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源城，朱雀大街。
初升的朝阳将金辉泼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流光。长街两侧，商铺旗幡如云，南海珠贝、西域香料、北境雪貂……世间珍奇仿佛都汇聚于此。空气里，刚出笼的灵兽肉包的香气、贵妇鬓间千年沉香木的幽韵、以及酒楼里飘出的醇厚酒气，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画卷。
绸缎庄前，几位身着云锦的贵女掩唇轻笑，目光流转于街市上那些骑着龙血骏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之下，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快速移动。
司尘低垂着头，赤红如焰的长发被他用一根布条草草束起，却依旧刺眼。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袖口和膝盖处磨损得几乎透明，用蹩脚的针脚打着补丁，与周遭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他紧紧抱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药包，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
“滚开，碍眼的东西！”
一声不耐的厉喝自身后炸响。司尘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巨力便狠狠撞在他的肩胛骨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扑向路边，“砰”地一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怀里的药包脱手飞出。
三个身着司家护卫服饰的壮汉趾高气扬地走过，为首的回头，朝他脚边啐了一口浓痰。 “呸！司家的脸面，都被你这废物染脏了。府里扫地的杂役，灵力都比你浑厚！”
司尘蜷在墙角，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一丝腥甜。他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终究，那满腔的愤怒与屈辱，只化作喉头一次艰难的滚动。他沉默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已经有些脏污的药材捡起，仔细拍去灰尘，重新用油纸包好。
这样的折辱，十五年，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习惯。
穿过几条弥漫着腐臭和潮湿气味的窄巷，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城西，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破败的院落木门歪斜，在风中发出“吱呀”的**。
推开木门，院内杂草没膝，唯一的茅屋在连日的雨水中散发着一股霉味。
“娘，我回来了。”他推门进去，声音刻意放得轻缓柔和，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司尘心头一紧，快步走到角落，熟练地引燃一小簇珍贵的、用来点火的低阶火灵石，将陶罐架上去。昏暗的光线从破布的缝隙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他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
床榻上，妇人王言艰难地动了动，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尘儿……又浪费钱抓药……娘这身子，不值得……那些灵石，该留给你买淬体丹……”
司尘背对着母亲，添柴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强装出来的轻松：“娘，您别瞎想。我的修为……扎实着呢，不差这几颗丹药。”
这话，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十五岁，淬体境初期，在天才辈出的司家，与路边的野草无异。
喂药时，王言枯瘦如柴的手，温柔地拂过他刺目的红发——这本该是司家嫡系荣耀的象征，此刻却只显得无比讽刺。
“尘儿，别急……你爹当年，也是厚积薄发……”
“别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恨意。随即，他像是被自己的尖锐刺伤，懊悔地低下头，“对不起，娘……但他，不配。”
记忆如毒蛇，啮噬心头。五岁那年，司家正厅，柱子后躲藏的他，听到二长老司明德那淬了冰的冷笑：“家主，这就是你和那个侍女的野种？听说连淬体境都突破得勉强，真是丢尽了司家脸面。”
而那个高踞上座，身影笼罩在光晕里的男人——他的父亲司浩，只是淡漠地投来一瞥，那眼神，如同看待一件碍眼的杂物。 “带下去。”
那一眼，冰封了他整个童年。
“尘儿，他有苦衷……”王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暗红的血丝溅在她苍白的唇边，触目惊心。
司尘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他连忙上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擦拭。 “娘，您别说话了，求您好好休息……”
夜渐深，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无情地穿透茅草屋顶，在屋内地面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司尘默默地将自己唯一的厚外衣盖在母亲单薄的被褥上，又找来几个破碗，放在漏雨最凶的地方。
“滴答……滴答……”
雨声和滴水声，交织成绝望的催眠曲。
后半夜，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将司尘从浅眠中惊醒。他扑到床前，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看到母亲的脸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
“娘！”
王言的手冰冷，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尘儿……别……别去找大夫了……听娘……说完……”
司尘“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地面，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下。无能为力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年轻的心脏。
“娘这辈子……最值的就是……有你……”王言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别恨你爹……他是英雄……为了……苍生……苦……”
“我没有爹！我只有娘！！”少年压抑多年的悲恸、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声被淹没在轰鸣的雷声里。
王言的手，最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最终，无力地垂落。
“娘——！！！”
雷声滚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少年孤绝的哀嚎。
三日后，城外荒坡。
一场简单的葬礼，一口薄棺。几个曾受过王言一饭之恩的穷苦邻居，默默帮着挖好了坟坑。司家，无一人前来。
细雨再次飘落，司尘跪在崭新的坟茔前，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娘，儿子发誓，一定会成为强者，强到让这天地，再无人敢欺我、辱我！”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满混着血丝的泥泞。 “至于司浩……我，永不原谅！”
同一时间，司家正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二长老司明德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家主，落羽天资卓绝，不愧是我司家麒麟儿！自稷下学院院长亲笔信至，欲收他为关门弟子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照此下去，不出数年，族中许多前辈恐怕都要被他超越了。”
厅中，白衣少年司落羽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周身灵力如潮汐般自然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他面容俊朗，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傲然。战魂之体，名动圣源。
上首，家主司浩面无表情，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连绵的雨幕，深邃难测。
“哦，对了，”司明德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那个侍女王氏，前几日病逝了。她生的那个儿子，似乎……也离开了。”
司浩摩挲茶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无波，“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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