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那匹栗色大马的马蹄声在西面越去越远,最后连马蹄踏土的震动都消融在火焰燃烧的哔剥声里了。村庄中央那块黄土路面上,插着的大砍刀还在,刀身的反光随着火势的摇晃明明灭灭。几间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还在烧着,茅草顶棚已经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屋梁横在残墙上,冒着细密的灰白色余烟。烟柱从十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来,在天幕上铺成一片低垂的灰云,把原本应该透亮的傍晚天色揉成了一团浑浊的橘褐。
虹嗣汉把木棍往地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一截烧断的门槛,朝那个蜷在路边的青年猎户跑了过去。年轻人还侧卧在地上,右手死死捂着左眼的位置,指缝里的血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往外涌了,但仍在渗血,肩膀因为疼痛而耸动,每一下都带着颤抖。
虹嗣汉蹲下去,伸手扶住了年轻人的肩头,力道不重,但稳。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别动。让我看看。”
年轻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触碰到伤口的震动让疼痛又窜上来一波,他闷哼了一声,但那只捂着眼的手还是被虹嗣汉轻轻拨开了。左眼位置的伤口从眉梢外侧斜拉到颧骨上方,皮肉翻开了一道约两指长的口子,边缘不齐整,像是被钝刃撕裂的,刀尖划过时带出了一部分软组织。眼珠本身似乎还在眼眶里,但虹嗣汉不确认那对视力还剩多少——伤口太靠近内眼角了,血混着眼泪和一种半透明的黏液糊满了整个眼眶周围。
蓝渺苍从后面赶上来,手杖扔在地上,蹲下来扯了一把自己粗麻短褐的下摆——撕了两下没撕动,布料太粗,他换了方向顺着布纹才撕下一长条。他把布条递给虹嗣汉,虹嗣汉接过去叠了几折,绕在年轻人头上缠了两圈,从耳后穿过在另一侧打了个结,力道不松不紧,刚好压住伤口不让它继续开裂。
吕水兴站在两步开外,手里那颗备用的石子在他指间转了两圈,他低头看了看石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血糊了半张脸的猎户,把石子轻轻搁在了身边一截烧断的柴木上。他没有说话,嘴唇抿着。
那年轻人被布条缠住左眼之后,呼吸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一些。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撑着半起身,后背靠上了一棵烧焦了半边的木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锯齿:“……三位……恩人……”他说着就要把上半身从木柱上撑起来,膝盖弯着想跪。
虹嗣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意思明确,按着不让他动。“行了,别跪。你还受着伤,先歇着。”
“不不……”年轻人梗着脖子还要撑起来,左眼的布条下面渗出来的血已经在布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他的嘴唇干裂脱皮,声音虽哑但咬字还算清楚,“我爹娘……我爹娘……还有村里这些人——要不是三位出手,我也跟他们一起走了。这恩情我士……我姓士的记一辈子。”
蓝渺苍在旁边蹲了下来,把那根手杖捡起来横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了看年轻人被布条半遮着的脸。火光在他十五岁的面孔上跳动了一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好端端的村子就遭了黄巾兵的祸?”
年轻人把右手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坐直了些,朝蓝渺苍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只剩一只眼了,那只完好的右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眼白里布着几道红血丝。“我姓士,名仁,字君义。这个村是大兴村,属幽州燕国广阳县管辖。村里一共四十三户,大半是猎户和农户,祖辈都住在这儿。”他顿了一下,那只右眼垂下去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血迹,声音更低了,“那伙黄巾……是从蓟县方向过来的,说要给什么程大帅扫清粮道。我们村不肯交粮,他们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用力眨回去了。
吕水兴原本靠在旁边一截土墙上,听见“士仁”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后背从墙面上弹开了一寸,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刺了一下。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小虎牙露在外面,那双大眼睛在士仁「字君义」的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那张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猎户特有的粗糙和倔强,棱角分明的颧骨被火光染了一层暖色,布满薄茧的指头正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裤。这就是士仁。那个在关羽「字云长」北伐襄樊时据守南郡、不战而降开城投了东吴的士仁。吕水兴在课间翻《三国演义》连环画的时候翻到过那一页——关羽败走麦城,士仁和糜芳「字子方」献城投降,断了关羽后路。那个画面里士仁被画成一张畏缩的、低眉顺眼的脸,跟面前这个跪在父母尸身面前哀嚎、又拎着猎叉戳穿了黄巾喽啰肩膀的青年人——完全对不上。
吕水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只是一口气。他偏头看了看蓝渺苍,蓝渺苍的神色在火光里看不出大变化,但他的眉心微微拧着,目光在士仁脸上多停了两息。虹嗣汉站在几人中间,他的表情是最收敛的,但吕水兴注意到他搭在木棍上的那只手换了一下握姿,指节压紧又松开了。
士仁当然不知道这三个“恩人”此刻心里转着些什么念头。他低着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注视着地上父母尸身的方向——那两具并排躺着的苍老身躯被火光照着,男人的左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女人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已经在高温下蜷曲变形了。士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往下垮,但他硬撑着没有让哭腔再溢出来,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蓝渺苍先收回了那些复杂的思绪。他清了清喉咙,把声音压得跟平常说话差不多,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咱们合计合计”的调子:“士仁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咱们仨是外地来的,对这边地界不熟——但方才那伙黄巾兵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说什么程大帅的铁骑要往蓟县去。现在天下大乱,黄巾四起,到处都是——”他偏头看了一眼虹嗣汉,“虹哥,你觉得呢?”
