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林雨轩赶到冯丽娘的新居附近，依旧藏在那棵枫杨树下。直到此刻，他才看清楚公寓楼前的圆门上，雕刻了五个烫金大字--翠堤湾公寓。林雨轩并非莽撞之人，在这之前他先跟踪了张总经理，见张总经理下班后拐进文卫巷归家了，才调头赶往此处。当下正是吃饭午休的时间，四周静悄悄的，幽静的马路上没有车辆和行人，远处有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在树荫下玩耍。林雨轩快速穿越马路，经圆门进入小院，轻步走进右单元楼道口，一口气爬上四楼。林雨轩歇息片刻，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始敲门。林雨轩轻叩几下，屏住呼吸等待，觉得每一秒都格外难熬。约莫半分钟过去，屋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一张俏脸，正是冯丽娘。冯丽娘见敲门的是林雨轩，美丽的大眼睛紧紧地盯住他，半晌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林雨轩很激动地说：“丽娘呀，我找你找得好苦好苦啊！我……”冯丽娘没等林雨轩把话说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里，轻轻关上房门。冯丽娘神色慌张地说：“小林，你听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现在应该好好复习功课，不要再沉溺女色。学习的机会难得呀，你要珍惜！快走！赶快离开！”冯丽娘说完，拉开房门，探头往外看，见走廊里没人，就伸手推林雨轩。林雨轩岂肯轻易放弃，他还有千言万语没有倾诉，也很焦急地说：“丽娘，你别急着撵我走，等我把话说完了，你仍要赶我走的话，我立马就走。”冯丽娘为了让林雨轩彻底死心，没容他往下说，当即用冰冷的语气警告：“林雨轩，我已经爱上张总经理了。不久我俩就要结婚，你现在的行为是要破坏我们的家庭，我请你马上出去！”冯丽娘说完，又推着林雨轩往外走。林雨轩见冯丽娘如此绝情，也就死了心，临别之际最后问道：“丽娘，他真的待你好吗？”冯丽娘不耐烦地说：“这么大一套房子，他说送就送给我了，你说他待我好不好？”冯丽娘说完，一把推开林雨轩，把他推出门外。
林雨轩叹了口气，刚要下楼离开，忽然听到张总在三楼走廊里和人寒暄。林雨轩和还来得及关门的冯丽娘吓得心慌腿软，一时间都愣住了。林雨轩反应过来后，想爬上五楼躲避，不曾想五楼也传来脚步声。危急时刻，冯丽娘急忙把林雨轩拉进屋里，轻轻关上门，把他带到卧室的大挂衣柜跟前。冯丽娘猛地拉开柜门，拨开一件件悬挂着的衣裙，腾开一处空隙，紧跟着急声催促林雨轩：“快躲起来！快点！”林雨轩觉得这样躲藏实在窝囊，满心不愿意，但瞥见冯丽娘近乎哀求的眼神后，只得钻进大衣柜里了。冯丽娘连忙关上柜门，特意错开一条缝隙。冯丽娘刚把人藏妥，门外便传来钥匙拧锁的声响。她强压心头的慌乱，轻步走到客厅，在长沙发上坐定。张淼推门进屋，一眼瞧见冯丽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随口问道：“丽娘，今天不太热呀，何况还开着空调，你安安稳稳在家里坐着，为何出这么多的汗？”冯丽娘强装镇定，掏出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故作轻松地说：“方才忙着收拾屋子，来回忙活折腾，累得出汗有什么稀奇？”张淼听罢笑了笑：“我只是随口问问，你说清楚就是了。丽娘，你还没吃午饭吧？要是没有吃，我带你到一个好去处，那儿的清炖鲇鱼堪称一绝啊。”冯丽娘闻言，心中窃喜，马上接口说：“好呀！我也听说有家水上餐厅做的鱼好吃，想必就是这家，我们这就过去。行吗？”张淼听罢，盯住冯丽娘如花的俏脸笑道：“不急这一时嘛，等我俩先把功课做了，再去更有味道。哈哈哈！”
冯丽娘闻言，心里暗暗叫苦，张淼口里的功课，其含义只有他俩清楚。冯丽娘暗自思忖：这般难堪的事情，绝对不能在眼下发生，一定要掐灭张淼心头的欲望。冯丽娘想毕，略略敛了神色：“张淼，别胡思乱想了，大白天不合适。我饿了，一同出去吃饭吧。”张淼听罢嬉笑道：“丽娘呀，我一天不挨着你就浑身难受，更何况有好些天不曾沾你的边了，你全当可怜我就依从我吧！”说完伸手探向冯丽娘。冯丽娘连忙躲开，当即冷了脸色说：“张淼，你身为总经理，太不尊重人了。别闹了！我真的饿了，出去吃饭吧。”张淼闻言冷笑道：“冯丽娘，你也别装样了！昨晚你借口身体不适回绝我，今天又这般推脱，保不齐你心里还装着姓林的小子，别把我当傻瓜！”冯丽娘闻言，憋着几分火气出言反驳：“你怎么这样说话？昨晚我本就不舒服，亏你带我到药店买药，回家服下后才好些。现在是大白天，我还饿着肚子，等到晚上不行吗？”张淼听罢又换上笑脸说：“丽娘呀，刚才我一着急就把话说重了。我也没有什么歹意，就是太想太想你了！你且忍耐一下，完事了就带你出去吃好的。”说完也不管冯丽娘原意不愿意把她推到在长沙发上了。
