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微明,北京警局法医检验科便已灯火通明、争分夺秒。仅用不到十二小时,便出具了两份详尽严谨的验尸报告,并第一时间移交至专案组负责人李牧手中。
驱车半小时后,李牧步履沉稳地踏入警局大楼。刚抵达法医检验科门口,一名身着藏青色制服、眉目清冽的年轻女法医已立于廊下等候。她身后,是几位神情专注、衣襟微皱的检验科技术人员,显然彻夜未眠。
女法医将手中两份装订整齐、印有鲜红“机密”章的报告递出,指尖微凉,声音略带倦意却清晰有力:“这是我们通宵完成的初步尸检结论,双份报告,一份属被害人金棂,一份属现场死亡男性嫌疑人。请过目。”
李牧肃然敬礼,声音郑重而真挚:“辛苦各位了!”
女法医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极富感染力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去。她步履轻捷,马尾在晨光中轻轻跃动,背影挺拔而利落,仿佛一柄收鞘未久的薄刃。
李牧凝望片刻,倏然回神,指尖微顿,缓缓翻开左手边那份报告,逐字诵读:“被害人:金棂,女,25岁,籍贯天津,现居北京,中国人民大学本科毕业。死亡原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2009年1月11日20:30至21:00之间。颈部可见明显弧形掐痕,深度不均、指腹压痕清晰,符合成年男性双手施力特征,力量强劲且带有明显控制意图。私密处拭子及体表多处提取物中检出同一男性DNA,经比对,与案发现场死亡男性完全吻合。尤为关键的是,凶器为厨房内一把家用不锈钢菜刀,刀柄无擦拭痕迹,刀刃残留组织与金棂胸前数十处贯穿创口高度匹配。衣物凌乱、纽扣崩脱、内衣撕裂,结合生殖道损伤形态及精斑分布,可确证系遭暴力侵犯后,于激烈反抗过程中被连续刺击胸腹部共三十七刀,致大血管破裂、当场死亡。此外,我们还在其颈侧皮肤、锁骨凹陷及胸前创缘边缘,检出大量唾液蛋白及男性口腔上皮细胞。这意味着,凶手在实施侵犯前,曾以极具羞辱性的方式反复舔舐、啃咬被害人裸露肌肤……”
“嘀嘀咕咕念什么呢?”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自前方响起。李牧猛然噤声,抬眸望去,正是北京警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陈砚舟。他刚从电梯间走出,身挺如刃,正一手扶正檐帽,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初出茅庐却眼神锐利的年轻警员。
“不打算跟我聊聊?”陈砚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不容回避的威压。
“是两份尸检报告。”李牧简短回应,随即步入正缓缓开启的电梯轿厢,指尖再次抚过纸页边缘,继续低声诵读,“死者所穿白色雪纺连衣裙,在表面共提取有效指纹二十三枚,纹路完整、油脂分布均匀,经比对,全部归属案发现场死亡男性,无一例外。”
“你觉得,现场有没有被刻意布置过?”陈砚舟忽然问。
“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你刚才念的部分。”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为何偏偏选中金棂?”
“因为……她很美。”李牧答得干脆。
“有可能。”陈砚舟轻笑一声,却毫无温度,“但再想想……他能在晚八点后堂而皇之登门,借‘口渴’为由滞留;更巧的是,金棂丈夫恰于当晚携子外出,时间精准得如同排演过。这真是巧合?”
李牧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哈!”陈砚舟朗声一笑,却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推演,没有证据。但若金棂丈夫真与此案有关,那这起‘偶发命案’,就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
李牧脑中轰然一震,三观似被无形重锤击中,怔立原地良久,才迟疑开口:“可两份报告都明确记载,案发地点,是城郊一条监控盲区的小巷尽头,一栋孤零零的单层水泥平房。屋内仅设客厅与厨房,而金棂,是被按倒在厨房那张老旧木桌上,遭反复刺杀致死……绝非客厅。”
“听你这么一说,问题反而更多了。”陈砚舟目光灼灼,“倘若凶手纯属随机作案,他敢赌那条小巷没有移动式巡检探头?敢赌整栋楼只有金棂一人独居?敢赌她丈夫出门的时间分秒不差?”
李牧瞳孔微缩,声音陡然绷紧:“您是说……他提前踩点,甚至掌握金棂的生活规律?对!一定是这样!”
