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的手从扶手上弹开了。他的脊背猛地往椅背上一撞,冕旒的珠串全乱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前襟上,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个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嗓子——整个人从御座上歪倒了下去,膝盖磕在龙砖上,冕旒的玉珠刮过扶手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护驾——”不知谁在远处喊了一声,但声音被风卷碎了。
左右的侍从宦官和宫女几乎同时扑了过来,七八双手同时去搀扶瘫倒在御座旁的天子。刘宏被连拖带拽地架起来往后宫的方向撤退,他的脚在琉璃砖地面上踉跄了几步,左脚的朝靴被门槛绊了一下,鞋面翻过去蹭了道白印。他被人群簇拥着退进了温德殿后侧的甬道里,嘴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声,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淌下来,洇湿了冕旒的系带。
殿前百官已经乱了。文官卷着袖子往殿门方向跑,有人的笏板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折成两半;武官按着佩剑但不敢拔,只是退向殿侧的柱子后面找遮蔽;不知哪个老臣踉跄了一下趴在御案旁边,把案上一摞未及展开的奏章碰翻了,竹简哗啦啦滚了一地。殿门口的禁卫军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退出来的人群堵住了去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甲胄和朝服撞在一起,一时间温德殿里冠履错杂,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滚烫的嘈杂。
片刻之后,青蛇消失了。它原地盘着的那块龙砖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砖面上几道极浅的蜿蜒水渍证明那东西确实存在过。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雷声骤然炸开,轰隆隆地贴着琉璃瓦顶滚过去,震得殿内残余的铜灯盏壁嗡嗡地响。雨落下来了,起初是大颗大颗砸在砖地上的雨点,拳头大的,砸在地上啪地碎成一滩,紧接着就变成了倾倒,天幕像被人从底端扯开了一道口子,整条天河的水倾头灌了下来。不光是雨,雨里夹着冰,鹌鹑蛋大小的白花花的冰疙瘩从云层中喷涌而下,砸在殿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如万弩齐发,砸在庭院里的石灯和铜缸上砰砰作响。禁军头顶的铁盔被砸得凹陷出一个个浅坑,廊下的宫人抱着脑袋蜷在柱子后面不敢探头,后院的几间偏殿的屋顶被冰雹砸穿了,茅草和碎瓦散了一地,雨水顺着破洞灌进殿内把两架屏风浇得透湿。
这场雷雨冰雹一直持续到半夜。亥时三刻,雨势才渐渐收住,冰雹变成雨,雨变成淅淅沥沥的檐滴。次日宫人清点,洛阳城中损毁房屋数以百计,城郊的农田更是被打得烂糟糟的一片狼藉。
这不过是灾异的开端。
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城的地面猛地抖了一下。那震动来的时候许多人在用午膳,碗里的粥晃泼了半碗,墙皮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太学里的学生们抱着书箱从学堂里涌出来跑到空地上,谁也顾不上衣冠端正。地震的动静不算极大,但持续得久,地面颤颤地抖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停下来。同一日,沿海各郡的快马驿报接连入京——海水泛滥,浑浊的巨浪越过堤岸涌进内陆,沿海的村庄被整个抹平了,那些住在河口和滩涂边上的百姓,连同他们的渔船和草屋,全都被巨浪卷入了海中,连尸骨都打捞不上来。报信的信使在午门外跪了一地,灰头土脸,声音嘶哑。
光和元年的异象更是不祥。先是民间频传鸡变成公鸡——其实不过是母鸡生出了类似公鸡的翎毛和鸡冠,但这类事一桩两桩是怪事,连着几个月从青州、兖州、豫州传来类似的奏报,朝堂上便有人开始在奏章末尾写“阴盛阳衰,牝鸡司晨”一类的字眼了。六月初一,天刚亮,一道十几丈高的黑气从温德殿的东侧殿门灌入,浓稠得几乎有形有质,像一匹竖着的墨色绸缎悬在殿内正中央,日头的光照到它附近就被吞没了,殿内白昼如同黄昏。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禁卫军的刀柄上凝了一层湿冷的水珠。
秋七月,玉堂殿上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彩虹本是寻常的天气现象,但这一道生得不对——它横跨在玉堂殿正上方,七种颜色浑浊不分,边缘带着暗沉的褐黄色,怎么看都像一道伤口。同月,五原郡来报,郡内多处山崖河岸在无风无震的情况下崩裂塌陷,整面山坡像被切开一样齐齐地滑下去,裸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层,河水灌入裂缝中打着漩涡。
灾异之报雪片般飞入洛阳。太史令的案头堆满了各州郡送来的祥瑞簿——如今祥瑞簿里写的全是灾异,一笔一画都沉重得像铅。朝会上再无人提起年谷丰登的话头了,大臣们见面第一句便是“某郡又报了某某灾异”。
