一截,没理顺。

他低头看到了桌上那块橡皮。黄色的,长方形,边缘磨得圆了,上面印着“得力”两个字。他伸手拿起那块橡皮握在右手里,拇指压在橡皮侧面,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其余两指自然蜷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握,但这个姿势握上去的时候,右臂的肌肉自发地调节了一个角度,肘关节弯到了某个精准的弧度,像是这把“弓”已经在他手里拉了无数次。他抬起了右臂,橡皮夹在指间,瞄准窗外三十步外那只乌鸦——他甚至能感觉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风向偏右大约十五度,风速不大,橡皮抛出去的时候要往左偏一丁点才能抵消风——这些都自动从他脑子里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他屏住了呼吸。右臂的肌肉绷紧了。窗外那只乌鸦还在歪着头理羽毛。

教室里吴老师的声音在远处响着:“……诸葛亮在写这篇表文的时候,已经是‘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他对于蜀汉的担忧和他对后主的嘱托——”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敲着,笃,笃。

吕水兴的右臂蓄满了力,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那只乌鸦,指间那块橡皮已经蓄势待发。就在他准备松手的那一瞬间——

“吕水兴。”

吴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直直地射过来,短促、准确、不容分说。

吕水兴浑身一激灵。那股蓄在右臂上的力量猛地散掉了,橡皮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吱——拖得老长。

整间教室里静下来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排那个正在低头画课本的小姑娘抬起了头。左边隔一个空位的周帅嘴里的薯片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一片碎屑。中间第二排的孙敬泽扭过半个身子看过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圆溜溜的。没有人说话。粉笔还在吴老师指间夹着,粉笔头上一小截白色的粉末碎了下来,落在讲桌的桌面上,轻得听不见声音,但在那片死寂里,它像是落了地的一颗炸弹。

午前的阳光从窗外灌进来,照在吕水兴那张十一岁的脸上,照着他鼻尖上一颗细小的汗珠,照着他攥紧又松开的右手指尖。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场远处那一声乌鸦叫——又是一声“嘎——”比方才远了一些,大概是飞走了。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了一息,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你站起来。把《出师表》第一段,背一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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