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说道:“放这首歌曲的人就是凶手。”
李牧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锐利,显然是认可了陆阳的推断。
“还有什么问题?”
“有。他为什么选择室内游泳池作为作案现场?”
“因为……就在刚才,我确认了一件关键事实:凶手不仅会游泳,身高更在一百八十厘米左右。”
“等等!”李牧骤然抬眼,瞳孔微缩,目光如刀般直刺陆阳,“凶手会游泳,我信;可你凭什么断定他身高一百八十厘米?这个数字,未免太过精确。”
陆阳神色凝定,语速沉缓却字字清晰:“依据是水深。我下水前,曾以为自己会被彻底淹没,可真正入水后,水面仅没至我小腹下方。而我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二厘米。这意味着,若水位恰好卡在凶手臀处位置,他的身高必然高于我。结合泳池标准设计、排水口高度及水位残留痕迹,我反复比对、推演,最终将误差控制在五厘米以内。一百八十厘米,是最合理的推断。”
“有理。”李牧低声道,喉结微动,显然已被说服。
陆阳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桌面,随后徐徐展开侧写:“综上,凶手是一名三十五岁上下、体格匀称的中年男性。他常年保持规律锻炼,肩背宽阔,步态沉稳;日常习惯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夹克,袖口常有细微磨损。那是长期伏案与腕表摩擦留下的痕迹;他收入优渥,社会身份体面,绝非边缘人群,而是一位身处核心岗位的高薪白领。”
李牧再度点头,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
陆阳敏锐捕捉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声音渐冷:“更重要的是,他并非因生存所迫而堕落,而是主动选择凌驾于规则之上。他享受掌控感,迷恋权力碾压的快意,更沉溺于对女性身体与尊严的彻底剥夺。”
李牧脊背绷直,端起手边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杯壁竟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声,随即被他攥得变形。
“李队……”陆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您不必为这种人灼伤自己。愤怒是利器,但若失了锋刃的准度,只会割伤持刀之人。”
李牧沉默片刻,起身走向沙发,步伐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戾气。他随手将那枚扭曲的玻璃杯精准掷入墙角的金属垃圾桶,发出一声钝响。
“我承认……”陆阳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像暗流涌过礁石,“他的作案手法堪称‘艺术级’的精密:每一起命案都选在监控盲区、时间缝隙与心理真空地带,现场不留指纹、毛发、皮屑,甚至规避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目击者。这份近乎病态的洞察力,令人不寒而栗……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在我眼皮底下,当着我的面,杀了马队;又在我转身离去后,对索女士施以惨无人道的凌辱……”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吞下某种苦涩的真相,“再加上我老师那位大学同学的案子。”
李牧向左轻移半步,顺势沿沙发边缘缓缓落座,腰背挺直如刃,视线牢牢锁住陆阳:“说下去。”
陆阳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在我和老师尚未抵达现场前,凶手已将那位女性先奸后杀,尸体摆放在她池塘中央。反映了一个问题,他是挑衅型反社会人格,常通过制造不可控事件,测试执法者的反应阈值。”他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向天花板,“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宣战。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迟钝的观众。”
李牧瞳孔一缩:“他为何偏偏要挑衅你?”
“因为他在等我破局。”陆阳声音低哑,却字字淬火,“他杀马队,是因马队无意中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作品’;而他对我,则抱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期待:他笃信我能识破他,也笃信我会追查、会痛苦、会失控。可我没有。我隐忍、沉默、按兵不动……于是他怒了,疯了,终于撕下最后一丝伪装,用一场赤裸裸的羞辱,逼我亮出底牌。”
“所以,他设下那个局。借你老师同学的邀约为饵,在你们赴约途中,抢先完成谋杀。”
“没错。”陆阳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道寒光,“从第五起案件开始,他已不再掩饰目标,他要的不是女人,是我。”
“第二起呢?那起不也是在你参与调查时发生的?”
陆阳垂眸,呼吸微滞,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不。第二起,他只为清除障碍。马队撞破了他的‘仪式感’,成了他完美图景里一块碍眼的污渍。至于我,当时不过是他视野边缘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根本没把我当作对手,只当我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是吗?”
“是。”陆阳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滚过寂静,“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凶手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发性冲动控制障碍与性倒错倾向……这不是猜测,是行为逻辑闭环后的必然诊断。”
李牧眉头紧锁:“依据?”
