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陆阳垂眸凝视着腕间那副冰冷刺骨的银灰色铁铐,金属棱角在晨光下泛着凛冽寒光,映得他眉宇间浮起一抹深沉而疲惫的无奈。
一小时后,李牧的同事驾驶一辆漆黑锃亮的警车疾驰而至,稳稳停驻在一座摩天矗立、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目天光的大厦前。四周早已围拢起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有踮脚张望的上班族,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女孩,还有叼着烟卷、交头接耳的老街坊,人声鼎沸,议论如潮。
陆阳挺直脊背,下颌微扬,目光穿透警车玻璃,投向大厦入口:数名身着藏蓝制服的警员肃然列阵,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条明黄醒目的警戒带如刀锋般横亘于大理石台阶之前,隔开秩序与喧嚣。
“跟我走!”
一声短促、低沉、不容置喙的命令劈开空气。陆阳身形微顿,他当然认得这声音,可未及开口,手腕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攥住,整个人被李牧利落地拽出警车。
刹那间,警戒线外蛰伏已久的记者们如闻号令,齐刷刷举起长焦镜头与闪光灯,镁光爆闪如骤雨倾盆,快门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无形却灼热的网,兜头罩下。
陆阳本能地垂首,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庞,只余紧抿的唇线与微微绷紧的下颌。
“哎呀——”李牧忽而嗤笑一声,带着三分揶揄七分试探,“你小子……也怕舆论啊?”
陆阳缓步跟在他左侧,借着李牧高大的身形悄然隐去半边身影,这才抬眼,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我不怕舆论,只是向来不喜人声鼎沸之所。谢谢您。”
“切……”李牧冷笑一声,眸底掠过一丝锐利,“一会儿,你就知道我值不值得你谢了。”
陆阳缄默不语,只将视线低垂,凝注于自己踏在光洁地砖上的鞋尖,一步,又一步,踏得沉稳而克制。
踏入大厦,电梯门无声合拢。镜面般的金属内壁映出两人剪影:一个身形笔挺、目光如炬;一个双手负铐、神色沉静。李牧忽然侧首,声音压得极低:“你应该还记得,去索女士家的路吧?”
陆阳喉结微动,却未应答。目光却倏然抬起,牢牢锁住正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那扇门,曾是他昨夜离开时亲手合上的。
李牧不依不饶,指尖已按向数字键:“对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案发现场,竟没留下一枚你的指纹。”
陆阳依旧沉默,唯有瞳孔深处,倒映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猩红数字,12、13、14……像无声倒计时。
李牧左手钳制如铁,右手利落地按下“15”,电梯随之轻震,平稳上升。陆阳指节微蜷,呼吸略滞,十五楼,索女士的公寓。昨夜,他确曾在此留宿,蜷在客厅沙发上浅眠一夜。此刻胸腔里那点隐秘的悸动,被他以近乎冷酷的意志压进眼底,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冷白灯光倾泻而出。
李牧右手骤然发力,几乎是以拖拽之势将陆阳拽出轿厢。陆阳踉跄半步,足下踩上那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米白色地毯,正是他昨日清晨离开时,最后踏过的那一寸地面。
李牧一路挟持,径直将他拽至一扇虚掩的入户门前。门缝微张,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距离越近,陆阳脚步越沉。就在右脚即将跨过那道深褐色橡木门框的瞬间,他猛地刹住。鞋尖悬停半寸,纹丝不动。
身后力道骤松。李牧误以为他欲挣脱,右手闪电探入腰间皮套,“咔哒”一声脆响,乌黑枪身已稳稳抵住陆阳后颈。
陆阳却未回头,只缓缓蹲下身,被铐住的双手艰难俯低,指尖轻轻拂过玄关地板。那里,有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印痕。
李牧怔住,枪口微垂,呼吸一顿:“你在……清理线索?”
