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伫立原地,身形如松,沉默数秒后,才缓缓抬起右手,朝王姬轻轻挥了挥。那动作克制而凝重,仿佛每一次指尖的微动,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王姬心领神会,快步穿过沙发与茶几之间狭窄的空隙,俯身牵起陆阳冰凉的小手:“别怕,阿姨是爸爸大学时最要好的同学。从今天起,你跟阿姨一起生活,好不好?”她的声音温软却坚定,掌心微暖,似一道薄薄的屏障,试图隔开孩子眼底翻涌的惊惶。
陆阳没有挣脱,左手被紧紧攥着,小小的身体却像一尊失重的泥塑,固执地杵在父亲脚边,脖颈僵直,目光死死钉在身后那张深灰色布艺沙发上。那里曾映照过母亲最后的笑容,也浸染过不可言说的暗色。
“儿子,乖,跟王阿姨走。”陆源于俯身,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推了推儿子单薄的背脊。
陆阳垂着眼,一言不发,睫毛低垂,遮住瞳孔里晃动的碎光。
“陆源于,别碰他!”王姬倏然抬眸,语气陡然沉肃,眉宇间浮起不容置疑的郑重,“陆阳是个懂事又敏感的好孩子,他愿意跟我走的,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陆源于喉结微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那么……我现在就带他走了?”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那句轻声的询问,却如钟鸣般撞在四壁之间。陆源于久久凝望着儿子瘦小的背影,眼眶泛红,唇角努力向上牵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却掩不住眉梢眼角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
“陆源于。”王姬忽而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他抬了抬那双布满血丝却仍透着温润光泽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判多久,得看法庭怎么定……但你放心,我会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来。”
“我相信你。”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一定要加油。”
陆阳全程垂首,小手攥紧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了,却把耳朵捂得更紧,仿佛只要不回应,那场撕裂人生的风暴便不会真正降临。
这时,李牧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王女士,请先带孩子离开。北京警局还有若干关键问题,需向陆先生进一步核实。”
催促声如清风拂面,却裹挟着无法违逆的秩序感。王姬颔首应道:“好,我们这就走。”一边说着,一边牵起陆阳的手,步伐轻缓却毫不迟疑。
李牧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退向门口,平底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节拍器。陆阳一步一回头,空茫的眼底没有泪光,唯有两行清亮的液体,无声滑落,在稚嫩的脸颊上蜿蜒成灼热的溪流。
陆源于目送着那抹小小的身影被牵出视线,终于缓缓起身,身形微晃,声音低哑如锈蚀的琴弦:“王姬……拜托你,一定好好照顾他,教他读书、做人,把他完完整整地养大成人。”
“好。”王姬已站在门外,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肩线,她侧过脸,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我会视他如己出,用尽全部力气,护他周全。”
“谢谢。”陆源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哽咽,却终究只化作两个字。
王姬弯腰,将陆阳稳稳抱起,臂弯柔软而有力:“走,回家,那是属于你的新家。”
门扉合拢前一瞬,玄关光影交错:一侧是陆源于强撑笑意、却难掩悲怆的侧脸;另一侧,是王姬怀抱孩童、步履坚定的剪影。他闭上眼,眼睫剧烈颤动,仿佛要将这最后一幕,连同所有未出口的叮咛与不舍,一同封存于黑暗深处。
李牧静默旁观,未发一言。可那双惯常沉静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待门声落定,陆源于颓然坐回沙发,目光机械地扫向右侧。高脚玻璃桌的金属桌腿旁,静静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对,人是我杀的。我认罪,我是凶手。”
因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这起震惊京城的入室强奸杀人案,至此画下沉重而确凿的句点。
此时,陆阳独自坐在一间全然陌生的儿童房里。奶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窗帘、角落堆叠的毛绒玩偶……一切都崭新得近乎刺眼。他蜷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抠着棉质床单边缘,既不敢哭,也不敢逃,仿佛稍一动弹,就会惊醒一场尚在持续的噩梦。
“阳阳,你没把你爸爸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弄丢吧?”
