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古话说得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室衰微,列国并峙,春秋五霸你方唱罢我登场,战车滚动着碾压过中原的黄土地,会盟台上的歃血未干,转眼又被刀兵的铁锈盖住。到了战国,七雄并立,函谷关以东关以西,年年烽火,月月征伐,从三家分晋到长平坑卒,百姓的血渗进每一寸田垄。这般纷争战乱五百余年,天下焦土,民不聊生,最终才由秦始皇扫灭六国,车同轨,书同文,收天下之兵铸成十二铜人,统一于秦。
然而秦的统一直如烈日之下竖起的冰柱,看着坚硬,底下却已经在消融。二世而亡,天下又重新卷入楚汉相争的漩涡之中——荥阳成皋之间,刘邦「字季」与项籍「字羽」拉锯四年,鸿沟割了又撕,撕了又割,直到项羽乌江自刎,刘邦登基称帝,才算第二次将四海归于一统。
大汉从太祖高皇帝刘邦斩白蛇起兵反秦算起,历经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至孝武皇帝刘彻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国威远震。中间又有王莽「字巨君」篡汉,国祚中断,幸得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字文叔」重振汉室,定都洛阳,这便是东汉的开端。光武之后,显宗孝明皇帝刘庄「字子丽」、肃宗孝章皇帝刘炟励精图治,一时海内承平,举目皆是繁华气象。然而盛世之下,暗流早已在宫廷深处悄然涌动了。
东汉章和二年,公元八十八年,十岁的穆宗孝和皇帝刘肇继位。年幼的天子坐在龙椅上,双脚够不着地面,两旁垂下的冕旒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看着满殿跪伏的大臣,目光在那些低垂的额头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窦太后的兄长——大将军窦宪「字伯度」身上。这位大将军手握禁军,杀伐决断,朝中上下无一人敢在他面前高声言语。可是帝王年幼,不代表帝王永远年幼。几年之间,刘肇暗中结交宦官郑众等人,利用这股深宫暗处的势力,养精蓄锐,终于在永元四年一举击垮窦太后及其兄长窦宪。窦宪被收回大将军印绶,夺兵权,勒令回封地自尽,其党羽或贬或诛,就此清除干净。可那一场政变之中,宦官们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刘肇不得不在事成之后将大量的权力交托到他们手上,让他们参预朝政,让他们代传诏命,让他们在奏章与诏书之间自由穿梭。宦官直接干政的先河,便是从这一年正式开启的。
其后数十年间,外戚与宦官像两股缠绕在同一根柱子上向上攀爬的藤蔓,互相借力又互相绞杀,谁也不肯松手,谁也没有真正胜过谁,反倒把朝堂这堵墙扯得裂缝丛生。帝位的更替比民间更换户帖还要频繁——孝殇皇帝刘隆襁褓之中即位,不过百天便夭折了;恭宗孝安皇帝刘祜从藩邸被迎入宫中,只做了十九年天子,三十二岁驾崩;敬宗孝顺皇帝刘保曾一度被废为济阴王,后来又复立为帝,一生的命运在废与立之间反复摇摆,如一片秋叶在风中兜转;孝冲皇帝刘炳两岁登基,三岁去世;孝质皇帝刘缵在位不到两年就被梁冀「字伯卓」毒死,死时不过九岁,那一碗汤药端上来的时候,他大概还以为是一盏寻常的蜜水。威宗孝桓皇帝刘志在位二十一年,前半生受制于梁冀,后半生倾心于宦官,他在洛阳深宫中度过的那些日夜,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对那些诛杀贤良、排挤忠正的宦官越来越信任,逐渐荒废朝政。直到孝灵皇帝刘宏登基,天下已经是风雨欲来的势头了。
外戚与宦官的角逐之外,老天爷也仿佛在帮着添乱。各地旱涝频仍,黄河决口,蝗虫铺天盖地地卷过田垄,百姓刚刚播下的种子被蝗虫啃食干净,连梗都剩不下。官府衙门的税吏依然按着册子一家一户地敲门,敲不开就踹,踹不开就拆,田里的收成不够交税,交了税便没有粮食养活一家老小。地方豪强却在兼并土地,把失去田产的农户变为自己的佃客奴婢,地契像流水一样从贫民的手里流进豪强的库房。推究天下动乱的根源,后人总要指到刘志、刘宏两代君主头上。刘志在位时宠信宦官,打压贤良忠正之人,被宦官陷害的大臣不在少数,后来有太学生为之鸣冤,反而被一并下了诏狱。而刘宏更是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地售卖州郡官职,三公九卿以下,出得起钱就能当,这等荒唐做派,让天下有志之士寒透了心。