陆阳缓缓起身,站定,左眼余光却如鹰隼般扫过门柱右侧。三道细长、凌厉、带着细微毛边的指甲划痕,深深嵌入原木纹理之中。
李牧接连两问,皆如石沉大海。他额角青筋微跳,正欲发作,陆阳却忽然开口,声音清越而笃定:“李警官,您注意到门柱上的划痕了吗?是短发女性用右手死死抠抓门框时留下的……她当时在反抗。”
“什么……?”李牧一愣。
话音未落,一名戴乳胶手套的男法医已快步走近,指向门柱,语速沉稳:“我们检验科刚确认的。就在您离开现场后二十分钟,我们在划痕处提取到微量表皮组织与角质碎屑,DNA比对正在进行中。”
“原来如此。”陆阳向前半步,静静立于玄关中央,影子被斜照进来的阳光拉得修长而孤峭。
李牧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三道狰狞划痕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们的存在。
“我能……不进去吗?”陆阳轻声问。
李牧瞳孔骤缩,语气陡然凌厉:“不能!我带你来,就是让你亲自交代杀人经过!”
“我觉得能。”男法医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队,现场已完成全要素勘验。”
“……好。”李牧咬牙吐出一个字。
陆阳不再言语,转身望向客厅东侧。那里,一扇被暴力击碎的落地窗敞开着,晨光如熔金泼洒,在满地晶莹的玻璃残骸上跳跃、燃烧。
他伫立不动,记忆如潮水漫过意识:昨晨七点整,他亲手带上门,旋钮轻转的“咔嗒”声犹在耳畔;楼道里空无一人,连电梯镜面都映不出第二道身影。
“在回味杀人过程?”李牧的声音贴着耳际响起,裹挟着审讯室特有的压迫感。
陆阳缓缓回神,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倦的弧度,终是无言以对。目光却已掠过客厅,沉静如古井。
李牧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陆阳忽然蹲下,双膝触地,眼睛睁得极大,一寸寸扫过浅灰色实木地板。只有两串清晰、完整、方向一致的鞋印:一进,一出。再无其他。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李牧终于想起关键,“我们北京刑侦支队赶到时,现场只提取到你的鞋印,却一枚指纹也未发现。”
“我确实来过这里。”陆阳说。
“啊!”李牧瞳孔骤亮,声音拔高,“陆阳!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来过,”陆阳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但从未承认杀人。”
李牧冷笑:“若非凶手,为何只有你的鞋印,却无指纹?我推断有二:其一,你刻意留下鞋印,为佐证六至七点‘途经此处、赴校途中’的时间链,甚至解释你当时拨打王姬电话的合理行踪;其二,你杀人后彻底擦除所有接触痕迹,唯独保留鞋印,只为制造‘仅短暂逗留、绝无作案可能’的假象。”
话音未落,陆阳已站直身躯,衣角在穿堂风中轻轻一荡。
男法医此时走近,从内袋取出一部密封于透明物证袋中的手机,屏幕朝上,画面定格在监控时间戳:00:47。陆阳背着旧帆布包,独自走进电梯;06:12。他披着外套,揉着眼睛走出索女士家门,神情困倦而自然。
“李队,分析很准。”男法医语气温和却有力,“但陆阳说得也没错。监控全程显示:他昨夜确实在此留宿,睡在客厅沙发;但他全程未触碰任何家具、电器、门把、开关——包括那扇被砸碎的窗户。所以,没有指纹,却有鞋印。因为行走,本就无法避免。”
李牧一把抓过手机,指尖颤抖:“不可能!让我看完整视频!”
法医平静补充:“视频第17分23秒,他起身倒水,用的是自带保温杯;第42分08秒,他翻书,书页边缘完好无损。死者生前习惯在书页折角做记号,而那本书,折角干干净净。”
陆阳静静听着,目光越过众人肩头,再次落向那扇破碎的窗。
晨光浩荡,穿过裂痕,落在他被铐住的双手上。
指节分明,干净,未染纤尘。
此时,李牧眉宇舒展、神情笃定,语速迅捷而有力:“我知道了。为什么窗前没有留下陆阳的脚印!因为他假扮凶手时,刻意用某种高黏性胶质材料封住了鞋底纹路。我说得没错吧?”
“可是……”男法医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陆阳,“在镜头下会纤毫毕现、分毫不差吗?”
