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书言跪在担架跟前,望着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心急如焚。她也不管人家是否爱听,嘴巴里不停地哀求:“快点啊!快点啊!我求你们快点啊!”救护车在她的哀求声中,抵达中心医院。冷凌峰被火速抬进医院,当即送入急救室。冷书言按要求办理了相关手续,主治医师告知了手术风险,她签署完手术同意书,独自守在门外,惶恐不安。冷书言突然想到母亲,心头骤然一紧。伊夫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这长时间不见父女俩回家,定然焦虑万分。冷书言正忧心母亲,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娟子,冷叔叔怎么样了?”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对她一直纠缠不休的乌鹏。乌鹏跑到冷书言跟前,额角脸颊布满汗珠,喘着粗气开口:“我听冷叔叔出车祸了,就急忙赶过来了。冷叔叔情况如何?”冷书言强压心中的恐惧,冷声斥责:“乌鹏,你嫌害我家害得还不够吗!谁是你的冷叔叔?请你离开!”谁知乌鹏听了不予理会,从提包里掏出手提电话,拨通电话急切地说:“小波吗?有急事求你。我未来的岳父出了车祸,情况非常危急。恳请你爷爷即刻来医院,他老人家是这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小波,看在我们两家亲如一家的情份上,麻烦老爷子亲自出马!”
乌鹏打完电话,跟冷书言说:“娟子,赫闵章大夫马上就到,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冷书言听罢一时语塞,乌鹏张口便称冷凌峰是他未来的岳父,她像吞了苍蝇那般恶心,但也知道能请动赫闵章大夫出诊,在父亲生死攸关的时刻,是多么重的人情。《慈门日报》经常报道赫闵章大夫的事迹,说他医德高尚、医术精湛,曾多次把伤者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因年事已高,赫大夫近来极少亲自下场了。冷书言沉默不语,眼睛盯着急救室不停闪烁的红灯发呆,魏伟走到跟前,她却浑然不知。魏伟轻声问道:“书言,冷叔叔情况如何?”冷书言这才惊觉有人来到身旁了。她连忙握住魏伟的手,带着哭腔说:“我爸爸正在里面抢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魏伟刚要宽慰几句,乌鹏迈步过来,开口问:“老三,你怎么在这儿?”魏伟很坦然地回答:“二哥,冷叔叔出了车祸,是我叫的救护车,我过来看看情况。”乌鹏听罢,拍了拍魏伟的肩膀,语气十分亲热:“那就多谢二弟了。这里有我,你快回去忙公事吧!”魏伟微微一笑:“二哥,我昨天才从香月回来,回来处理一些事情。周局长跟我说,治安科缺人手,就临时抓我的差,让我代一天班,也没有要紧的事。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交通事故,肇事者涉嫌逃逸,情节严重,领导要我了解伤者情况,随时汇报。”
两兄弟正说着话,一群医护人员簇拥着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老人快步走过来了。乌鹏当即撇开魏伟,快步迎上前,鞠躬致意。那老人抬手拍了拍乌鹏的肩膀,便和医护人员一起,进了急救室。冷书言认出这位老者就是报纸上登载过的赫闵章大夫,不由得轻叹一口气,万般心绪,尽在这声叹息里了。三人相对无语,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冷书言扭头望去,是朱虹领着几个同事,搀扶伊夫人朝这边走来。冷书言连忙迎上去,扶住母亲,母女俩互视一眼,相拥而泣。朱虹见状,让同事扶住伊夫人,她把冷书言拉到一边,悄声叮嘱:“书言,你得控制情绪,你妈妈的状况不太好,要多安慰老人家。”冷书言猛然惊醒,竭力稳住情绪,要过去安慰母亲,却看见急救室不停闪烁的红灯骤然熄灭了。走廊里瞬间安静,众人的目光都望着急救室的大门。冷书言赶紧扶住伊夫人,感觉母亲颤抖得厉害,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片刻后,急救室紧闭的大门终于开启,赫闵章大夫第一个走出来。