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静静躺在担架上,乌黑柔顺的长发被微风轻轻撩开,未遮掩半分面容。那是一张清丽而苍白的脸,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死寂的灰白,既熟悉得令人心口一紧,又陌生得令人脊背发凉。
此刻,李牧瞳孔微缩,喉结无声滚动,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不是王姬的大学同学吗?”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深蓝制服、胸前别着检验科徽章的男法医快步走近,声音沉稳却略带几分职业性的锐利:“李队,检验科已完成现场初检与物证提取。您还有疑问?”
李牧未作回应,只迅速蹲下身,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而谨慎地托起死者下颌,微微晃动她的头颅。动作克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男法医立刻补充道:“颈部无扼痕、无勒痕,表皮完整,未见挣扎性擦伤。”
“其他部位呢?”
“全身体表无开放性创口、无淤青搏斗痕迹。但我们在颈椎第七节右侧发现一道浅淡却清晰的弧形掐痕,皮下组织有轻微出血反应,符合生前受力特征。”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泳池畔凝滞的空气。
李牧霍然转身,只见陆阳沿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边缘狂奔而来,衣襟翻飞,额角沁汗;而王姬紧随其后,手指死死攥住他左臂的衬衫袖口,指节泛白,仿佛稍一松劲,他便会挣脱现实的缰绳,一头扎进这团扑朔迷离的死亡迷雾里。
“她……是不是死于溺水?”陆阳一边奋力甩开王姬的钳制,一边扬声发问,嗓音因急切而微微劈裂。
李牧与法医俱未作答,只是齐齐抬眸,目光如探针般精准锁住他。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只有职业本能催生的、近乎冷冽的好奇。
“那……是机械性窒息?还是继发性窒息?”他喘息未定,又追问道,字字掷地有声。
依旧无人应答。王姬却猛地发力,一把将他拽回原地。他踉跄两步,最终静立于泳池岸沿,身影孤峭,像一柄出鞘未遂的剑。
可那不甘的火焰仍在眼底灼灼燃烧。他绷紧肩背,手腕猛然一旋,竟轻易挣脱了王姬的桎梏,大步向前。
王姬怔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你到底有没有分寸?!”李牧一步踏前,身形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裹挟着久经刑案淬炼的威压,直直刺向陆阳,“我们已排除你作案嫌疑。这起命案,由北京警方全权侦办!请你,立刻离开。”
陆阳脚步顿住,侧过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却仍不忘礼节性地颔首:“真的?”
李牧点点头。
看到回应动作如冰锥刺耳,他却忽而抬眼,语气平静得异样:“警方……不需要我的正式笔录了吗?”
李牧心头微滞,这话倒没错。他略一颔首,抬手朝不远处一位扎马尾、神情干练的女警招了招。
女警小跑而至:“李队,您找我?”
李牧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给陆阳做笔录,越快越好。完事之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姬,“请他带着老师,一同返程。”
女警利落地点头。
待笔录结束,她合上笔记本,笑容温煦:“可以了,陆同学,你和王老师可以回去了。”
陆阳却未应声。他悄然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随即放轻脚步,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靠近蹲在尸旁的男法医。
法医正俯身调整取证灯角度,忽觉身后气流微变,猝然回头。对上陆阳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由得一怔,镜片后的眼睫倏然一颤。
“您好。”陆阳微微欠身,姿态谦恭,语调却沉静如深潭,“您还没走?”
法医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按流程,我还需复核几处细节……你不是该和老师一起离开了吗?”
陆阳目光掠过别墅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声音压得极低:“方便请教吗?您对死者的初步死因判定,是否已有结论?”
法医略一沉吟,点头:“已基本明确。”
“王老师那位大学同学……究竟因何而亡?”
“正如你先前所言:溺水致急性呼吸衰竭,终致窒息死亡。”
“那么,关于死亡前后呢?您能否推断一二?”
法医神色渐肃:“死者生前遭侵犯。根据体位痕迹与颈项掐痕走向推断,凶手极可能趁其没穿衣服浮泳时突袭,自后方锁喉压制,将其强行按入水中施暴。死者双臂双腿自然垂落、呈垂直悬浮状,正是失去平衡、意识涣散时的典型生理反应;死后肌僵固化,遂维持此态。”
“死后呢?”
“尸体被人为处理过。”他指向死者身上那套色泽鲜嫩、裁剪精致的粉色比基尼,“她并非生前穿着此衣入水……布料纤维无拉扯褶皱,接缝处无位移,纽扣系扣方向与人体工学吻合。换言之,凶手是在行凶完毕后,亲手为她穿戴整齐。”
陆阳瞳孔骤然一缩,正欲再问,远处却传来熟悉的皮鞋叩击石板的节奏……李牧正朝这边踱来。
他立刻敛神,转身欲走,却被一声沉稳的“等等”截住去路。
法医识趣退开。
陆阳静立池畔,沉默如礁石,唯有视线久久停驻于担架之上。那张曾鲜活如春樱、如今却覆满寒霜的脸。
李牧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铁门外停驻的警车,取来一方素净白布,缓步上前,亲手为死者覆面。布料垂落的刹那,仿佛也遮住了整座别墅里弥漫的腥甜与疑云。
“李队……”陆阳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您想问什么?”