当初刘志驾崩,刘宏从解渎亭侯被迎入宫中即位时,大将军窦武「字游平」与太傅陈蕃「字仲举」一同辅佐朝政。这两位老者一个握兵权,一个掌文柄,满怀着恢复汉室清明的志向,日夜谋划着如何剪除宦官势力。他们察看了曹节「字汉丰」、王甫等人的罪证,列出了长长的名单,就等着时机一到上奏天子。然而这份密谋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被宦官曹节先下手为强。那一夜,洛阳宫门紧闭,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掖庭一直响到南宫,窦武仓促间率兵抵抗,寡不敌众,兵败自杀。陈蕃已经年过七十,白发苍苍,带着几十个门生冲进承明门要面见天子,却在中途被曹节的人马截住,一位三朝老臣就此殒命于刀斧之下。窦、陈二人一死,宦官们的胆气愈发膨胀,再无人能制约他们的骄横,朝堂之上,宦官与他们的养子把持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大半官职,整个大汉的根基正在从内部被一寸一寸地蛀空。
细说起来,刘宏这个时候的天下,离那场席卷八州的大乱,也不过只剩数年的光景了。中原大地之上,各州郡的粮仓正在逐年空虚,而各地的豪强地主高筑坞堡,囤积粮食,在自家的壁垒后面冷眼看着朝廷的诏书一道一道地发下去又一道一道地被阳奉阴违。山野之间,流民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们扶老携幼,背着仅剩的粗布包袱,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向南或向北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身后的故乡已经活不下去了。四处的乡塾里,老学究们还在摇头晃脑地教着弟子读《春秋》读《诗经》,可那书页上写的礼乐教化,跟窗外正在崩塌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越来越宽的鸿沟。
这,便是一个大时代的序幕。
建宁二年四月十五,暮春将尽,天色却闷得反常。洛阳城午后的日光本该明亮敞透,这一日却像是被人用一层薄薄的黄纱罩住了——太阳悬在宫阙西侧的上方,光晕泛着浑浊的毛边,照在温德殿的琉璃瓦上也是黄蒙蒙的一层,没了往日那种金灿灿的锐气。殿内燃着的九盏铜灯都被宫人提前拨亮了火苗,但光线怎么也填不满这座宏阔的大殿,角落深处的盘龙柱底下还是沉着一团挥不去的灰影。
孝灵皇帝刘宏在申时三刻驾临温德殿。他登殿时龙袍的下摆扫过丹陛,步子比平时急了些,五年前从解渎亭侯被迎入宫中时的那种拘谨尚未完全褪尽,但坐在这张宽大的御座上已经不再像头几年那样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侍立在两侧的宦官替他拢了拢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安静地垂在面前,殿内安静极了,群臣俯首,只听得见殿外风偶尔掠过屋檐时带起的呜咽声。
刘宏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还未来得及开口说第一句话,殿角忽然卷起一阵狂风。
那不是从门外灌进来的自然风。风是从大殿东北角那根朱漆盘龙柱的柱础处凭空旋起来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底下伸出五指缓缓搅动,尘埃、垂幔、案上的竹简、铜灯里的火苗——全被那股气流扯着朝一个方向拧过去。珠帘哗啦啦地撞成一串乱响,文臣的冠冕飘带被吹得翻起来缠住了脖子,武将腰间的佩剑被风吹得撞在袍摆上发出细碎的锵锵声。
紧接着梁上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从大梁上坠落下来了,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或瓦片——又沉又黏,像是整条带骨带鳞的活物从高处松了盘缠。那东西砸在御座右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龙砖被它砸得震了一震,震波顺着地砖传到御座的脚撑上,刘宏的脚心感到了那一颤。他低头看去。
一条大青蛇。通体青黑,鳞片在铜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油光,粗如儿臂,盘在地上兀自缓缓蠕动,蛇首微微抬离了地面,分叉的蛇信在空气中一探一探地吐着。它盘踞的位置正好在刘宏的御座和丹陛之间,像一面挡在帝王面前的青黑色屏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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