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水兴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上不再是那片月季花丛和六月的蓝天,换成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的是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明暗交错的,随着风晃动。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右肩和肋骨还在疼,那种钝钝的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刚被人用麻袋摔过。他的第二个感觉是鼻子闻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气味——潮湿的腐殖土、朽烂的落叶、某种带苦味的树皮汁液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鼻腔。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肩胛骨一用力,疼得他“嘶”了一声。
“哎——醒了醒了!”一个声音从右侧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吕水兴扭过头去,一张十五岁的脸正从旁边探过来,眼睛不大但亮,五官平平常常,眉目之间有一种“总算不用一个人扛了”的松弛感。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蓝渺苍年轻了整整一轮,下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茬的影子,脸颊比原来鼓了一点,皮肤也细了一圈,整个人裹在一件灰褐色的粗麻短褐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蓝渺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傻了?还认得我不?”
吕水兴眨了眨眼,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蓝……蓝叔?你变这么小了……”
“早变小了,在大殿上就变小了。”蓝渺苍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声,“小虹!他醒了!”
脚步声从后方踩过厚厚的落叶层传来,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压出枯叶碎裂的咔嚓声。虹嗣汉从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绕了出来,步子大而快,几步就跨到了吕水兴面前。他也穿着跟蓝渺苍差不多的粗麻短褐,深灰色的,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腰带里别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大概是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他的身形缩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肩宽比原来窄了一大圈,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是硬的,左眉那道旧疤在树影下清清楚楚地一道白线。他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走过来蹲下,棍子横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一下吕水兴的额头。
“还行,不烫。”虹嗣汉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蓝渺苍,“他晕了多久?”
“从落地开始就没睁过眼。”蓝渺苍蹲在另一边,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咱俩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趴着,我喊他没反应,掐人中也没反应。我跟你轮流背了他走了大概——”他抬头看了看树缝里的天色,“两三个时辰?”
虹嗣汉点了点头,目光回到吕水兴脸上,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问一个刚受了伤的警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能不能站起来?”
吕水兴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右肩那阵疼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肋骨也没有断的感觉,就是酸胀。他伸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后背靠上旁边一棵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粗麻布料硌在脊椎上。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能站。就是肩膀疼,像是摔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左扫到右——这是一片林子,树木以松树和橡树为主,树干粗壮但不算高耸,树皮皴裂深黑,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有的已经腐朽成泥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霉味。空气比青岛干燥得多,风从林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凉意,不像是六月该有的温度。
“蓝叔——”吕水兴开口叫了一声,又看了看虹嗣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们三人都换了衣裳,不再是琉璃殿里那身素白长袍,而是这种粗麻褐衣,料子硬邦邦的,贴着皮肤有些扎。他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衣领,领口缝得不齐,线头露在外面一截。“咱们现在在哪儿?这是什么时候?”
蓝渺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我跟小虹也想知道呢。我俩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林子里,旁边就是你趴在地上。我第一个反应是找路,但周围全是树,往哪个方向看都差不多。”他抬手指了一下前方,透过树丛的间隙能隐约看见一线天空,“我刚才爬到那棵大松树顶上看了,这边走大约一里多地有烟升起来。”
“炊烟?”虹嗣汉接了一句,“你确定是炊烟不是野火?”
“不像是野火,烟是直的,黑灰色,就那么一小股,从林子边上冒出来的。”蓝渺苍歪了歪头,“有人家的可能性比较大。”
虹嗣汉把膝盖上那根削尖的木棍拿起来掂了掂,木棍沉甸甸的,一头用石头磨出了斜面,虽然粗粝但勉强算个尖儿。他用棍子拨了一下脚边的一块树皮,底下一条蜈蚣被惊动了,快速钻进了腐叶深处。“刚才你晕着,我跟老蓝商量了一下——人生地不熟的,先找个有人气的地方摸清楚情况。你现在醒了,咱们可以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吕水兴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住了,腿脚还行,“你们商量完了,我还没问呢——”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抬头看了看两人,“咱们这是已经穿了吧?就是白泽说的那个——去别的世界重活一次那种?”
蓝渺苍和虹嗣汉对视了一眼。蓝渺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应该是。不是应该,就是。你想想看,咱仨从琉璃殿那道光里掉下来,再睁眼就躺在这片林子里了,身上穿的衣裳都换了。这总不能还是做梦吧?”
吕水兴想起教室里的那一幕,想起吴老师扭曲的脸和孙敬泽灰白的眼珠,浑身的寒毛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疼是真实的,布料下面皮肤的温度是真实的,树缝间漏下来的阳光照在手臂上也是暖的。这些都不是梦。
“你们俩刚才说商量好了,往炊烟那边走,”吕水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殖土气味的空气,然后抬脚迈了一步,“那走吧。”
三个人沿着蓝渺苍指的方向穿林而行。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地面上盘结着粗大的树根,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蟒蛇,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一下。灌木丛生得密,带刺的枝条时不时勾住衣角和裤脚,走几步就得弯腰把勾住的地方解下来。头顶的树冠越来越薄了,光线的亮度在逐渐增加,风也在变大,能听见风穿过树梢时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呼呼声。
吕水兴走在中间,虹嗣汉在前,蓝渺苍在后。虹嗣汉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但落脚很轻,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周围的动静,那根削尖的木棍始终攥在右手,指腹贴着棍身的粗糙表皮。蓝渺苍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随手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把枝桠掰掉,留了一根光棍握在手里当手杖。
“你们说,”吕水兴踩过一条横在地上的枯树干,跳下来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现在会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什么朝代?”