虹嗣汉接了话:“幽州这块地界,黄巾闹得凶。朝廷的兵马顾不过来,各地都在自组乡勇。”他把木棍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与火光交界的地平线上,“我听说涿县那边在招人,有个叫刘备的汉室宗亲正在聚众起兵,还有关羽和张飞——”
吕水兴方才一直窝着的那个劲儿一下子弹出来了。他几乎是跳着往前挪了两步,脚踩上一块碎陶片都没在意,嗓门敞开了:“对对对!刘备!涿县!关羽张飞!就是他们仨桃园结义——这会儿应该刚结义完在招兵呢!咱们就在幽州啊,离涿县又不远,去投奔他们不正好吗!”
士仁抬起头来,那只右眼里多了一丝困惑:“三位恩人……涿县是听说过,但刘备……我并未听过此人名号。三位从何得知?”
三人同时顿了一下。蓝渺苍嘴角扯了扯,打圆场道:“我们……路上听人说的。反正有消息说涿县那边有人在招义勇,总比咱们三个两眼一抹黑在这乱世里瞎转悠强。”
虹嗣汉点了点头,接口道:“士仁兄弟,你家——村子已经这样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要是愿意,能不能带我们去涿县?我们不认得路,有你当向导,会快很多。”
士仁沉默了一会儿。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不远处父母尸身的方向。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块,好一会儿才松开来。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右腿有些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柱,声音哑着但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三位恩人救命之恩,我姓士的本来就应该以命相报。带路算什么——别说涿县,就是天涯海角,我也领着三位走。”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求三位答应。让我把这些父老乡亲——把我爹娘——入土为安,行吗?”
虹嗣汉点了头。他把木棍夹在腋下,弯腰拎起了地上那柄大砍刀——杜远落下的,刀身沉甸甸的,他换了两只手才拿稳。“挖坑的事我来。你眼睛伤了别弯腰,指着地方,我和老蓝来刨。”
四个人开始动手。虹嗣汉用那柄大砍刀刨土,刀刃虽然卷了但重量够,挖起来比木棍快得多。蓝渺苍找了块石板当铲子用,蹲在虹嗣汉对面一起挖。吕水兴负责把那些散落在路边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挖好的土坑旁边——他搬不动成年人,就专挑那些小的搬,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尸身轻得像一捆柴,他抱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截小胳膊已经僵了,关节弯不回来。他把孩子放进土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坑底的土簌簌地落下来盖住了那只小脚,他赶紧别开了脸。士仁跪在父母面前,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最后一次看了看两张脸,然后把父亲伸着的那条胳膊轻轻放平了,又用手掌覆了一下母亲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转身背对坑口,用袖口用力蹭了一下脸颊。
天黑透的时候,土坑填平了。没有墓碑,虹嗣汉找了一块半截青石立在土堆前面,蓝渺苍用砍刀尖在上面刮了两个字:“大兴”。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
士仁在青石前站了很久,那只缠着布条的左眼已经不再渗血了,但布面上那一整片暗色在月光下看着像另一只闭着的眼。他转过身来,右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稳了:“走吧。涿县在南面,沿着官道走,脚程快的话,七八日能到。”
四个人上路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路两旁是高过膝盖的荒草,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但很快就安静了。虹嗣汉走在最前面,用砍刀拨开伸到路中间来的灌木枝,蓝渺苍拄着手杖跟在他后面,士仁走在第三位——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有些瘸,大概是被马撞的那一下伤了胯骨。吕水兴殿后,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加快几步跟上队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吕水兴终于憋不住了。他紧走几步追上士仁,在他右侧并行,偏着头看了看那只布条缠着的左眼,又收回来。“士仁哥,”他开口叫了一声,这个“哥”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历史书上那个“士仁”是叛将,但面前这个人才二十出头,爹娘刚死,左眼刚瞎,正一瘸一拐地走在陌生人的队伍里给人当向导,“你——我想问问你,这几年天下都经历了些什么?黄巾是怎么起来的?朝廷怎么不管?我……我们外地来的,对这边的事完全摸不着头脑。”
士仁的脚步慢了一线。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边缘晕着毛茸茸的光圈。他的右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动了动,那幅度不大,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停在了一个介于苦和叹之间的位置上。
“这几年……”他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从前方的官道扫到右侧的荒野,又扫回来,像是在那一片黑暗中搜寻着一个合适的起点。风把路边的荒草吹低了一截又弹起来,沙沙的声音连绵不断。
“这几年啊——”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开始将话说出来的准备感。他把右手伸进腰间兽皮绳里摸了摸,摸出那个空了的水囊晃了晃,又塞回去。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只右眼平视着前方的官道,像看着一条从过去延展过来的路。
“故事得从光和七年说起。那年年初,大旱,冀州那边的地里裂了缝,井都干了一半。朝廷的赋税没减,官府的粮差一家一家敲过去,敲不开门就砸锁……”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只缠着布条的左眼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剩下一只右眼在夜色里亮着,语速不快不慢地往外倒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见闻。虹嗣汉在前面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声音能跟上来。蓝渺苍偏着耳朵听着,手杖的节奏变得慢了。吕水兴走在士仁旁边,小虎牙咬着下唇,一路没有插话。
官道在夜色中向前延伸,路两旁的黑影里偶尔闪过一棵老槐树的轮廓或一座倾颓的土屋。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了出来,把四个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拉得细长,四道影子并排走着,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摆动。士仁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着,讲述的那个故事从光和七年的旱灾开始,沿着官道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铺展开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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