冯丽娘心里悲苦，此刻若是顺从，她实在不愿和张淼干苟且之事；若是反抗，会更加刺激躲在挂衣柜里的林雨轩，让他干出不堪设想的事情。她轻叹一声，只得任由张淼摆布，两行清泪从眼角往下流淌。张淼见冯丽娘神情哀怨，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而勾起他不堪的往事。张淼苦追冯丽娘二十年，其间冯丽娘宁愿嫁给身不满四尺、面相丑陋的丁二苟，也不答应地位尊崇、仪表堂堂的他。前些日子，他虽然侥幸得手，但他觉得已然错过冯丽娘最美好的花季，这一切都来得太迟。张淼当下要做的，就是要在冯丽娘身上索取还残留的价值，粗暴践踏她的尊严。张淼气息粗重，恶狠狠地说：“冯丽娘，我知道你还惦念姓林的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那个丑八怪根本没有碰过你，你居然把你的第一次白白给了他。你们别得意得太早，我能把他捧上天，也能让他摔下来入地狱，等我收拾完了你，再回头慢慢地消遣他。”冯丽娘听罢张淼放的狠话，先据理反驳，见张淼置若罔闻，只顾发泄那不堪的兽性，不禁羞愤交加，几欲拼死反抗，无奈力量悬殊，终究没能逃脱张淼的掌心。这一节暂且按下不表。
再回过头来说林雨轩。他此刻躲在挂衣柜里，亲耳听到冯丽娘和张淼的对话，早已是热血翻涌、怒火中烧。当他听到张淼用轻薄的语言调戏冯丽娘的时候，就已经按捺不住，但还竭力忍耐着；后来张淼又霸王硬上弓，在客厅里闹出很大的动静，林雨轩实在忍受不了，他要采取行动了。林雨轩虽然愤怒，但没有失去理智，知道一对一未必是张淼的对手。林雨轩悄悄推开柜门，小心翼翼出来，又蹑手蹑脚地穿过卧房，来到阳台上。林雨轩快速扫描，见阳台角落处有几块红砖，可能是装修房子剩下来的。林雨轩轻步走过去，抓起一块红砖，在手里掂了掂，稳稳拿在手里，又悄无声息地潜入卧房。客厅里的动静很大，时不时还传来冯丽娘痛苦的**。林雨轩听罢，虽然心急如焚，但还能按住性子，一步一步悄悄接近。林雨轩终于走到两人跟前，右手举起红砖，狠命地拍下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上面的男人突然不动弹了，接着从长沙发上翻落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冯丽娘一时发懵，当她看清手持红砖的林雨轩与翻落在地板上的张淼，瞬间全明白了。冯丽娘顾不得羞涩，翻身爬起来查看，她用指尖挨近张淼的鼻孔，感觉竟没了气息。冯丽娘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一片空白，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冯丽娘猛然抬头，看向林雨轩，声音嘶哑：“他死了！怎么办？”林雨轩有点不相信，像是自言自语：“他死了吗？”片刻后，林雨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沉：“好汉做事好汉当。丽娘，你放心，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林雨轩说完，看一眼躺着地上的张淼，慢慢转过身子，背对冯丽娘：“只有一件事要恳求你，那就是照顾好我的母亲。丽娘，你知道她没别的亲人，而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冯丽娘这才想到起自己还是赤身露体的，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赶紧整理衣衫。冯丽娘草草整理完毕，久久盯住林雨轩，眼眸盛满深情，一字一顿：“雨轩，你听好了！我冯丽娘一生都在犯错，唯一没做错的，就是和你好过。这辈子值了！雨轩，你还不知道的是，这禽兽是我的仇敌，一辈子的仇敌。不仅仅是最近发生的事，在二十年前他就开始祸害我了。除掉他是我的心愿，可我无能为力，你今天终于帮我报仇了，我得感谢你啊！”
