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天云城斑驳的青灰城墙，水珠顺着岁月侵蚀的痕迹蜿蜒而下，汇入墙根湿滑的泥泞。司尘将自己藏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粗布兜帽拉得很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头过于显眼的赤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与周身破旧格格不入的锦缎小袋，指尖传来的微硬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姓名？”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道。
“萧宁。”司尘压低了声音回答。司姓，在圣源国境内太过敏感，他必须将这个姓氏连同过往的屈辱，一同埋葬。
缴纳了微薄的入城费，他快步融入天云城喧嚣的街道。这里比不得圣源城的恢弘，却另有一番市井的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他不敢停留，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正午的阳光一旦穿透云层，这头赤发便是最醒目的靶子。
“西市招工，管吃管住！”一个满脸油光、嗓门洪亮的汉子在街角吆喝着。
司尘沉默地跟随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身影，向西市走去。越往西，繁华渐褪，街道变得狭窄而脏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腐烂菜叶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浊气。
“小子，新来的？”一个阴影挡住了去路。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抱着双臂，身后跟着两个眼神凶狠的同伙，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司尘。
司尘心中一紧，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一把揪住了衣领，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 “问你话呢！聋了？”
“我……来找份工。”司尘尽量让声音显得卑微。
刀疤脸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滑过他粗布的衣衫，最终死死钉在了他腰间那个精致的锦缎小袋上——在这片污浊之地，这份不该出现的“精致”格外扎眼。
“这袋子，看着不错。”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拿来给大爷瞧瞧，就当是你的孝敬了。”
司尘猛地向后一缩，双手护住小袋：“不行！”
“哟嗬？还挺硬气？”刀疤脸冷笑一声，周身泛起微弱的灵光，那是聚灵境修士才有的气息，“知道爷是谁吗？西市三虎！废了你这种淬体境的废物，比碾死只虫子还容易！”
司尘转身就想跑，后路却被另外两人堵死。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剧痛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像只虾米般弯下腰，却依旧用身体死死护住腰间。
“给脸不要脸！废了他！”刀疤脸厉声喝道。
拳脚如同密集的雨点落下，司尘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眼前阵阵发黑。淬体境初期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聚灵境恶徒面前，不堪一击。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腥甜的血沫涌上喉咙。
“住手。”
一个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恶徒，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位身着墨蓝色云纹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他面容沉稳，目光如电，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牌上，清晰地刻着一个“林”字——天云城四大家族之一，林家的家主，林震天！
“林、林家主！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饶命，饶命啊！”刀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三人连滚带爬，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林震天目光转向地上泥泞不堪的少年，声音平和了几分：“伤得如何？”
司尘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艰难地爬起来，擦去嘴角混合着泥水的血迹：“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每说一个字，胸腔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林震天的视线，落在他因挣扎而从兜帽中滑出的几缕赤红色发丝上，目光微不可查地一动：“你叫什么名字？”
“萧宁。”司尘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摸向腰间的锦袋，声音沙哑，“只是个……无家可归之人。”
林震天沉吟片刻，目光在他倔强而狼狈的脸上停留数息，淡淡道：“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回林家吧。”
林家府邸，朱门高墙，石狮肃立。踏入其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木参天，灵气似乎都比外面浓郁几分。司尘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破旧草鞋踩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污浊的脚印，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自惭形秽。
“老爷回来了。”一位身着淡雅罗裙、气质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迎上前，看到司尘时，她温婉的笑容微微一怔，“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叫萧宁。”林震天的介绍简短至极，“给他安排个住处，收拾一下。”
妇人——林家主母柳明月，目光在司尘那头刺目的赤发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温柔的善意：“可怜见的，伤得不轻吧？小兄弟，别怕，跟我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从抄手游廊中转出，约莫二八年华，容貌娇俏明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
“父亲，您回来啦！”少女声音清脆，目光落到司尘身上时，秀气的眉头立刻嫌弃地皱起，“这人是谁呀？爹爹你怎么带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回家？”
“清瑶！不可无礼！”柳明月轻声呵斥。
林清瑶却不管不顾，又走近几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指着司尘的头发：“呀！还是个红毛！真晦气！”
