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这是虹嗣汉恢复知觉之后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甚至比光、比声音、比触觉都来得更早。那痛是从颅骨最深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是有人用一根钝头的凿子从后脑勺楔进去,又往外撬,整个头盖骨都在发出一种无声的**。他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涌了进来,白光,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像是被一层极薄的云滤过了一遍。
蓝天。万里无云的那种蓝。从头到脚铺展开来,找不到一朵云的痕迹,也看不见太阳在哪个方位,但天就是亮着的,均匀到诡异——东方和西方没有色差,天顶和地平线的交界处也没有渐层,整个穹顶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青玉覆在头顶,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感,照在脸上也找不见影子该往哪个方向拖。
虹嗣汉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肘关节抵着身下那片光滑的平面,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感凉丝丝的,坚硬但微微有弹性,低头一看,他坐在水面上。
确实是水。深蓝近乎墨色的水,像一面被擦拭了一万遍的镜子铺在身下,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平展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片水面是用玻璃封住的,但低头凑近了看,水底没有任何东西,既不见鱼,也不见水草,更不见砂石,只有一片均匀的深蓝往下方无限延伸,看得人后颈一阵发凉。虹嗣汉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他看见了那张脸——剑眉的末端被水面截断,左眼眉梢那道灰白色的旧疤也印得纤毫毕现——但让他后背一紧的是,倒影里的他穿着的是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白色,宽袖,领处叠着,像是古装剧里那种中衣,但又没有任何花纹和绲边,素白到底。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一模一样。警衬和枪套都不在了。
“这……”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荡了一下,没有回音,就那么干巴巴地散掉了。他撑着水面站起来,双脚踩在“水上”的感觉很奇怪——脚掌能感受到水面那种微凉的弹性,但脚底没有陷进去,就那么凭空站在了水面上。他试着迈了一步,水面连涟漪都没起。
他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景象——蓝天、蓝水、一条清晰得不真实的地平线在远处合拢成一个环形。没有任何参照物。他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的景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脚下确实转了方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移动过。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哼。
那声音从他身后左侧大约十几步的地方传来,很短,像是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时喉咙里发出的。虹嗣汉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片水面上——一个蜷着的小小身影,白衣服,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两条胳膊抱着自己,脸朝下埋着。
虹嗣汉快步走过去。他跑起来的时候脚下传来极轻微的“啪嗒”声,鞋底终于在水面激起了一点声响,但依然没有溅起水花。他跑到那个小身影旁边蹲下来,伸手搭上那孩子的肩膀摇了摇。
“喂。喂,醒醒,你怎么样?”
那小孩先是没反应,身体软绵绵地跟着他的摇晃晃了两下。虹嗣汉又摇了摇,力道加了一点。小孩的胳膊松开了,脸从臂弯里露出来——一张圆脸,大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口水干掉的痕迹。虹嗣汉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不重,跟拍一个打瞌睡的人差不多。
小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很大,瞳孔在亮光下缩成两个小黑点,他先是茫然地对上了虹嗣汉的脸,眨了眨眼,然后又猛地扭头看向四周。他的脖子转得太快,差点把自己晃倒,虹嗣汉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小孩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他清了清喉咙,又清了清,“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虹嗣汉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目光扫过那对大眼、圆鼻头、嘴唇松开时能隐约看见左上方一颗凸出来的小虎牙。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
小孩撑着水面坐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爬的小动物,手掌在水面上拍了两次才找到平衡。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衣服,又抬头看看虹嗣汉身上同款的白色衣袍,脸上那种茫然的神色慢慢被一种慌乱的惊觉取代了。“叔叔,我、我昨天晚上在玩电脑……我妈妈不让我玩,我偷偷起来开的电脑,外面在打雷……然后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记忆突然卡在了某一个点上。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
虹嗣汉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记得这张脸。六月那会儿,他在办公室里听刘天宇手机里的抖音视频外放时瞥过一眼——青岛,雷雨夜,小学生玩电脑被雷击。新闻配的那张证件照上就是这双大眼睛和这颗小虎牙。当时他还说了句什么来着——“现在的娃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心”。
“你是青岛那个小孩。”虹嗣汉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对方似的,“姓吕,对吗?”
小男孩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慌乱又多了一层:“你认识我?叔叔你是谁?我怎么会认识你?这里是哪里啊?”
“我叫虹嗣汉。”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在这样的情境下荒谬至极,“……我是丹东的警察。”
“警察?”吕水兴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回去了,“警察叔叔——那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我现在是——我们这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是”字几乎只剩下气声。
虹嗣汉没来得及回答。他身后传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大口大口的,像是从水里刚被人捞上来那种猛烈的换气节奏,每一下都带着微微的哆嗦。
虹嗣汉猛地转过身,同时下意识地把吕水兴往自己身后拢了一下。十来步开外,一个中年男人跪坐在水面上,两只手正上上下下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和肋侧,摸完左边摸右边,又把手掌摊开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洞。他穿了同样的白衣服,瘦削的身形在白袍底下显得更单薄了些,头发规规矩矩地贴在额前,普通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翕动。
“你是什么人?”虹嗣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刑警惯有的那种短促锐利。
那个中年男人被这一声吼惊得浑身一抖,他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虹嗣汉身上,停了一拍,又滑到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吕水兴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往后一仰,两个胳膊撑在身后,怪叫了一声:“卧——槽——!”