林雨轩听罢，刚要开口，被冯丽娘严厉而冷峻的眼神制止。冯丽娘停顿片刻，用不容争辩的口吻：“雨轩，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牢，不许打断我！第一要紧的：张淼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你回去后……，”林雨轩一听这话，急了，连忙说：“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张总是我杀的，我岂能让你顶罪！如果这样，我还是个人吗？”冯丽娘听罢，低声怒斥：“雨轩，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吗！时间紧迫，不许打岔！第一要紧的，你回去后把衣服鞋子全部换掉，不要留下丝毫痕迹；第二要注意的，从现在起，就要考虑如何应付警方的盘问，咬死你从未到过这里；第三是……”冯丽娘话音忽停，转身走进卧房。不一会儿，她从卧房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用白丝绸裹着的小盒子。冯丽娘刚要开口，林雨轩突然跪在她面前，紧紧抱住她的双腿，声音哽咽：“丽娘呀，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为了我，你已经付出惨痛的代价。现在这个禽兽死了，你还要为我顶罪，我情何以堪，于心何忍啊……”冯丽娘没等他把话说完，又厉声呵斥：“住口！男儿膝下有黄金，站起来！你既然知晓我付了代价，难道你想让我的付出化为泡影吗？别磨蹭！楼里的人就要上班了，被人看见麻烦就大了。”冯丽娘言毕，一把拽起林雨轩，把小盒子塞进他的口袋，双手攥紧他的手，饱含深情：“你送我的牡丹花样发夹，我送还给你了。你那天救的姑娘姓冷，听说她父亲是市里的什么局长。你找她去吧！我属于你的过去，她属于你的未来。快走吧！赶紧走！”林雨轩岂肯离去，刚要开口，冯丽娘快步走入厨房，取来一把菜刀，锋利的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神色冷峻：“你走不走？不走我死给你看！快走！”林雨轩吓坏了，要冯丽娘放下菜刀，有事好商量。冯丽娘神色愈发凛然，刀刃死死抵住咽喉。林雨轩只得妥协，慢慢退到房门口，开门出去了。冯丽娘赶紧关上房门，又走到后阳台的窗口往下看，直到亲眼目睹林雨轩下楼离开了，才回到客厅。
张淼仰面躺着，地板上洇开一滩血迹。冯丽娘强压心中的恐惧，找来拖把，擦掉林雨轩留下来的脚印；又取来抹布，抹掉门板、门锁、挂衣柜内壁等可能留下的手印指纹；最后捡起砖头，用抹布反复擦拭后，按上自己的印记，轻轻搁在尸体旁边。冯丽娘善后完毕，到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走到镜子跟前打扮。冯丽娘特意取来那件紫红色绣花衬衣，这件衣服是初会林雨轩的时候穿的，平时舍不得穿。下身搭配米白色棉麻长裙，脚踩同颜色的中跟圆头女式皮鞋。冯丽娘望着镜中的身影，果然是风韵不减当年啊，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冯丽娘梳洗打扮完毕，取来腕表，一点二十。冯丽娘轻步走到房门口，侧耳倾听，楼道里已有人走动。冯丽娘回头瞥一眼张淼，他一动不动躺着，地板上的血液早已凝固。冯丽娘刚要回卧房，张淼搁在茶几上的公事包里，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冯丽娘连忙走过去，拉开皮包，掏出手提电话，深思片刻后，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响起年轻男子的声音，态度十分恭敬：“张总，市局业务科来人了，我把他们安排到小餐厅吃饭，您打算几点钟和他们会面呢？我好回话。”冯丽娘听后，随即笑道：“张总在我这儿休息，睡着了，要不要我叫醒他？不过他睡得正香呢，小心发脾气哦。”对方听了连忙赔笑：“对不起！让张总好好休息，待会儿再打电话。”话音刚落便挂断电话。冯丽娘把手提电话塞进一个软皮单肩包，斜挎在肩头，检视全屋后，随手拿起抹布和扫帚，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恰巧没人。冯丽娘先用抹布匆匆擦抹外面的门锁、门板，又用扫帚清扫地面，一路下楼，连楼梯扶手都用抹布擦抹了一遍。