一道熟悉得令人心颤的女声,忽然自床尾响起。
陆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妈妈正坐在那里,穿着他最爱的白色裙子,发梢微卷,笑意温柔,正朝他伸出手来……
刹那间,他咧开嘴,眼泪还没干,笑容已如初春破冰般绽放开来。
王姬恰巧路过房门,第一次听见孩子如此清亮欢欣的笑声,脚步不由一顿,指尖她心口:要护他周全,要替他守好这孩子仅存的纯真。
第三次叩响,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不容忽视的锐利:“王女士,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是否想过一个问题,若陆阳始终缄默,我们如何还原他母亲遇害的真相?又如何证实,正是那名施暴者,亲手将陆源于逼至绝境,最终酿成悲剧?还有一件事……你和陆阳,都盼着他早日归来,对吗?而陆阳,是本案唯一亲历现场的目击者,也是唯一能帮陆源于争取宽宥的关键证人。”
话音落下,玄关处一片寂静。
王姬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抚过微凉的门板,终于抬步,走向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李牧再一次锐利:“那请你开门。”
“等一下。”王姬轻声应道,语气温婉而沉静,脚步已悄然行至玄关处。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触冰凉的金属门锁,双手稳稳旋开。
一声极轻微的“咔哒”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扇缓缓向内开启,暖黄的廊灯柔光倾泻而出,映亮了李牧略显怔忡的神情。他目光微顿:眼前是身着绛红丝绒睡衣的王姬,衣料柔软垂坠,衬得她身形纤秀而温润,领口一枚小巧的银杏叶胸针在光下泛着幽微光泽。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随即慌忙垂眸,耳根悄然浮起薄红。
王姬轻咳两声,笑意清浅却不失分寸:“李警员,您还不快请进?”
李牧倏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抬手敬礼,指尖微颤,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眼前豁然铺展的客厅攫住。挑高穹顶、素雅灰调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光,整面落地窗外是初春微醺的梧桐树影,空间开阔得近乎静谧,又隐隐透出一种克制的体面与疏离。
“哦,您是来找陆阳的?”王姬反应极快,嗓音如清泉淌过青石,“他在自己房间,我这就去带他出来。您先请坐,稍等一两分钟,可好?”
李牧颔首落座,余光不经意扫向左侧。一扇深胡桃木色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漏出,仿佛隔绝了所有声响与时间。
几乎同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陆阳蜷在门后,耳尖微动,心跳骤然加快。
“咚、咚、咚。”
三声轻叩,节奏舒缓,却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浑身一颤,猛地缩进被子,整个人埋进蓬松洁净的纯棉被褥里,眼前霎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在耳畔嗡鸣。
屋内寂然无声。王姬眉梢微扬,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门把,稍一用力门竟应声而开。果然,他并未反锁。
室内光线柔和,一张宽大考究的法式四柱床静静伫立中央,雪白被单隆起一道不安分的弧线,正微微起伏、轻轻颤抖。
王姬一眼便知那团柔软起伏之下是谁。她俯身,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指尖温柔掀开一角被沿,随即伸手将小小的身躯稳稳抱入怀中。她低头,声音低柔似絮语:“别怕,乖孩子……是位特别和善的警察叔叔来看你啦。他呀,只想知道一些事情。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陆阳没有挣扎,只是悄悄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小脸,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迅速扫过床边。那里空空如也,妈妈的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王姬抱着他步出房门,顺手带拢房门,木纹门扇合拢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转身朝李牧莞尔一笑,笑意温煦却难掩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警员,莫见怪。陆阳这两天的精神状态,比前日已稍有起色,虽仍怯生,但至少愿意听、愿意看,也……大概能试着回答您的问题了。”
“希望如此。”李牧低声回应,语气里裹着职业性的审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陆阳被轻轻放在宽厚柔软的羊绒沙发前。双脚刚触到微凉的地板,他便下意识仰起小脸,目光直直投向玄关。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竟还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
“小朋友,你在看什么?”
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阳眨了眨眼,睫毛如蝶翼轻颤,视线缓缓右移。沙发上端坐着李牧,一身笔挺藏蓝警服,肩章锃亮,袖口一丝不苟,连领口风纪扣都严丝合缝地扣至最上一颗。
李牧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如果你看见了什么……任何事、任何人,请一定告诉叔叔,好吗?”
