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冷书言在办公室险遭乌鹏强暴,千钧一发之际,父亲及时赶到,救了她。经此一事,冷书言已成惊弓之鸟,日间精神恍惚,晚上泪水涟涟。然而冷家的厄运远未结束,没过几天,冷书言就风闻父亲已被免职,一个分管政工人事大权的副局长,竟被一撸到底,贬为修剪花木打扫卫生的勤杂工。冷书言不知父亲因何遭贬,却隐约感觉此事和自己有关,也不敢问。直到一天傍晚,冷凌峰独自出门遛弯去了,她才开口问道:“妈妈,爸爸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伊夫人叹口气说:“是你爸爸的直觉救了你呀!那天你爸爸身在香月,心在慈门,他担心你,总觉得会出事,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唉!恰巧你爸爸负责的堤段,出现了什么管涌现象,非常危急。市委吴书记找不到你爸爸,雷霆震怒,没过几天就撤了你爸的职。娟子呀,你今后要多关心一下你爸!”冷书言闻言,默然无语。她不愿让母亲瞧见自己难过,连忙闪身躲进闺房,后背抵着房门,泪如雨下。入夜,冷书言仰面躺着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默默在心里念叨:“我不是一个好女儿,我尽让爸妈怄气;我不是一个好女儿,我尽让爸妈遭殃。”念罢,泪水已经浸湿了大半条枕巾。
次日上午,冷书言准时来到贸易局上班。刚入座,隔壁财务科的朱虹就溜进来了。朱虹是冷书言的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闺蜜。朱虹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捏了一把冷书言的下巴,口里嬉笑道:“冷丫头,你越长越漂亮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唉!我好恨我的爹妈,他们偏让我托了一个女儿身,要是生做男儿就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会追求你的。冷丫头,凭我俩这么铁的关系,你肯定会嫁给我的,是吧?哈哈哈!”冷书言听罢,非常恼怒,伸手狠拍了朱虹一下,口里斥道:“你这个野丫头越来越放肆了,好的不学,倒学会乱嚼舌头根了。我懒得理你!”朱虹听罢并不在意,反倒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说:“冷丫头,你知道前些日子你们统计科为何这般热闹吗?”冷书言听了,没好气地回道:“我怎么知道,你可以去问他们呀!”朱虹闻言,伸手轻点冷书言的脑门,低声笑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读书太多读迂腐了。实话告诉你,他们是特意到这里来的,不是闲逛串门,这些人除了欣赏你的容貌,还要闻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冷书言听了甚是诧异,心中暗想,我没洒香水呀,身上何来香气?朱虹见冷书言满脸疑惑,再次凑近附耳低声道:“冷丫头,我真没有骗你,你身上散发一股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幽香,好闻极了,能勾人的魂魄。你当真一点都闻不到吗?”冷书言听罢默然无语,直到朱虹离去,再未开口。冷书言现在最怕别人说她漂亮,这不是矫情,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因为美貌给她带来的,从不是欢愉与幸福,而是深重的苦难。原本可以凭借才学和容貌引以为傲的她,反倒生出几分自卑。殊不知正是她温柔善良、安分内敛的品性,让无数人为之倾倒。
冷书言混混沌沌熬到下班时间,和同事一起下楼,她没有走出去,站在机关门口等候父亲。冷书言时常站在楼上看着父亲在花圃里劳作,几度想下去搭把手,但转念一想,这样做父亲会更难受的,只得作罢。冷书言约莫等了五分钟,冷凌峰从大院深处走过来了,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冷凌峰摘下头上的草帽,拿在手里扇了几下,冷书言连忙掏出手绢,擦去他额间的汗水。冷书言收好手绢,父女俩互看了一眼,并肩朝外面走去。两人刚走出机关大门,一群小伙子就围过来了,一口一声冷局长,叫得十分亲热。冷凌峰闻言哈哈笑道:“小伙子们,我已经不是局长了,你们可别瞎叫唤了!”业务科的小俞抢先开口:“冷局长,我们都喊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您老就多多包涵吧!”小俞的话引来一阵笑声。冷凌峰似乎很高兴,开口问道:“我说小伙子们,你们为何喜欢和我这个糟老头子在一起呀?”又是小俞一本正经地回答:“冷局长,和您一起走,我们觉得凉快呀。”冷凌峰与众人听罢一愣,茫然不解,小俞哈哈笑道:“冷局长,您老贵姓冷,就是寒冷的意思嘛。这会儿您老冷和小冷走到一起,我们在旁边能不凉快?”小俞的话又引来一阵笑声。