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嗣汉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旷的天地间来回荡着,水面忽然起了一丝变化。
一开始极轻微——他脚下的深蓝色镜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中心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那涟漪扩到第三步远就停住了,并不继续向外推。紧接着,整片水面的颜色开始变浅,从墨蓝往一种淡淡的银白过渡,像是有一层光正从水底浮上来。吕水兴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水面,那银白色的光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了一小截,凉丝丝的。
“别乱碰。”虹嗣汉把吕水兴的手拽回来。小男孩的手腕细细的,骨节分明,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攥了一截竹竿。
那阵吟诵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少年感的嗓音,清冽得能听见每一个字的齿尖摩擦,但比方才拉长了一些,调子微微扬起。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蓝渺苍的嘴张开了,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前方的水面,那片银白色正在向上弥漫,从水面的反射变成了一种悬浮在半空中的光雾。光雾不刺眼,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实,像无数颗细碎的银粉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那声音还在继续,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时随口念的,尾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光雾骤然凝成了一团白光。那光像是一个被人从中间敲碎的琉璃球,裂成千百片向四面八方射出去,三人同时抬手遮住了眼睛。虹嗣汉的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发蓝,蓝得发冷,灌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均匀的、正在缓缓降下温度的白色。
白光亮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像是被关掉了开关一样,倏地收了回去。
虹嗣汉放下手。他眨了眨眼,视野里还有几团模糊的色斑在跳动,但很快消退了。他看见了——
水面正中央,三人的正前方大约五步远处,站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修长而骨架偏窄,白衣——款式跟三人身上那种素白中衣不同,带着宽大的袖口和交叠的领沿,银色的暗纹在领口和袖缘上若隐若现,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古篆。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长发,白色,直直地垂到腰际,发尾在离水面几寸的地方微微悬空着,没有被风吹动的痕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白袍的后背。少年的脸白净得近乎透光,五官精致到有些不像真人——眉形细长往鬓角挑,眼尾微微上翘,鼻梁挺拔,嘴角带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思量。他的白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薄薄的肌肉线条贴在骨架上,看着年轻而有韧性。
他伸了一个懒腰。两条手臂向上举过头顶,袖口滑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小臂,指头在最高处张开又合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像是觉得不雅,又收住了,用袖口掩了一下嘴。
“来啦?”少年的声音和方才吟诵时一模一样,清冽透亮,语调却随意得很,像是在招呼三个来家里做客的熟人。“比我想的要慢一点——不过也是,你们还不太适应这种形态的移动。”
三个人谁都没动。吕水兴躲在虹嗣汉身后,从他腰侧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蓝渺苍的嘴还张着,下巴像是脱了臼一样合不拢,整个人维持着方才抬手遮光时的姿势,胳膊还举在半空。虹嗣汉是唯一一个保持了站姿不变的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了一下——那是摸枪的惯性动作,尽管他腰上什么都没有。
少年看着他们三个的反应,嘴角那道弧度扩了一扩,露出一点白牙。“怎么,看见活神仙吓傻了?还是我长得太好看了把你们闪着了?”
蓝渺苍终于把下巴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自己的牙磕了一下。“你——”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你是谁?你怎么会——你认识我们?”
“何止认识。”少年歪了一下头,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一绺,“你叫蓝渺苍,晋城人,五金进出口公司的普通职员,三十六岁,今天中午在国贸三楼替同事挡了一刀。对吧?”
蓝渺苍的脸色刷地更白了,本来就不算红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少年又把视线移向虹嗣汉,目光在他左眉那道伤疤上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虹嗣汉。丹东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二十八岁。七月初在金地广场附近的桥洞追击一名叫司马的嫌犯时被车撞了。你那个搭档——那个高个子姓刘的对吧?——跟你同一天走的。”
虹嗣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少年的目光最后落在虹嗣汉腰侧露出来的那半个小脑袋上,微微眯了一下眼,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吕水兴。青岛的小学生。六月初打雷天偷玩电脑被雷击中的。你妈叫李秀芳,你爸叫吕建国,你家里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
吕水兴的脑袋从虹嗣汉腰后伸出来更多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张开了,左边那颗小虎牙亮闪闪的。“你、你认识年糕?”