陆阳静默着,小小的身体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偶。唯有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李牧,瞳仁深处映着顶灯的微光,干净得令人心颤,又深得让人无从窥探。
王姬终于按捺不住,笑意敛去,语气转为温润却坚定:“李警员,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这样吧……他已在我家住了整整两天,起居、言语、情绪,我都一一记在心里。您若想了解,不妨直接问我。”
“也不是不行。”李牧略一沉吟,目光在王姬与陆阳之间轻轻一转,郑重开口,“他这两日,整体精神状态如何?”
“恍惚。”王姬答得干脆,随即眉心微蹙,仿佛被记忆牵动,“对了,那天夜里……就是我把他接回家的第一晚,他一直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红木餐桌……眼神空茫茫的,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李牧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金女士遇害的场景,对他冲击太大了。这说明……他极可能亲眼目睹了母亲被害的全过程。那一幕,恐怕……极其残忍。”
王姬心头一紧,指尖悄然蜷起,立刻截断话头:“李警员,陆源于……判了吗?”
“尚未。”
“若定罪,会判多久?”
“很难说。”李牧神色凝重,“根据现有证据链,陆先生的行为,不构成正当防卫,而是故意杀人。”
“啊?”
李牧耐心解释,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正当防卫,是指在不法侵害正在发生、且具有紧迫性与现实危险性的‘第一时间’,为保护他人生命安全所采取的必要反击。换言之,若金棂女士在遭受暴力侵害的当下,陆先生即时制止并致对方死亡,才属法律意义上的正当防卫。”
“可从我大学同学遭害,到陆源于出手……中间不过十几分钟啊!”王姬脱口而出,声音微颤。
李牧轻轻点头,却递来一份沉甸甸的调查结论:“北京警方的DNA检测报告显示,死者体内提取的生物样本,距案发时间已逾十五分钟。因此,陆先生实施行为时,侵害行为已实质性结束。这,便不属于‘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什么叫‘不属第一时间’?”王姬追问,语气陡然绷紧。
李牧一时语滞,目光无意间掠过陆阳稚嫩的小脸,终是避开王姬灼灼的视线,喉结微动:“王女士,正当防卫的法律要件,我已尽数说明。此事……不宜再作深究。”
“好吧。”王姬垂眸,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又倏然泛起一层羞愤交织的潮红。她咬了咬下唇,再抬眼时,声音已冷如薄刃:“那么……陆源于,是否已被贵局正式认定为‘故意杀人’?”
李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所谓故意杀人,是指在金棂女士遭受侮辱、杀害之后,经过一段相对充分的时间间隔,陆先生在情绪高度激荡、主观报复意图明确的前提下,主动寻获并加害于凶手。这种情形下,其行为已具备明显的预谋性与报复性。”
“我明白了。”王姬颔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牧收回目光,转向王姬,语气诚恳而郑重:“所以,王女士……请您务必协助我们,引导陆阳开口。哪怕只是一句碎片化的陈述,也可能成为关键佐证,为陆先生争取量刑上的从宽考量,或许……能少服几年刑期。”
王姬深深吸气,缓缓点头。
沙发上的陆阳,依旧安静如初。五岁的小身体端坐得笔直,像一株尚未抽枝的幼竹,眼神懵懂,神情空茫,仿佛方才所有沉重的对话,都只是掠过他耳畔的一阵风,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陆阳,”王姬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抚他柔软的额发,“刚才叔叔阿姨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孩子缓缓转动眼珠,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也映着大人欲言又止的焦灼。那目光清澈、纯粹,不带一丝尘世的阴翳,天真得令人心碎。
李牧望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算了……看来,他今天,是真的不会说了。”他站起身,朝王姬伸出手,“王女士,若你哪天发现他愿意开口,请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
王姬默默点头,掌心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尖温热而坚定。她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揉着陆阳细软的发顶。
李牧终究转身离去,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待玄关传来最后一声门锁轻响,陆阳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向那扇曾留着缝隙的门,他凑近细看,门已严丝合缝,沉静如初,仿佛从未被推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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