冷书言没有笑,她时不时瞅一眼父亲,见冷凌峰很欢快的样子,似乎没把罢黜贬职放在心上,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众人一路欢笑,渐渐走散了,最后只剩下父女俩。冷凌峰冷不丁地问:“娟子,这里面有合适的吗?那个小俞如何?”冷书言听了非常吃惊,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地看向父亲,半晌没有做声。冷书言明白冷凌峰的意思,父母都希望她找一处好人家,尽快嫁过去,从而摆脱乌家的纠缠。冷书言思忖良久,还是难以回答,若听从父母的安排,可眼下实在找不到一个有感觉的;若不听呢,会让父母日夜悬着心。父女俩默默地走着,冷书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爸爸,我听您和妈妈的。”冷凌峰见女儿点头同意了,越发觉得她可怜,不禁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想着:“娟子呀,不是爸妈狠心逼你,是你的处境太险恶了。除了乌家在觊觎你的美色,那个衣冠禽兽也在打你的鬼主意。他可是权势滔天的一方诸侯啊!”冷凌峰望着身边楚楚动人的女儿,心头又泛起一层隐忧,这层隐忧来自于民间。冷凌峰亲耳听路人说过,若能和雪西施那个一次,甘愿吃牢饭十年;若能和她那个一夜,甘愿吃枪子。冷凌峰不认为这些人只是说说而已,他笃定真有人想这么做。雪西施是一些闲人给冷书言取的诨名。冷书言则在回想那个神奇的梦境,在梦里警幻仙子曾告诉她,在惨遭泥污墨染之前,她此生有唯一的一段好姻缘,望她惜之速之。冷书言认定她此生的好姻缘,就是嫁给那个救她的小伙子,只可惜除了知道他是香月镇的人,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冷书言决定今天最后一次想他了,往后就听从父母的安排,随便找一个人嫁了了事,让爸妈安心。冷书言脑子里,又重现那片树林子里小伙儿帮她接乳罩带子的场景,不禁在心里念叨:“那会儿我干脆闭上眼睛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可他真要对我无礼,我可怎么办呢?”冷书言想到这儿,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冷凌峰见女儿长久沉默,侧脸一瞧,见女儿满脸通红,只当是刚才言及到她的婚姻了,她害羞了,就转移了话题。冷凌峰缓缓开口:“娟子,你把名字改了吧。”冷书言听罢又是一愣,连忙问:“爸爸,我的名字取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改呢?”冷凌峰淡淡地回答:“十九年前,我是以上门女婿的身份和你妈妈结婚的。你出生后,是你外公给你取的名字,叫伊丽娟。你外公外婆去世后,你母亲为了尊重我,要你随我姓,我给你改成现在的名字,为的是让你继承我们冷家的家风。”冷书言闻言一笑:“既然是妈妈的意思,就不用改了吧。”冷凌峰听罢叹口气说:“书言-素颜也,再搭配一个‘冷’子,太冷清了。你的名字还是世俗一点好,就叫伊丽娟吧。”冷书言听到“冷清”二字,心头一颤,当即想到那个梦境。警幻临别之际曾告诫她:孤独是她的宿命,望她忍之安之。“这是什么意思呢?”冷书言暗自琢磨,她不敢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了。父女俩一路走着,各自想着心事,忽有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原来是走到刚出笼的和记包子店跟前了。冷书言扭头一笑:“老爸,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买几个包子回去,妈妈喜欢吃这家包子店做的包子。”冷凌峰听女儿唤他老爸,觉得颇有些趣味,当即点头同意。
买包子的人络绎不绝,冷书言上前排队,刚站稳身子,前面一年轻小伙回头瞥见她了,当即惊呼出声:“雪西施!雪西施来买包子啦。”话音刚落,瞬间引起人群的骚动。有人指着她嚷:“瞧,她就是雪西施,那小脸儿多白呀。”还有人指着她对其他人说:“雪西施名不虚传,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姑娘。”人们议论纷纷。冷书言听了非常生气,她最讨厌别人叫她雪西施了,一帮小青年围过来了,故意蹭碰拉扯她一下,占点小便宜。她也不敢动怒,只得藏闪避让。人群中一位长者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喝道:“小子们,别欺负这位姑娘!她不仅长得好看,人也善良啊,欺负她是要遭到报应的。”长者一番呵斥,令这群年轻人稍稍收敛。冷凌峰站在路边望着,却没有上前制止,在他看来,这是女儿必须经受的考验。包子店的老板亲眼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幕,特意拣了一笼包子,用一次性饭盒装好,走出来塞到仍在排队的冷书言手中,连钱都不要了。冷书言心里一阵难为情,脸颊涨得通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迟疑之际,猛然听到一声巨响,随即有人惊呼:“撞人啦!撞人啦!汽车撞人啦!”