“你啊……”陈砚舟摇头轻叹,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太年轻,也太急。破案不是解谜游戏,是把每粒尘埃都翻过来,看它背面沾着什么。”
“谢谢支队长指点!”李牧笑容坦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电梯门无声滑开。陈砚舟迈步而出,忽又驻足回望:“另一份报告……是那个死在现场的男人的?”
“是。”李牧点头,右手下意识抬起,朝他挥了挥。
陈砚舟静静凝视着他,几秒后,终于绷不住嘴角:“我脸上有灰?”
李牧一愣。
“我是说……”陈砚舟笑意微敛,语调转为正式,“你,现在,跟我去刑侦支队一趟。我要听你完整复述这两份报告,尤其是……第二份。”
“哦!是我疏忽了!”李牧恍然。
陈砚舟领着他穿过长廊,推开刑侦支队厚重的橡木门。刹那间,办公室内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而来——有人挑眉,有人搁笔,有人放下咖啡杯,目光里交织着好奇、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一位鬓角微霜的老刑警笑呵呵开口:“陈队,咱们支队……扩编了?”
陈砚舟眼都不眨,一本正经:“扩了。这位李牧同志,连续两年值夜班零差错,勤勉踏实,今早刚把关键尸检报告送上门,我亲自‘抢’来的。”
满室哗然,笑声四起,掌声噼啪作响,仿佛真迎进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朝气。
李牧耳根微热,压低声音:“各位前辈,别误会……我只是来给队长念报告的。”
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表情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砚舟侧眸瞥向李牧,眸底笑意渐深:这新人,还真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队长,”李牧站得笔直,声音清越,“还要继续念吗?”
“念。”陈砚舟在主位落座,十指交叉置于桌面,目光沉静如深潭,“现在,开始第二份。”
李牧神色凝重,从卷宗夹中抽出底下那份泛着微黄纸页的验尸报告,郑重叠放在上层那份尚带油墨余香的报告之上。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死者裴伫,男,30岁,北京籍,家庭住址为朝阳区梧桐苑三栋二单元502室,毕业于北京体育职业学院,主修运动康复与体能训练。死亡原因为急性失血性休克,确切死亡时间锁定在2009年1月11日晚21:00至21:30之间。尸表检验显示:颈部及左胸存在多处深达肌层的锐器创口,创缘整齐、创角锐利,符合单刃水果刀反复捅刺特征;右前臂有防御性划伤三处,掌心残留微量表皮剥脱与挣扎抓挠痕迹;尤为关键的是,死者左手食指指甲缝内,检出一枚完整、新鲜、带有角质碎屑的人类指甲组织,经DNA比对,确认属于凶手本人。令人震惊的是,凶器竟是一把寻常不过的不锈钢单刃水果刀,刀身横卧于死者右侧地面,刃口两侧浸透暗红血渍,刀柄上清晰印有三枚模糊却可辨的掌纹。正是凶手情急之下,从客厅茶几上随手抄起、用于行凶的致命工具。现场重建表明,死者曾与凶手展开激烈搏斗,持续时间虽仅数十秒,但动作幅度极大、对抗强度极高:地板上散落着打翻的玻璃杯、倾覆的矮凳,沙发扶手上还残留一道新鲜刮痕;而死者后枕部与左侧肩胛骨区域的片状皮下淤血,结合其腰椎轻微错位与右手腕关节扭伤,高度提示其曾在打斗中意外滑倒,重心失控瞬间被凶手扑压、连刺数刀,终致不治。”
“抱歉,打断一下!”陈砚舟忽然抬手,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略带歉意又不失分寸的笑意,“我有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位‘杀死他的人’,究竟是谁?”
李牧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对方沉静如水的面容,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陆源于,金棂的丈夫,陆阳的父亲。”
陈砚舟轻轻颔首,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似在梳理某条隐匿于迷雾中的逻辑链。
就在此时,“咔哒”一声轻响,刑事科那扇常年紧闭、玻璃蒙尘的磨砂门被悄然推开。
李牧愕然转身,只见方才将两份验尸报告递来的女法医立于门口。她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纯白大褂外套,衣摆随步轻扬,发梢微湿,仿佛刚从解剖室的冷气里匆匆走出。
她抬手撩起左耳后一缕垂落的碎发,眼波微漾:“哎?您怎么在这儿?”随即转向陈砚舟,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支队长,您现在方便吗?”