他摘下眼镜,擦拭干净后重新戴上,才缓缓开口:“谁是伤者家属?”冷书言闻言不敢应声,转头望着母亲。伊夫人颤巍巍上前一步:“我是家属。他是我的老伴。”赫大夫望着伊夫人,语气沉重:“伤者多器官受损严重,失血过多,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您老伴最后留下的话,给您的女儿改名字。”赫大夫说完,看一眼站在一旁乌鹏,带着医护人员走了。冷书言闻言,觉得精气神瞬间被抽空了,她再次望向母亲。伊夫人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子,伸手抚过冷书言垂落的长发,缓缓开口:“娟子,你坚强一点,往后你还要一个人过日子。进去吧,我俩看他去。”伊夫人说完,艰难迈步向前,冷书言紧紧搀扶母亲,一同朝急救室走去。母女俩走到冷凌峰床前,伊夫人抬手,轻轻揭开覆在老伴身上的白布单。冷书言捶着眼不敢去看,心底万般不肯相信,父亲就这样远离,再也回不来了。伊夫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老伴的脸颊,低声喝命:“娟子,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爸爸。”冷书言这才抬眼望去,见父亲面色苍白,双眼圆睁,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冷书言终于喊出一声:“爸,爸!”泪水夺眶而出,几欲昏厥,但她的手臂始终牢牢搀扶着母亲。伊夫人反复摩挲老伴的脸颊,伸手为他合上眼睛,又凝视片刻,重新将白布单盖好。伊夫人扭头转望向冷书言,眼眸里饱含深情:“娟子,回去把名字改了,是你爸爸的意思。往后的日子再难再苦,你都要好好活下……”伊夫人说到这儿骤然停顿,站立不住。冷书言情知不妙,大声呼救:“来人啊!来人啊!”同时竭力架住母亲,不让她瘫倒在地。门外的乌鹏、魏伟等人闻声立刻冲进急救室,帮冷书言扶稳伊夫人。朱虹几人连忙跑去叫医生,不多时,医护人员就匆匆赶过来。医生简单查看过后,众人火速把伊夫人抬到另一间急救室抢救。医护人员请众人连同冷书言一起,退出急救室。
冷书言靠在急救室对面的墙壁上,嘴唇微微翕动,楠楠自语:“警幻仙子呀,警幻!你的乌鸦嘴可真灵验。因果报应,该受报应的是我,为何要累及我的父母?”众人听得真切,都感到莫名其妙,以为她连遭重击,导致精神错乱。在场的人都投来怜悯的目光,她却视而不见。冷书言预感母亲凶多吉少,因而不像先前那般慌乱,用后背抵住墙壁静静地等待,等到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熄灭的那一刻。女大夫步履沉重朝她走来的瞬间,她已经知晓最终的结局。冷书言幽幽长叹,拢一拢垂肩长发,面对众人,语调平静:“我进去看母亲。你们在这儿等我。”众人愕然看见,她眼眸除了哀伤,还有坚强。
灵堂设在贸易局家属院一处空地上,临时用帆布搭起一顶帐篷。冷凌峰夫妇的灵柩安放在灵堂中央,对面帆布壁上,悬挂夫妇二人的遗像。冷书言一身重孝,长跪在父母灵柩跟前,以乌局长为首的贸易局同仁们,依次前来凭吊,她也频频答礼。乌鹏特意请了三天假,包揽下冷棺租借、车辆调配、物质采买、人手安排、宾客迎送等诸多事物。冷书言本不愿让乌鹏插手父母的丧事,奈何一众同事们苦苦相劝,只得勉强默许。不过乌鹏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才能,把里里外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妥妥当当,的确为她减轻了不小的压力。魏伟也时常抽空帮她打理一些事务。
停灵三日,转眼到了出殡的日子。清晨六点,贸易局家属院内骤然响起鞭炮声,震耳欲聋。冷书言身着素白孝衣,头裹白色孝帕,左手父亲遗像,右手母亲遗像,登上停放父母灵柩的殡车。送殡车队出了家属大院,驶入月亮湖路,车行五里有余,拐入流萤街后,突然停下来了。冷书言跪在父母灵柩跟前,对外面一无所知,朱虹几人快步跑过来,拉开车门跟她说:“书言,你得下车,前面有很多凭吊你父亲的人,你要回礼。”冷书言听罢,手捧父母的遗像下车,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很多人。这些人看见冷书言了,呼啦一下围拢上来,有人手捧素花,有人高举挽联,就地设下路祭,送她父母最后一程。冷书言深受感动,有人跪下来跟她父母的灵柩行礼,她当即屈膝跪下还礼。冷凌峰生前帮过很多无权无势的人,为他们的子女配偶安置工作,因而今日参加路祭的人特别多,不曾想苦了他的女儿冷书言。冷书言双手抱着父母的遗像,跪下后再爬起来的时候,腾不出手撑地借力,只能靠双腿挪动站起来,非常吃力。这般还礼一遍又一遍,她感到越来越艰难越来越痛苦。乌鹏朱虹一干人见了干着急,依照慈门当地的风俗,在此情形下,旁人一不可代替,二不可帮扶,否则就是对祭奠者不敬。