“我不认识年糕。”少年摊了一下手,“但我认识你。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们三个人的事,我知道得比我自己的指甲长几寸还清楚。”
虹嗣汉把吕水兴往自己身后轻轻拢了拢,上前一步,跟少年之间隔了大约三步。他盯着少年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我们了如指掌?这里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刚才那首诗又是怎么回事——”
“慢点慢点。”少年抬了抬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每个字都拖得懒洋洋的,“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记性虽好但嘴皮子跟不上。一个一个来行不行?”
“那就先说第一个。”虹嗣汉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咬字咬得很紧,“你是什么人。”
少年把手放下来,双手拢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微微仰了一下下巴。那张俊美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了半寸——只是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眉梢往上抬了抬,整个人的慵懒气里渗进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感,像是一幅被水洗褪色的古画忽然在你面前活过来了,上面的颜色比你以为的要浓得多。
“我叫白泽。”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郑重。“上古灵兽白泽。你们人间那些山海经、博物志里提到过的,就是我了。”
安静。水面上的安静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结实。蓝渺苍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他倒是记着合上的,只是牙齿磕了一下舌尖,疼得他皱了皱眉。吕水兴从虹嗣汉身后探出了整个脑袋,大眼睛里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大概是三分困惑、三分好奇、四分“你在开玩笑吧”。
两秒后,吕水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质疑:“吹牛!”
白泽偏过头看他,眉梢动了动:“哦?为什么说我吹牛?”
“因为——因为——”吕水兴从虹嗣汉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他旁边,仰着小脸瞪着白泽,那双大眼睛里全是理直气壮的不信,“上古灵兽那都是神话故事里的!《山海经》我翻过,里面画的白泽长了一堆角,脸像老虎,身上还有——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的!你这看起来就像个、就像个——”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个什么?”白泽歪着头,白发的末梢在水面上方轻轻晃了晃。
“像个……在漫展上面摆摊卖周边的小哥哥!”
蓝渺苍“噗”地喷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捂住了自己的嘴。虹嗣汉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牵了一下,但马上就收了回去。
白泽看了吕水兴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眼尾弯下来,嘴角扬上去,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突然从“精雕细琢的像”变成了“活生生的少年”。他抬起右手,宽大的白色袖袍凌空一挥,像拂掉桌面上的一层灰一样随意。
白光再次涌了起来,但这次不是覆盖整片视野的那种大面积光雾,而是从他身上爆开的,一圈一圈往外散。白泽的身形在白光里扭曲、拉伸、膨胀,骨骼咔咔地响了数声,那声音又脆又沉,听得蓝渺苍往后退了两步。白光散去的时候,站在三人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白衣长发的少年了——
虎首。朱红色的毛发从头顶往后延伸,两根扭曲的角从额上斜刺而出,布满鳞纹的脖颈连着一段龙形的身躯,四肢粗壮,爪子按在水面上,爪尖闪着淡金色的光。那东西比方才的少年大了整整一圈,半伏着身,虎目圆睁,瞳孔里烧着一小簇朱红色的光。
三人愣在原地。吕水兴的嘴张成了一个规矩的圆形,蓝渺苍后退的那两步还在往后退,虹嗣汉的手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间。
那只虎首朱发而有角龙身的巨兽微微张了张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白牙,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气音——闷,短,不像咆哮,更像人清了清嗓子。紧接着白光再闪,巨兽缩回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形态,白泽重新站在水面上,长发一丝不乱地披在身后,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冲三人挑了挑眉。
“怎么样?百兽闻之胆寒。”他把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下巴微微扬起,“人也是百兽之列,你们害怕也是应该的。”
蓝渺苍一屁股坐到了水面上,腿软得站不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哧呼哧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清晰。“行……行了行了行了……”他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气还没喘匀,“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你别再变了,我心脏受不了。你你你到底想干嘛?我们为什么在这儿?你找我们——你是专门找我们的对吧?不然也不能连我家住哪栋楼都知道——”
白泽低头看着他坐在地上的狼狈样子,嘴角那抹笑意又浮起来了。“专门找的,没错。你们每个人都是我挑的。”他侧过身,用袖口指了一下吕水兴,“小孩儿,你听说过‘被选召的孩子’吗?”