“高压职场环境,长期情绪压抑,缺乏有效疏解渠道……当现实挫败与幻想膨胀持续撕扯,心理堤坝终将溃决。”
“等等。”李牧双掌平伸,示意暂停,“你先前说,动机源于‘好色’;现在又归因于心理疾病——这两者,如何自洽?”
陆阳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请这样理解:他是一个被KPI与晋升通道压垮的精英男人。日复一日的加班、汇报、妥协,让他对自我价值产生剧烈怀疑。而当他试图通过亲密关系重建掌控感时,却被拒绝、被忽视、被轻蔑……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暴戾轰然爆发。他不再渴望爱,只渴望征服;不再需要伴侣,只需要祭品。于是,‘好色’不再是本能欲望,而成了病态权力欲的血腥外衣。”
李牧久久未语,最终缓缓颔首,眉峰深锁:“那么,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陆阳嗓音低沉如暮色四合,“但我知道她的轮廓:三十至三十八岁,从事创意类工作,独立、聪慧、有公众影响力,近期或曾公开表达过对性别暴力议题的尖锐立场。”
李牧目光一凛:“为什么?”
“因为前四位受害者,分属金融、教育、医疗与律政四大行业,彼此毫无交集。她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年龄相差不大。凶手不是随机狩猎,而是在精准筛选那些漂亮、敢于挑战自由的女人。”
李牧霍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所以,你的侧写还要补上一句——凶手,极有可能就职于某家公司,甚至,就坐在我们此刻谈话的这座大楼里。”
陆阳轻轻眨了眨眼,却未作声,目光悄然掠向卫生间的方向。自老师进去已过去许久,可那熟悉的吹风机嗡鸣,始终未曾响起。
李牧忽而起身,语调沉稳却略带疏离:“今晚的谈话就到这里吧,我先告辞。”
“不再坐一会儿吗?”陆阳轻声挽留,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试探。
李牧脚步微顿,似在权衡,随即朝玄关方向缓步而去;就在手即将触到门把的刹那,他猝然转身,眉宇间浮起一丝罕见的凝重:“如果凶手主动找上你……那绝不是巧合,而是赤裸的挑衅。记住,第一时间报警,别犹豫,更别硬扛。”
陆阳颔首应下,同时从宽厚柔软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缓缓起身,动作克制而清醒,慢慢走过去。
李牧余光一扫右侧,本该现身相送的王姬踪影全无,只余空荡走廊与静默空气。他略一蹙眉,终究未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背影被楼道昏黄的壁灯拉得修长而孤寂。
陆阳目送那身影彻底隐没于转角,才轻轻合拢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清脆利落。他俯身细察门框四周:猫眼洁净无遮挡,门缝严丝合缝,三道合金插销均牢牢咬合。每一道都经他指尖反复确认,一丝不苟。
“呵……他怎么就不怀疑你才是真凶?万一,我只是个帮凶呢?”
一道低柔、略带自嘲的嗓音倏然在耳畔响起。陆阳闻声即知来者,目光顺势转向右侧,王姬倚在卧室门框边,发梢微湿,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在顶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老师……”他语气温和却不失条理,“关键在于,李牧清楚地知道:从案发后我第一次拨通报警电话,到警察抵达现场全程,您始终与我在一起。时间线严丝密合,他没有逻辑支点去质疑我的清白。”
王姬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挑眉:“哦?所以……他就把我当成共犯了?”
陆阳抬眼,静静打量她尚且湿润的发尾,声音平静如深潭:“正是。若认定我是凶手,便不得不推断您知情、配合,甚至参与。可他不愿轻易将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民教师,钉上‘帮凶’的耻辱柱。”
“不好吗?”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
“他在权衡。”陆阳语气笃定,仿佛已窥见对方心底的天平,“但最终,他选择了克制。不是因证据不足,而是出于对人性与体面的最后敬意。”
王姬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欣慰:“看来,他骨子里还存着一份难得的温度。”
陆阳却无意延续这话题,只抬手挠了挠额角,发丝微乱,神情略显疲惫,随后转身步入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几乎就在门扉合拢的同一瞬……
“呼……呼……呼……”
一阵低沉而规律的气流声自卫生间内悠悠传来,是吹风机正温柔地拂过湿润发丝。
卧室中央,一张素雅的胡桃木书桌静静伫立,桌面光洁如镜,几册精装推理小说与一叠手写笔记整齐排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仿佛刚被指尖反复摩挲过。
“阳阳,你不是说要睡觉的吗?”