祭奠者越来越多,围观的更以惊人的速度集聚,很快就达到塞街填巷的地步。乌鹏抬眼望去,四下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心下暗叫不妙。乌鹏赶紧爬上车顶,对底下人群喊道:“各位大伯、大叔、大妈、大婶、大哥、大嫂,我晓得大家敬重冷副局长,我代表我的女朋友,对诸位深表谢意。我恳求您们让道,放灵车过去。再这样耗下去,会要了我女朋友的命的。”朱虹几人听了,也使劲吆喝,催促前面的人让道。却不曾想到,乌鹏这番喊话,即将闯出一场大祸。原来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众多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这些年轻人风闻他们心中的女神--“雪西施”冷书言,痛失双亲,今早是出殡的日子,就早早赶来挤在人群中观望。方才冷书言下跪还礼,越来越痛苦的模样,这些小伙子看了,也心疼万分;但他们骨子里更愿意看到冷书言受难,冷书言受难的模样,能满足他们脑子里的某种幻想,渐渐就成了类似宗教的仪式。两种相悖的思绪在这些小伙子脑海里撕扯、翻腾,让他们逐渐亢奋起来了。恰在此时,一个同龄人,站在车顶上,自称是他们心中女神的男朋友,还要打断他们寄托无限遐想的仪式,心理瞬间失去平衡。
人群当中,有一个绰号叫“卷毛黑”的小伙子,是慈门街头有名的打架王。卷毛黑攥紧拳头,扬起胳膊,扯开嗓子朝站在车顶的乌鹏吼道:“兄弟们,这个混蛋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占有这么好看的姑娘?揍他个王八蛋,兄弟们上啊!”卷毛黑吼罢,几步冲到汽车跟前,一把揪住乌鹏的裤腿,把他从车顶上硬生生地扯下来。一帮小伙子一拥而上,挥拳便打,拳头如雨点一般狠狠砸在乌鹏身上。乌鹏身边的随从见老板挨揍,岂肯坐视,当即冲入战团。两边的人拳脚相加大打出手,霎时间惊叫声、哭喊声、哀嚎声以及拳脚的碰撞声响成一片。人们四散奔逃,里面的人想逃出去躲避,但因外围的人太多,推攘不开;外面的人想挤进来看热闹,却迎面与想逃出来的人相撞,也挤不进去,现场混乱不堪。参与围攻年轻小伙越来越多,乌鹏等人很快被打翻在地,那帮小伙子不依不饶,继续用脚猛踢猛踹,眼看就要闹出人命,情况万分危急。冷书言看得发懵,不知这些小伙子为何寻衅斗殴,待她稍稍清醒了一点,赶紧上前,高声喊道:“住手!我求你们住手!别打了!我求你们别打了!”她没指望她的喊声能起多大作用,却不想奇迹出现了。
那帮小伙听了她的呼喊,竟戛然停手,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小道。冷书言满心错愕,她万万没想到她的一声呼喊,能平息这场混战。冷书言抱着双亲的遗像,缓缓走向乌鹏,见他满脸血迹,瘫倒在马路上。冷书言将双亲的遗像轻轻安放在身侧干净的地面,伸手掏出手绢,细细擦去乌鹏脸上的血渍,一边擦拭一边问道:“你怎么样了?要叫救护车吗?”乌鹏闻言轻轻摇头,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冷书言伸出手,用力将乌鹏搀扶起来,她分明看见乌鹏眼里噙满了泪水。众小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当冷书言小心捧起双亲遗像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带头闹事的卷毛黑上前一步,低着头说:“这位姑娘,刚才对不起,我们以为他是冒充的。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卷毛黑说完,锐利的目光又盯住刚刚站起来的乌鹏。冷书言听罢,久久凝视父母的遗像,抬头看向卷毛黑:“他是我的……,”冷书言话未说完,魏伟突然从人群里挤进来了,高声喝命:“这里的人不要离开!公安局的。”