这一嗓子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天地间孤零零地滚出去好远,没有回声,就那么直愣愣地消散了。
“你——”中年男人的手指先指向吕水兴,又猛地点向虹嗣汉,“你不是——你是那个——丹东那个警察!”他又转手指向吕水兴,“你你你你是那个青岛的小学生!那个雷劈死的!我刷抖音刷到过你!还有你!”他的手指又弹回来对着虹嗣汉,“你那个案子全国人民都看见了,两个警察被——”
“你冷静一下。”虹嗣汉朝他走近了一步,右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那个安抚的动作已经熟练到像肌肉记忆,“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中年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把手掌翻来覆去确认了两遍,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气口稍微稳了一些:“我叫蓝渺苍。晋城的。我今天——不对,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中午跟公司后辈出来吃饭,碰上一个抢劫的拿刀乱捅,我挡了一下,就……就倒地上了。我一醒过来就在这儿了。这儿到底是哪儿?这水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踩在上面不掉下去?”他越说越快,声音又往高处跑了。
虹嗣汉身后传来吕水兴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的边角:“……我真的死了?”
虹嗣汉没回头,但他感觉到吕水兴的小手攥住了他白袍后腰的位置,攥得紧,指头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凉。
蓝渺苍听见吕水兴那句话,嘴角往下垮了垮,然后又往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孩儿,那……那应该是真的。我也看见你的新闻了,六月初的事,都仨月了。你——”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你妈在电视上哭得可伤心了。”
吕水兴的攥劲又大了几分。虹嗣汉偏过头,余光看见那小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声。
“你说你是晋城的。”虹嗣汉重新把目光转回蓝渺苍身上,声音压得平稳了些,“你被刀捅了——捅在什么位置?”
蓝渺苍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胸偏上的地方比了一下:“这儿。我低头看的时候刀把儿还露在外面呢,真他——真够吓人的。”他在最后一个字上临时拐了个弯,大概是看见吕水兴在场,把脏字吞回去了。
虹嗣汉沉吟了两秒。他回想着自己最后那一段记忆——桥洞,枪声,刘天宇倒在血里,他冲上大街,一辆桑塔纳的车头朝他撞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和后背,不疼了。刚才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也在慢慢退去,像是身体正在从某种剧烈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我跟你们一样。”虹嗣汉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出任务的时候殉职了。被车撞的。如果按照时间线,我是七月初的事。比你们都晚。”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水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细碎杂音。蓝渺苍盘腿坐在水面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一会儿看看虹嗣汉,一会儿看看吕水兴,又低头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深蓝色的镜面,像是在等它裂开一道缝好让他钻回去。吕水兴把脸埋进了虹嗣汉的后腰,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闷着,像是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那件白袍的布料里。
虹嗣汉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头痛也几乎散干净了。他想做点什么。这是他的本能——遇到任何陌生处境,先确认环境,再收集信息,然后找出口。可他环顾了整整一圈,除了蓝到发假的天和蓝到发慌的水,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方向感。他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朝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地平线那个环上时会怎样——是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还是会从另一头绕回来。
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天上某处降下来的,又像是从水面底下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升上来的,分不清方向。质感很年轻,带着少年人那种清冽透亮的声线,不尖不哑,每一个字都咬得从容不迫,像是在吟诵。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那十二个字在空中悬了大约两秒,尾音拖了一个极短的小弯,然后像墨水化进水里一样缓缓散尽了。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吕水兴终于憋不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哭腔,和蓝渺苍喉结滚动时吞咽口水的声音。
虹嗣汉仰头看着天。天还是那片均匀的蓝,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水面,水面映着他的脸和他的白衣,以及他头顶那片空空荡荡的天。
“谁?”他朝那个声音消散的方向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咬得很实。“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水面纹丝不动。天地之间,三个穿着白袍的人站在一面无限延伸的镜子上,远处的地平线依旧环成一个没有棱角的圈。阳光不缺,风却没有,空气干爽到不带任何气味,没有海水的咸,没有泥土的腥,没有草木的涩。一切都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又晾干的布。
虹嗣汉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他把吕水兴从身后轻轻拨到旁边,小孩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小虎牙咬着下嘴唇。虹嗣汉蹲下来,平视着吕水兴的眼睛:“别怕。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先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蓝渺苍从水面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虹嗣汉旁边,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警察同志,咱这是不是……那个什么……阴间啊?”
虹嗣汉的目光从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上收回来,落在蓝渺苍那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上。“不知道。”他说,“但那个声音——刚才念诗的那个——他一定知道。”
他又抬起头。天还是蓝的。水面还是平的。远处什么都没有。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空旷的边界外面看着他们,像一只隔着鱼缸壁观察里面三条鱼的眼睛,沉默而耐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