吕水兴本来还张着嘴,听见这几个字,下巴猛地合上了。他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迸出一种完全不属于恐惧的东西——兴奋。“被选召的孩子?你是说——《数码宝贝》那个?被选召的孩子?太一他们那种?”
白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最后做了一个“差不多”的手势,五指并拢在胸前晃了晃。“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我这儿比动画片里复杂一点。你们三个,就是我选召的人。”
“为什么是我们?”虹嗣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压着,这会儿稍微松了一点,但那种刑警盘问式的短促和精准还在。“你刚才说‘百兽闻之胆寒’——你是灵兽,你需要我们三个普通人做什么?还都是死人。”
白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看了两秒。“为什么是你们,路上再说。具体做什么,路上也说。”他转过身,袖袍一振——这次振得很轻,像是撩起门帘——朝着三人前方那一片空无一物的水面随意地挥了一下。
三人眼前一黑。
那感觉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一团浓稠的墨汁里,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声音,也闻不到气味,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失重感从胃底升起来,持续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黑暗像退潮一样从边缘往后撤,光从四面八方重新涌了进来。
吕水兴第一个睁开了眼。他面前的景象跟方才天壤之别——
土地平旷,沃野从脚下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山脚下。田地齐整,方方正正,稻禾正抽着穗,绿浪随风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推。田埂上种着桑树,枝条垂着深碧色的叶子,树底下有清澈的水渠从田头流过,水光粼粼,几条锦鲤一般红白相间的鱼在水渠里缓缓摆尾。更远处,白墙灰瓦的屋舍错落排开,前院后院的篱笆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黄花。竹林在屋舍后方聚成一片,修长的竹节在微风里碰出簌簌的清响。空气里有稻禾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隐约的花甜。
天也是蓝的,但蓝得跟方才那片死板均匀的苍穹完全不同,这里的天有深浅变化,东南角偏暖,西北角偏冷,几朵棉花似的白云正在缓缓移动,把影子投在稻田上,那影子随着云走,一片一片地掠过绿色的禾尖。
蓝渺苍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实实在在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边缘长着细密的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泥土的湿润感和微微的弹性从指腹传来。
“这儿……”他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站起来转着圈看四周,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张脸上泛起一种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恍惚的神色。
虹嗣汉站在田埂的另一头,白袍的下摆沾上了一点泥。他眯着眼看远处那座山,山不高,青色的峰顶被薄雾罩着,看不太清上面的树木。
白泽已经走出去好一段了。他走在田埂上,白色的长发在背后飘着,两旁的稻禾被他的步履带起的风压弯又弹起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右手,朝身后三人随意地摆了摆,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清亮亮地穿过田间的风。
“跟我来吧。这段路不远,你们边走边问,我边走边答。想知道的都在路上。”
吕水兴看了看左边的蓝渺苍,又看了看右边的虹嗣汉。蓝渺苍叹了口气,把脚从泥地里拔出来,迈上了田埂。虹嗣汉没有犹豫太久,他整了整袖口——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衔接那一步——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吕水兴最后一个动的。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前面的两个大人,在虹嗣汉和蓝渺苍中间挤了个位置,仰起头看了看前面白发的背影,又偏头看了看两旁整整齐齐的稻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身边两人听见:“白泽哥哥说他是被选召的人……《数码宝贝》里被选召的孩子都是有神圣计划的。那咱们也有吗?”
蓝渺苍低头看了看这个挤进自己和虹嗣汉之间的小脑袋,嘴角扯了扯:“有。你不是刚被雷劈完就进了游戏么,你那神圣计划八成是台电脑。”
吕水兴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只好哼了一声。
虹嗣汉走在他们半步的位置,听见了后面的小声嘀咕,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线,让吕水兴能跟得轻松些。前方的田埂在稻田里蜿蜒向前,绕过一片桑树林,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木桥,桥底下水声潺潺。白泽的白发在他前面一飘一飘的,始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根线牵着三只鱼鹰。
远处山脚下的屋舍越来越近了,白墙上的窗棂隐约能看见雕花的轮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了炊烟的气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