一道极轻、极柔的女声飘来,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陆阳循声望去,窗边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一袭月白长裙随夜风轻漾,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在窗外城市微光里泛着幽微的蓝调光泽。
“阳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声音轻缓如絮,“2022年2月28日晚,别墅的恒温泳池里,浮起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可那真的不是你的错。”
话音未落,陆阳喉头一紧,眼底霎时漫开一层薄雾,嘴角线条无声绷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女人缓步上前,足音轻悄,几步便至身侧。她伸出微凉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拭去他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随后在他床沿静静坐下,裙摆如水铺展。
陆阳勉强扬起一个浅淡笑意,却在触及母亲指尖那抹沁骨寒意时,心头蓦然一颤。那冷,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却熟悉得令人心碎。
“不睡就不睡吧。”她望着他,眸光温润而洞明,“能破案,比什么都强。”
陆阳尚未回应,视野骤然扭曲、坍缩。眼前卧室光影碎裂,水汽蒸腾而起,冰冷池水瞬间漫过脚踝、腰际、胸口……他再度站在那方幽蓝池水中,身旁,一具女尸静静漂浮:皮肤惨白浮肿,长发如海藻散开,四肢自然伸展,脊线弯成一道令人心悸的、近乎诗意的弧度。
“阳阳,你不觉得……奇怪吗?”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柔,更近,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耐心。
他仰起脸,她正立于池岸,一袭白裙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如刃,牢牢钉在那具尸体之上。
“你看她的头发,又长又密……被施暴时,大概率遮住了视线。她一定后悔极了,早该剪短些的。”女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最耐人寻味的是她的表情……痛苦是真,可嘴角,却微微向上牵动着。”
“什么意思?”陆阳嗓音干涩。
“那是快感残留的痕迹。”她语调平稳,毫无波澜,“在被凌辱的某一瞬,她的身体,背叛了意志。”
“妈!”陆阳猛地顿住,声音发紧,“死者为大,我们不该这样解构她!”
“我知道。”她轻轻颔首,神色竟有几分歉意,“还有一处细节!她身上那件粉色的比基尼,系带工整,肩带服帖,绝非死者自己所穿。是凶手,亲手为她套上的。”
“看得出来。”陆阳喉结微动。
“那么……”她忽然倾身,声音如丝如缕,“若她最初是赤身裸体,肌肤莹润,毫无遮掩。凶手为何多此一举,替她穿上这身刻意挑选的、甜腻又单薄的衣饰?”
陆阳指尖微蜷,探案本能几乎驱使他伸手去触碰那具虚幻的躯体,却在半途强行顿住,指节泛白。
女人静静等待,夜风拂过她鬓边,一缕发丝悄然扬起。
“妈,您说。”
“因为他要掩盖她的‘放荡’。”她给出答案,语气笃定如宣判。
陆阳缓缓抬头,目光灼灼,直直撞进母亲眼中;随后,他一步步蹚水向前,水波轻漾,直至攀上池岸,湿漉漉地站在她面前。
女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裙裾微扬。
“妈……”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他为什么要掩盖这个?”
“为了给自己洗脱罪责。”她立刻接道,语速加快,仿佛早已演练千遍,“他要制造一个幻象,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他自己:他选中的,是个‘干净’的女人,不是那种……轻浮随便的类型。阳阳,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陆阳垂眸,视线沉沉落在脚下光洁的地砖上,沉默如渊。
“想不通?”她轻声问。
他缓缓摇头。
女人目光一亮,急切催促:“那……妈妈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阳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身,面向池中那具静默的躯体。水波荡漾,倒映着他苍白而锐利的侧脸。
“凶手不是在寻找伴侣。”他开口,声音低哑却穿透水面,“他是在筛选猎物,锁定受害者,执行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可他凭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相信……自己与女性之间,存在所谓‘正常’的亲密关系?”
“心理畸变。我认同。”母亲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赞许。
陆阳忽而侧首,望向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妈,您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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