冯丽娘顺手把抹布扫把扔进垃圾箱，沿着幽静的梅柳巷往北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她出了巷道口，来到人车熙攘的五一路。冯丽娘风姿绰约，马上引来众人的关注，她不理不睬，从五一路缓步迈上香江大桥，朝江心走去。冯丽娘刚走到江边，挎包里的手提电话又响起来了，她掏出手提电话，按下接听键，还是那个小伙子的声音：“张总，周科长急着见您，您还是快点来吧！”冯丽娘听罢笑道：“小伙子，你是张淼的跟班吧，以前我们通过电话喲。实话告诉你吧，你们的张总酒喝多了，睡得像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你们还是等一会吧！”冯丽娘话音一落就关了机。冯丽娘把手提电话塞进挎包，慢慢走到江心，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江水奔涌，浊浪翻滚，湍急的流水甚是骇人。冯丽娘熬到下午四点，又取出手提电话，拨打110。电话很快接通了，冯丽娘平静得可怕：“梅柳巷西段翠堤湾公寓楼右单元四楼发生凶杀案了。被杀的是张淼，香月商贸公司总经理，是我杀的。你们查证一下，查证完了再来找我。”冯丽娘说完就关了机。冯丽娘又等了半个钟，再次开机，公安局的电话马上打过来了。一个年轻警官问：“是冯丽娘冯女士吗？你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谈谈。”冯丽娘闻言冷笑道：“别啰嗦！来香江大桥抓我。”冯丽娘说完，随手把手提电话连同挎包都扔到江里，只听扑通一声微响，转眼没了动静。
警笛的呜鸣由远而近，很快就抵达大桥中央，冯丽娘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两眼盯住刚刚停稳的警车。一个年轻警官率先从车上下来，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喊：“你就是冯女士吧？你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冯女士，你已经有自首的情节，如果再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将来法院判决的时候，可以从轻发落。”冯丽娘刚要回话，一阵江风骤然袭来，她身子随风摇晃了几下，差点掉下去了。围拢过来的人齐声惊呼，那警官趁机靠近些许，还是被眼尖的冯丽娘觉察到了。冯丽娘厉声呵斥：“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冯丽娘清清嗓子，对越聚越多的人群说：“今天我杀人了。杀的是商贸公司总经理张淼。这个禽兽在二十年前就开始骚扰欺负我，现在又欺骗我的感情玩弄我的身子。今天中午，他又死皮赖脸地纠缠我，在我身上发泄完兽欲，像死猪一样睡着了。我用砖头猛砸他的后脑勺，砸死了这个禽兽。我大仇得报，不后悔！”冯丽娘说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跳下去了。
转眼三十五天过去，已到民间烧五七的时候。冯丽娘投江的时候，恰逢香江汛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至今未找到半点踪影。林雨轩早早起床，赶到秀水湖边，下湖采白荷花。清晨的湖水微凉，荷梗毛刺扎得生痛，他却毫不在意。林雨轩费尽心力，终于采到四十支洁白馨香的荷花，这四十朵白荷，寓意冯丽娘四十载年华。林雨轩穿好衣服，赶往陈公堤，奔流不息的江水在这儿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林雨轩缓步下堤，望着烟波浩渺的香江，双膝跪倒，叩首不止。礼毕，林雨轩摘下白荷的花瓣，一片一片抛入江流，每一片荷瓣就像一叶扁舟，随流水漂向远方。林雨轩抛完最后一片花瓣，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一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那年轻男子很和蔼地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此刻祭奠的人是冯丽娘冯女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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