李牧刚启唇欲答,却见女法医已朝陈砚舟走近两步,他顿了顿,无声退开,转身离开刑事科。
门尚未完全合拢,只听见她低声自语,像一缕飘忽未落的叹息:“……他怎么就走了?”
“哦?找我有事?”陈砚舟温和开口,目光温润却不容回避。
女法医倏然回神,却一时缄默,指尖无意识抚平大褂袖口一道细微褶皱。
“怎么了?”他微微倾身,眉宇间浮起真切的关切,“是两份报告……写错了?”
她轻轻摇头,发丝随之轻晃:“没有。只是……昨晚撰写报告时,我发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矛盾点。”她顿了顿,语速渐缓却愈发笃定,“陆源于持刀杀害裴伫后主动报警自首。我局刑侦人员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当时,陆源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神情恍惚;而陆阳蜷缩在玄关角落,浑身发抖。现场勘查显示:客厅地面留有陆源于清晰的拖鞋印与多枚指纹,厨房区域却未检出任何属于他的足迹或生物痕迹。”
陈砚舟眸光一凛,迅速接道:“也就是说……案发时,陆源于并未踏入厨房。”
“对。”她目光灼灼,“可若他未曾进过厨房,又怎会知晓妻子金棂是在厨房遇害?更遑论‘先奸后杀’这一细节?除非……”她轻轻吸了口气,“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陈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迈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磐石:“或许,他是在搏斗结束后才进入厨房。那时,金棂已倒在血泊之中,而裴伫正伏在她身上……幼子陆阳站在门外,目睹一切,心灵遭受重创,从此语言功能严重退化。”
女法医却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前的工牌:“可支队长,那栋水泥小楼是陆阳从小长大的家。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从未踏足过自家厨房?除非……有人刻意清除了所有痕迹。”
“金棂生前有洁癖,案发前刚彻底清扫过厨房。”陈砚舟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
“那么——”她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陆源于和陆阳,案发时究竟身在何处?”
“巡逻警员证言明确:陆源于自述,当晚七点半至八点四十分,他正带着儿子在西单商场选购生日礼物,为陆阳提前庆贺五岁生日。”
女法医骤然噤声,白大褂下摆似被无形之风拂动,微微一颤。
陈砚舟侧身而立,目光如静水深流:“还有别的事吗?”
她喉间微动,千头万绪翻涌如潮,话至唇边,却如被无形丝线缠绕,哽咽难言。
他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若无要事,我需赶往市局参加紧急案情研判……再给你一分钟。”
“就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这起入室奸杀案……您,真的相信现有结论吗?”
陈砚舟淡然一笑:“此案由李牧接警受理,现为他主办。我对他的专业能力,向来信任。”
她点点头,却未释然,反而抬眸直视:“可您真觉得……他已注意到所有细节?”
男人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
“队长,最后一个问题……”她环顾四周,压低嗓音,近乎耳语,“我们法医组赶赴现场取证时,陆阳曾望着厨房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对陆源于说了一句话:‘爸爸,您应该告诉警察叔叔……我妈妈,就坐在我边上。’”
陈砚舟瞳孔微缩:“你当时在现场?”
“不在。”她垂眸,声音几不可闻,“是参与初勘的同事转述给我听的。”
“为何没写入验尸报告?”
她抬眼,眸底映着窗外斜射而入的一束冷光:“因为陆阳……只有五岁。”她向前半步,气息轻缓如絮,“若这句话被公开,舆论便会将一个受创孩童的呓语,放大成‘目击证词’,甚至扭曲为‘指控证据’。队长,您希望陆阳在流言蜚语中长大吗?”
“不。”他答得极快。
她终于展露一抹极淡、极倦的微笑:“倘若他真因创伤产生心理障碍,我们警方却将这些私密细节公之于众。那不是破案,是二次凌迟。”
陈砚舟久久未语。
她静静凝望他,像守着一道无人知晓的堤岸:“此事,唯您与我知情。”
他忽然问:“李牧呢?”
“他满心扑在证据链重建上,热情似火,心思却还太‘干净’。”她轻声道,“有些阴影,他还没学会去照。”
男人缓缓点头,又轻轻摇头,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的预感:“可我总觉得……他,终究会想到。”
女法医唇角微扬,眸光清冽而沉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那枚银质解剖刀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笃定与从容:“哦?那就静待时间,一寸寸剥开真相的茧,为我们揭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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