虹嗣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知道。看林子里的树——松树和橡树多,这种植被在北方比较多。但具体什么地方、什么年代,得找到人问了才知道。”
“那你们希望是什么时候?”吕水兴追上去几步,跟虹嗣汉并排走,“在大殿的时候白泽不是说了嘛,可能去唐朝也可能去汉朝,还可能去什么没记进史书的小国。你们心里有没有想的?”
蓝渺苍在后面“嗯”了一声,手里的树枝敲了一下地面上的石子,发出嗒的一声。“我啊,我倒是想过。”他顿了顿,“隋唐吧。贞观年间最好。我想亲眼看看李世民——天可汗,书上写得那么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元也行,李白杜甫白居易,见一眼这辈子值了。”
“你倒是想得美,”虹嗣汉在前面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隋唐那是乱世刚平,你去那儿指不定赶上什么兵祸。”
“那你去哪儿?”
虹嗣汉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把手里那根木棍换了个方向握着,改成了扛在肩上。“宋朝吧。北宋前期也行,杨家将那会儿也行。南宋也行——”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岳飞,岳将军。在大殿上见了一面,不够。我想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吕水兴听完两个人的话,快走了两步跑到虹嗣汉和蓝渺苍中间,两只胳膊张开了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拍完才想起来这俩人的肩膀现在都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了。“那我跟你们都不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十一岁男孩的兴奋劲儿,“我想去三国!三国!我最喜欢周瑜了,我在游戏里用神周瑜可厉害了——”
“神周瑜?”蓝渺苍在后面笑了起来,“白泽不是说了嘛,真的周瑜不认神周瑜那套。你要真见了周公瑾,上去喊人家‘神周瑜’,人家不拿剑削你算我输。”
“那我就喊他‘公瑾哥哥’——”
“行了行了,”虹嗣汉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停得很突然,前面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右手抬起来朝身后摆了一下,五指展开,“先别走。”
吕水兴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刹住脚。蓝渺苍在后面也站住了,手杖拄在地上撑着身体的重量,目光从虹嗣汉的肩头往前探。
“怎么了?”吕水兴压低声音问。
虹嗣汉没有马上回答。他弯下腰去,左手扶着膝盖,视线落在地面上。吕水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是一片裸土,没有草,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褐黄色的泥面上散布着一些碎石子,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那些石子正在跳动。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跳动——但如果你蹲下来盯着看,就能发现那些小石子每隔一两秒就微微往上弹一下,像是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又像是远处的震波顺着地层传了过来,传到这里已经衰减到了近乎不可察觉的程度,但还在。
虹嗣汉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皱着眉,那双十三四岁少年脸上显得过于沉着的眼睛扫向前方——林子的尽头已经在视野里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甚至能看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地平线。
“有危险。”虹嗣汉说了三个字,语气不重,但咬得很实。
蓝渺苍从后面走上前来,侧着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林子出口。林外那片空地上方飘着一缕烟——黑灰色的,比他刚才在树顶看到的浓了一些,烟柱比先前粗了,正在缓缓往上升,形状不散,像是从某个固定的火源持续喷出来的。
“有人家肯定有危险啊,”蓝渺苍的手杖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这还用说?火烧起来烟冒出来,有人住的地方当然有危险——”
虹嗣汉摇了摇头。他把那根削尖的木棍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握在右手里,指腹在棍身的粗糙表面上摩了一下。“我不是说火。我是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小石子还在跳着,频率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那么持续地、安静地弹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同步呼吸。
“人生地不熟,”虹嗣汉抬起头来,目光投向前方那缕笔直上升的黑灰色炊烟,声音压得平而稳,“咱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年代、什么人在这片地上——什么都不知道。小心一点,总没错。”
吕水兴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看虹嗣汉那张缩成少年轮廓却依然绷紧的侧脸,又偏头看了看蓝渺苍。蓝渺苍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听虹叔的吧,”吕水兴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虹嗣汉右手边,“他是警察。警察说的,按他说的来准没错。”
蓝渺苍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手杖从地上拔起来,拄在手里掂了掂:“行。那你说怎么着?”
虹嗣汉的目光还锁在前方那缕烟上。阳光从林稍斜斜地打下来,在他那身灰褐色的粗麻短褐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木棍尖端的阴影投在地面上,正好落在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小石子上。
“先靠近看看。”虹嗣汉说。他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朝蓝渺苍和吕水兴的方向比了一下——拇指扣着其余四指往下压了压,那是“压低身形”的手势。“别走中间,贴着树边走。到了林子边缘先别出去,找个遮蔽观察一下。看了再说。”
蓝渺苍把腰弯下来,弓着背,手杖横在胸前,脚步放轻了往左首那排灌木后面移过去。吕水兴学着他的样子猫下腰,脚踩在落叶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虹嗣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软硬,落稳了再转移重心,三个人像三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从那片松树和橡树混交的林子里,朝那缕笔直上升的黑灰色炊烟方向,一点一点地摸了过去。林子边缘的光越来越亮了,风里开始夹杂着一丝烟火气息,混在草木的干燥味道里,若隐若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