“李警员,我完全赞同您的分析。”陆阳微微颔首,神色坦然,不见丝毫慌乱。
“那么……”李牧骤然抬眸,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陆阳双瞳,审讯室空气霎时凝滞,“陆阳,你,究竟是不是杀害索女士的真凶?”
“我不是。”陆阳声音清越,不卑不亢,“但我能助警方锁定真凶。前提是,诸位愿以专业之姿,暂且放下成见,给予我一次被信任的机会。”
他话音未落,李牧已悄然侧首,朝身旁同事微微摇头,动作细微却意味深长。
陆阳敏锐捕捉到那抹迟疑,却并未退缩,反而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警员:“此前我所作的全部推理,均基于已公开的案情信息与逻辑闭环。我确信,这四起案件,系同一人所为!若有人存疑,尽可当场向李警员求证:我的推演,是否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刹那间,数道视线齐刷刷转向李牧。
纵使心有不甘,李牧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颔首,像一道无声的裂隙,悄然松动了审讯室里坚不可摧的怀疑壁垒。
“看,”陆阳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沉静的锋芒,“我不仅厘清了案件脉络,更锚定了凶手身份的唯一性。”
话音未落,李牧猛然抬眼,声线陡然拔高:“可监控清清楚楚……你深夜潜入索女士住所,在客厅沙发上彻夜未离!这不是预谋蹲守,又是什么?!”
“不是。”陆阳答得干脆,字字清晰。
李牧垂眸沉吟片刻,倏然抬头,目光如电:“那你,为何要在她家中留宿一整晚?!”
“因为我知道,”陆阳声音低沉下来,却饱含不容置疑的决断,“索女士,是凶手下一个锁定的猎物。”
李牧瞳孔微缩,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是吗?等等……你先前的推理,分明是听我随口提及‘坠楼’二字后,才迅速断定索女士是被杀。你凭什么如此确信?!”
陆阳眸光微黯,仿佛掠过一道清丽却转瞬即逝的身影,喉结轻动,终是轻轻一叹:“因为凶手,曾真正‘看见’过索女士。不是皮相,而是她灵魂深处那份被遗忘的、近乎悲壮的美。正因如此,他甘冒奇险,闯入她的居所。”
“仅凭这份‘看见’,他就凌辱她。对吗?”
陆阳沉默一瞬,终于颔首:“对。”
“那么……”李牧步步紧逼,“监控显示,凌辱结束后,凶手为何迅速撤离?”
陆阳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扇被暴力撞碎的落地窗上,玻璃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因为他一眼就看穿了……索女士会跳下去。若他滞留现场,等邻居发现尸体、报警封锁,他将再无脱身之机。”
“她选择跳楼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陆阳的目光沉静而深邃,缓缓落向桌角。那里,原本压在果盘底部的水果刀,早已杳无踪迹。“第一,她认出了凶手,那个杀害她同居的仇人。她本欲持刀复仇,却被对方轻易制伏;第二,正是在这场屈辱的压制中,她彻底绝望,尊严崩塌,生念尽熄。”
李牧脸上那层浓重的疑云,此刻竟如薄雾遇阳,悄然淡去几分,眉宇间的紧绷也微微松弛。
陆阳望向窗外幽暗天际,声音低缓却极具重量:“她选了最痛烈、也最决绝的方式纵身一跃,从这扇窗前,毫不犹豫地坠向深渊。”
“如此胆大妄为的凶手,当真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李牧目光灼灼,直视陆阳。
“李警员,”陆阳迎上他的视线,语调平稳,“索女士的手机,此刻就在您手中。案发前后的完整操作轨迹、后台数据、甚至清洁痕迹,全都一清二楚。您真的……没看见凶手是如何一丝不苟、彻底清扫现场的吗?”
“我看见了。”李牧低声道。
陆阳长长吁出一口气,似卸下千斤重担。
李牧随即举起手机,反复放大视频帧。画面中,凶手身着连帽黑衣,下着修身牛仔裤,身形利落而隐秘。他凝神数秒,忽而抬眼,声音斩钉截铁:“各位,有没有人认得出……这套衣着,出自哪个品牌?哪家门店?或是……哪条隐秘渠道?”
满室寂静,唯有空调低鸣。所有警员,齐齐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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