李牧直起身,腰背微挺,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疲倦的笑意:“你和王老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笔录里已写清楚了。”
那点笑意倏然淡去。王姬缓步上前,站定在他身侧,未言一语,只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目光沉静如古井。
陆阳依旧垂眸,视线固执地胶着于白布覆盖的轮廓:“李队,您还想问什么?”
李牧静静看了他三秒,又缓缓扫过王姬。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却像蒙着薄雾的玻璃,温润,却难以窥见内里。
陆阳继续问:“还有事吗?”
“没事。”他轻声道。
王姬笑意加深,安静立于陆阳身后,如同一枚缄默的印鉴。
李牧喉结微动,终究提高了半分音量,字字清晰:“等下!所以……你和你的老师,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做客。”
北京发生第五起连环命案后,市局迅速成立专案调查组,由经验老辣、作风凌厉的刑警队长李牧临危受命,担任临时负责人。
“咚咚咚——”一阵节奏分明、略带压迫感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穿透了公寓里慵懒的午后静谧。
正在卫生间用吹风机打理湿发的王姬闻声探出头来,发梢还滴着水珠,脸上浮起一丝未褪的倦意与浅浅的好奇。
而本该在沙发上小憩的陆阳,早已被惊醒。他半撑起身,黑眸清亮却透着几分疏离,目光如刃般直直刺向玄关:“老师,您……提前邀请客人来家里做客了?”
王姬闻言微怔,轻轻摇头,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悄然移至玄关前,俯身凑近猫眼,细细打量门外身影。
陆阳见她迟疑不决,忽然扬声一笑,语调轻快却不容置疑:“有我在呢,别怕!您开门就是。”
王姬回头莞尔,笑意温软如初春薄雾,随即伸手拧开金属门把,一声轻响,门扇缓缓开启。
门外,李牧立于过道之中,肩线笔挺,眉宇沉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玄关、客厅,最终落定在沙发上的少年身上。
陆阳当即敛去笑意,声音冷淡如霜:“哦?原来是您啊。”
李牧淡淡颔首,视线在陆阳脸上停顿两秒,又转向王姬:“我是来找他的。方便让我进去吗?”
王姬唇角微扬,笑意明澈,侧身让开通道,退至鞋柜旁,指尖无意识抚过尚未干透的垂落发丝。
李牧步履沉稳,踏进屋内,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叩响,仿佛怕惊扰某种微妙的平衡。
“对了,”王姬一边合拢房门,一边柔声问道,嗓音如溪流轻淌,“您找陆阳……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李牧脚步一顿,停驻于沙发后方,忽而勾唇一笑,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关于您大学同学的案子。还有,他既是第一报警人,当时也在现场。我今天登门,是想理清几个关键细节。二位……有空聊聊吗?”
“虽然陆阳记性好,可也得让他好好休息吧?”王姬轻声道,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老师,案发至今已过去整整三天。”李牧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我是来询问,不是来审讯……这个分寸,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话音落下,他目光一转,落在对面沙发上似睡非睡、眼睫低垂的陆阳身上。
陆阳慢条斯理坐直身子,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老师,您别管我,忙您的去。”
王姬抬手拨了拨额前微潮的碎发,指尖微凉,神情犹疑。发尾还在滴水,显然没来得及吹干。
陆阳却已起身,不由分说将她轻轻推回卫生间,顺手“咔哒”一声带上门,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门外,李牧嘴角微抽,勉强牵出一抹笑:“其实……她在场也无妨,我照常可以问。”
陆阳转身,朝他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拉倒吧您!这下清净了,请坐。说吧,什么问题?”
李牧不再多言,绕过沙发背,几步落座于正对面,脊背微挺,姿态警觉而克制。
陆阳却并不就位,反而踱步至对面单人沙发前,慢悠悠坐下,双腿叠在一起,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双黑眸沉静如深潭,牢牢锁住李牧。
四目相接,空气微滞。李牧下意识抬手,指腹轻轻蹭过鼻梁,终于开口:“你老师的大学同学……真的只是单纯邀请你们‘去做客’?”
“是的。”陆阳点头,语调平稳,“案发前夜,也就是今晚七点整。我和老师正在家吃晚饭,她的大学同学突然来电,语气热络,说是久别重逢,务必请我们去她新装修的公寓‘坐坐’,尝尝她亲手做的甜点。”
“哦……”李牧拖长尾音,一声短促的回应,声调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陆阳垂眸,静默以待。
李牧眨了眨眼,笑意渐深:“还有不少问题,希望你能如实作答。”
陆阳颔首,神色淡然。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李牧忽而压低嗓音,目光如钩,“此前我们北京警局曾反复追问,你为何能准确说出死者死亡原因?连法医初步报告都尚未公布。”
陆阳倏然伸手,从茶几果盘中抄起一枚红润苹果,悬于半空,径直朝李牧面前递去。
李牧一愣:“什么意思?”
“行吧,我告诉您。”陆阳收回手,苹果落回掌心,他垂眸剥开果皮,语声冷冽如刃,“在你们警队抵达现场前十五分钟,我已经对尸体完成初步尸表检验。现在,您明白了吧?”
李牧瞳孔微缩:“难怪你当时浑身湿透……原来是从水里上来的。”
“下一个问题。”陆阳咬下一口苹果,脆响清越。
李牧凝视着他:“你觉得,那首歌曲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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