刘宏终于坐不住了。他在建宁二年被青蛇惊吓时摔倒那次之后就对殿角的风声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忌惮,此后每次登殿总要命人先把殿内四角仔细查一遍。这一回他下诏召议郎蔡邕「字伯喈」入宫问对,问他天灾地异频频出现的缘故。蔡邕进宫那日天色也不好,阴云低垂,宫墙的阴影压在他身上拖得又长又暗。蔡邕叩拜之后伏在殿砖上,把一卷写好的奏章双手举过头顶。刘宏接过来展卷细看,殿内的光线暗淡,他凑近了一些,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蔡邕的字写得很端正,笔力沉实,字字分明——他说虹霓现世、母鸡化雄,都是后宫女子与宦官干预朝政所致,宫闱之中阴气过盛才会招致天象反常,言辞恳切直率,没有半分遮掩,有些句子直接引用了前代史书中类似的记载,对比之下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刘宏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驳斥,只是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从胸腔里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在安静的殿内撞了一圈又落下去。他把奏章合拢放在案上,起身离开御座,往殿后更衣的方向走去,龙袍的衣摆从他起身到离殿的过程里始终没有回头看蔡邕一眼。
他没有注意到殿侧的那根柱子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
曹节「字汉丰」的身形隐在柱影之中,宦官的朝服颜色本就偏深,暗处一看几乎与柱身融为一体。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柱沿,落在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奏章上。他的眼珠是那种沉沉的灰褐色,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瞳仁的边界。他把蔡邕奏章上的文字逐一记在了脑子里,记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无声地从柱影中退出来,从殿侧的偏门绕了出去。
数日之后,蔡邕因“别的事由”被下狱,随即罢官流放。罪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明眼人都知道那封奏章去了哪里。蔡邕离京那天洛阳的天色倒是晴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城门洞口的青砖上,他背着简单的包袱骑着一头瘦骡出城去了,朝服换成了布衣,背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越来越小。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直言天象之故。
而十个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朝会之上。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结为党羽,互为犄角,世称“十常侍”。他们盘踞在刘宏身边,把持着从奏章传递到人事任免的每一个关节。刘宏对张让尤为亲厚,每日常让他在身侧侍奉,开口闭口唤他“阿父”,那种依恋的神色跟幼童靠在长辈膝边时如出一辙。朝政日渐败坏,政令出不了洛阳城的城门就变了味道,刺史郡守的任命文书被层层加价,官仓里的粮米被以各种名目挪走填进了私库。天下人心浮动,四处都有聚众闹事的声音,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大锅,水已经烧到了七八分热,气泡正从锅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咕嘟,咕嘟,咕嘟,没有人知道哪一颗气泡会先炸开。
各州郡的驿道上,流民的身影比以前又多了两成。官道两旁的荒野里偶尔能看见新垒的土坟,坟前的粗木牌被风雨泡得发白,上面刻的字迹已经认不全了。而在洛阳宫殿深处那些铜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风声依然在窃窃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绷紧、蓄力,等待那一口崩断的时机。
夜路走得久了,月光便像是浸透了人的骨头,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那种清凉又干燥的意味。官道两侧的荒草在风里刷拉拉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只夜虫从草尖上弹起来,擦着裤腿飞过去,又消失在暗处。
士仁「字君义」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已经持续了许久。他从光和七年的旱灾讲起,一路讲到十常侍弄权、各地官府横征暴敛,讲到乡间的老人念叨着“先帝在时如何如何”而年轻人已经不再信那些话了。他的语速不快,时而停顿下来摸一摸左眼上那圈布条,时而侧耳听一下路边的动静,确认没有追兵才继续往下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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