魏伟走到卷毛黑跟前,沉声质问:“葛斌,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你又带头闹事了吧。”还没等卷毛黑回答,又有几名特警从人群里挤进来了,眼睛盯住他们一伙人,气氛骤然紧张。乌鹏的随从刚要上前指控卷毛黑一伙,冷书言抢先一步跟魏伟说:“魏警官,刚才起了一点小纠纷,现在已然化解,疏通交通要紧。”魏伟听了,迟疑片刻,和另几名特警耳语几句,回头跟卷毛黑说:“葛斌,下午三点,你带着你的同伙,到月亮湖派出所说明情况,如若不去,后果自负。”魏伟说完,指挥特警们疏通道路、恢复交通。冷书言则回到安放双亲灵柩的殡车上,约莫过了十分钟,送殡的车队终于前行。冷书言无意朝车外望去,瞥见以葛斌为首的一众小伙子,恭恭敬敬地立在路边,为送殡车队送行。
乌鹏带伤忙到下午六点半才回家。他踏进家门,看见乌局长和于科长面色凝重,坐在沙发上等他。乌鹏明白父母有事要谈,就坐下来等双亲开口。乌局长先问儿子的伤情,听乌鹏说只伤及皮肉并无大碍后,才稍感宽慰。于科长却没这份耐心,单刀直入:“鹏儿,从现在起,你必须和冷家丫头断绝来往。这是我和你爸爸商量后做出的决定。”乌局长见乌鹏默然无语,也沉声开口:“鹏儿,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莫要被美色迷了心窍。冷家丫头并不适合你。”乌鹏闻言,抬头反问:“她为什么不适合我?”乌局长坦率直言:“你能力不够。即便娶到她了,也护不住她。”乌鹏听罢颇感诧异,心想无论在哪方面,他都是佼佼者,父母没少夸他,今日倒质疑他的能力了。乌鹏抬眼望向乌局长,静等下文。乌局长没有正面回应儿子,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鹏儿,你说说武大郎的结局为何如此凄惨?”乌鹏脱口而出:“他性格懦弱,能力低下,娶了不该娶的人。”乌局长当即接过话头:“林冲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超群,他也没能护住林娘子呀。”乌鹏不以为然:“林冲纵然武艺高强,可他瞻前顾后、一味忍让,才最终酿成悲剧。”
乌局长听罢,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鹏儿,林冲即便敢于反抗,就能护住林娘子?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你还年轻,阅历有限,不知世事艰险。”乌局长说到此处,随手从果盘拿起一个梨子,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一个梨子,寻常水果,一般人不会正眼瞧它。可尚若它变成一个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人参果,或变成一块唐僧肉呢?那就很复杂了,注定要爆发很激烈的争斗。非常不幸的是,如今冷家丫头就是一块人人想吃的唐僧肉。”于科长听罢连忙插话附和:“你爸爸说的一点没错,我们这儿最上头的那位,一心想要她做儿媳妇,冷老头死活不答应,才被一撸到底的。”乌鹏听到此处,刚喝进嘴的茶水全喷出来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失声惊叫:“竟有如此荒唐的事!他家就一个痴呆傻子,他想做唐明皇吗?”乌局长听罢,猛一拍扶手,冲于科长厉声呵斥:“你胡说什么!这全是谣言。再胡乱说,会给咱们招灾引祸。”乌局长话音落下,转身看向乌鹏,面色冷峻:“鹏儿,我承认冷家丫头美若天仙,但她就是祸根,必须远离!”乌鹏见父母态度坚决,无可奈何地长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我满心都是她,再到何处寻觅如此美丽善良的姑娘?”旋即又自言自语:“我是不会放过她的!您二老应该做的,是帮我得到她。我……”
暂且按下乌家的争执不表,视线回到冷清萧瑟的冷家。冷书言办完父母的丧事,依礼宴请热心帮忙的朋友和同事,乌鹏和魏伟在受邀之列。她处理完相关事物,就到派出所户籍科办理改名手续,半个月后,终于得到批准。自此冷书言在办理公务需要签名的时候,用钢笔签上三个娟秀的字--伊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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