冷书言吓了一跳,连忙回头观看,见人群朝父亲方才站立的地方汇集,却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冷书言心中一急,想上前查看,双腿却不听使唤,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冷书言好不容易挪到人群跟前,费力拨开围观的众人挤进去,只见一个身着她再熟悉不过衣装的男人倒在马路边,地上积着一大摊刺目的血迹。冷书言凄然地喊出一声爸爸,两眼一黑,直直仰面栽倒,手中的饭盒和包子滚落一地。冷书言仰面躺在滚烫的路面上,一阵热风穿过人群,撩开她的衣角,露出一截雪白。众人怔怔望着冷书言,脑海里幻想她此刻是躺在自家的大床上,竟忘了拨打120救人。不知过了多久,冷书言恍惚听见有人在呼唤她。她勉强睁开眼睛,一名年轻警官正俯身看着她。那警官连声呼唤:“书言,你醒一醒!书言,你醒了吗?”冷书言终于恢复意识,中断的记忆瞬间回笼。她艰难地翻过身,看见依旧躺在地上的父亲,挣扎着爬过去,失声痛哭。她哭声凄厉,闻者无不动容。那年轻警官连忙上前劝慰:“书言,你别哭了,现在救人要紧。我已经叫了救护车,车子马上就到。那个肇事司机居然驾车跑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找到他的。”冷书言听罢,如梦方醒,一把抓住年轻警官的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冷书言连忙哭求:“公安同志,求求您救救我的爸爸!我求您了!”说罢便要下跪。年轻警官连忙扶起冷书言,望着她说:“我是魏伟,你不认识我了吗?在医生赶来之前,千万不要挪动你的爸爸!”冷书言这才认出魏伟,他今天一身崭新的警服,与往日便衣模样不大相同。
冷书言此刻早已顾不得往日的芥蒂,生死关头,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魏伟身上,恳求他再次催促医院,让救护车快点来救人。魏伟听了,又掏出手提电话,拨通医院催促。两人正焦急地朝医院方向张望,围观的人群突然骚起来了,人们纷纷让道,一个壮汉押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朝这边走来。那壮汉冲着冷书言喊道:“冷姑娘,这混蛋撞人了还想跑,我帮你逮住了。你爸爸当年对我有恩,今日总算能报答他老人家了。”冷书言听罢扑上去,一把揪住肇事者的衣领,一边摇晃一边哭嚷:“还我的爸爸!你还我的……”她没喊几声,便觉得头晕目眩,幸好魏伟眼明手快,及时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冷书言悲愤欲绝的模样激起众人的怒火,几个男人冲上前,手脚并用,揍得黑瘦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嘶叫。冷书言听了,强撑着走到肇事者跟前,用身体护住他,面对众人哭求:“别打了!求您们别打了!”正闹得不可开交,救护车的呜鸣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抵达事故现场。车上跳下几名医生与护士,快步走到冷凌峰跟前,蹲下来仔细检查一番,小心翼翼地把伤者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冷书言弯腰登上救护车,心里期盼有人陪同前往,她怯怯地望着魏伟,欲说还休。魏伟瞧出她眼底的忐忑与期盼,连忙温声宽慰:“书言,你先随车过去。我把肇事者押送到派出所,随后就赶过去。”魏伟说完,替医护人员关上车门,救护车当即调头,朝医院方向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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