司尘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他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林震天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下来：“清瑶，萧宁是客人。回你的房间去。”
林清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委屈瞬间涌上，她狠狠跺了跺脚，冲着司尘道：“哼！让他离我远点！”说完，扭头跑开了。
当晚，司尘被安置在西厢一间简洁却干净的客房里。洗去一身风尘与血污，换上林家准备的普通青色布衣，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少年——面容苍白，眼神里带着褪不去的警惕与疲惫。萧宁，从今天起，他就是萧宁了。
“萧宁公子，夫人请您去用晚膳。”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
餐厅内，气氛并不轻松。林震天坐于主位，柳明月在侧，林清瑶则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地坐在母亲下首。见到司尘进来，她立刻嫌恶地别开了脸，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坐吧。”林震天指了指下首的一个空位。
司尘依言坐下，姿态拘谨。
他刚拿起筷子，林清瑶尖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父亲！他凭什么跟我们同桌吃饭？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清瑶！”林震天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压。
林清瑶眼圈一红，不敢再顶撞父亲，却将所有的怨气都化为了投向司尘的、刀子般的目光。
晚膳极其丰盛，许多菜肴司尘见所未见。但他只取了面前最近的几样，小口进食，举止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柳明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这个懂礼数却似乎饱经苦难的少年，又多了几分怜惜。
“萧宁，”林震天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司尘动作一顿，放下碗筷，老实回答：“淬体境初期。”
“噗——”林清瑶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语带讥讽，“十五岁才淬体初期？我们林家后厨劈柴的下人，怕是都比你强些！”
这一次，林震天没有立刻斥责女儿，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司尘，那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里隐藏的秘密。
晚膳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司尘独自回到客房，窗外月色清冷如水。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锦缎小袋，贴在胸口，冰凉的缎面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流转。
“娘……”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尘儿好想您……我现在，该怎么办？”
夜深人静，司尘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冷汗已浸透单衣。梦中，司家派出的爪牙狞笑着找到了他，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牢笼……
“只是梦……只是梦……”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却再也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他被管事安排到外院做些清扫的杂活。他正低头专注地挥动扫帚，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让开，废物！挡着本小姐的路了！”
司尘还未来得及避让，一股大力便从侧面袭来，将他猛地推搡在地。林清瑶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趾高气扬地站在面前，其中一个丫鬟甚至“不小心”重重踩在了他撑地的手背上。
“小姐让你让开，你没长耳朵吗？”那丫鬟语带讥诮。
司尘默默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扫帚，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小姐，我们快走吧，明日李家大公子还要过府来看您呢！”另一个丫鬟小声提醒道。
听到“李家大公子”几个字，林清瑶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骄纵之色稍减，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羞赧：“知道了，小青，就你多嘴！”
傍晚时分，柳明月派人将司尘唤了过去。
“萧宁啊，这些都是给你新做的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柳明月指着桌上几套质地良好的新衣，温和地说道，随即又递过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还有这个，是上好的疗伤药，对内腑淤伤有奇效。”
司尘看着那几套新衣和药瓶，眼眶微微发热：“夫人，我……我受之有愧……”
“母亲！您怎么又给他东西！”林清瑶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愤懑不平。她一把夺过柳明月手中的瓷瓶，怒视着司尘，“这种灵药，给他一个废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清瑶！把药还给萧宁！”柳明月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
林清瑶看着母亲为了一个外人如此斥责自己，委屈、愤怒瞬间爆发，她猛地将瓷瓶摔在地上！ “啪嚓！” 瓷瓶碎裂，几颗圆润的药丸滚落一地，沾满尘埃。 “我讨厌他！我也讨厌您！”她带着哭腔喊完，转身跑了出去。
柳明月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
司尘沉默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尚未污损的药丸一粒粒捡起，轻声道：“夫人，是我不好，又惹小姐生气了。”
柳明月看着他卑微而隐忍的样子，心中蓦地一酸，柔声道：“孩子，在这里，你不必总是如此。抬起头来。”
司尘动作微微一滞，最终只是化作一抹苦涩的弧度，湮没在唇角，依旧没有抬头。
夜色再次笼罩林家。司尘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白日里林清瑶的刁难、柳明月温和却带着怜悯的目光、林震天那探究的眼神……在他脑中一一闪过。这里，似乎与那个冰冷的司家，也并无本质的不同。
月光透过窗棂，如水银般泻地。他再次取出那个锦缎小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繁复的纹路，仿佛在汲取唯一的力量。 “娘，孩儿到底……该何去何从？”
他并不知道，在府邸另一端，那位骄纵蛮横的大小姐林清瑶，并未入睡。她凭窗而立，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投向司尘所住的西厢房方向。白日里所有的刁蛮与厌恶尽数褪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与她年龄和表象极不相符的、幽深而炙热的光芒，仿佛猎人，终于锁定了他寻觅已久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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