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狗真人淡淡道：“虽说是悲壮得很，倒也值得敬重。只是我有句话提醒你们——你们八人之中，还藏着我们的内应。他如蛰伏暗处的毒蛇，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们致命一击。怕了吗？”
牛羊大师畅快大笑，声音里满是戏谑：“戏还没开锣，结局就已注定，你们又何苦飞蛾扑火？乱世之中，能活下去便可以舍弃一切，俯身做狗也未必是坏事。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室男女，如今不也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你们又何必被所谓正义良知，毁了前程，丢了性命？”
刍狗真人微微一笑，语气轻佻又阴毒：“康王赵构之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他的妻子娇柔依人，很是可爱。你们若是肯归顺，这两人，我们可以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李唐环视身旁追随多年的弟兄，放声大笑。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笑声里只有滔天怒火。
两行热泪从他眼角滚落，身边众兄弟也个个泪流满面，那是滚烫的热泪。大势已去，他们如今能依仗的，只剩热泪与热血。
李唐厉声大喝：“或许此战我们必败，会败得一塌糊涂，但要我们投降，绝无可能！死，也不放弃！”
牛羊大师恍若未闻，柔声开口：“咦，最后一道菜，怎么还不上来？”
话音刚落，一名彩衣少女端着一盘香气异常浓郁的菜肴上前，轻轻摆在桌心。
李唐等人一见，齐齐大惊，头皮阵阵发麻。
只见青瓷大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数条蒸熟的人舌，配以香料佐料，色泽鲜亮，竟显得分外诱人。
牛羊大师淡淡道：“这些，都是所谓大宋忠臣的舌头。他们满腹经纶，博古通今，能编出女娲穿什么衣裳，能数清武则天身上有几颗痣，口若悬河，连说几天几夜不带重样。可又如何？上不敢直谏君王之过，下不敢为百姓请命，这般只会空谈误国的舌头，留着何用？”
刍狗真人接道：“这群自以为是、实则百无一用的庸碌之辈身居高位，发号施令，言行臭如妇人裹脚布，早已不堪时代所容。有这般朝臣，大宋怎能强盛？怎能不软弱可欺？常言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国落后，便只能被强国欺凌、吞并。”
牛羊大师叹道：“你们不过二三十岁，正值壮年，前程大好。赵宋从未给过你们半点恩惠，为何非要为它卖命？”
他稍一停顿，又轻叹：“就算大金不攻宋，宋也早已人心尽失，苟延不了几日。如今大金代宋，乃是天命所归，这点你们不会看不明白。”
李唐沉声道：“你说得没错，赵宋的确没给过我们什么恩惠。但子不嫌母丑，若母亲无家产可赠，子女便欺凌她、背弃她、将她弃之不顾，这般行径，与禽兽何异？”
话音未落，他长剑铮然出鞘，剑光一闪，整张桌子被劈成两半。
“饭已吃过，开战！”
刍狗真人微微摇头：“这般热血男儿，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牛羊大师语气平静无波：“一生错过的人本就不少。像他们这般软硬不吃、不识抬举的，死一个少一个，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两人缓缓起身，重回马车。那名先前临阵脱逃的车夫，不知何时已回到车上，手腕一扬，长鞭破空吆喝一声，六匹骏马迈步，车轮滚滚，驶入沉沉黑暗之中。
众彩衣少女也随之离去，一路高歌，歌声哀婉又凄厉：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的数十盏白灯笼忽然剧烈摇晃，惨白光影在长街上拖出一道道诡谲残影，整条大街仿佛都在随之动荡。
暗处野狗发出凄厉怪异的嚎叫，薄雾缓缓漫入街道，朱仙镇一瞬之间，恍如鬼气森森的人间地狱。
李唐八人稳坐马上，一动不动。
八双眼睛燃着烈火，死死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鬼，从不敢光明正大现身，越是阴暗龌龊之地，越容易现身。
忽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钟声。
黑暗之中又亮起点点灯火，恍如乱葬岗的磷火，缓缓朝这边飘近。
待到近处，众人看清来人——又是那敲钟人，以及黑白无常二鬼。
敲钟人声音阴寒刺骨：“时辰到了，各位该上路了——”
话未说完，他身形骤然扑出，手中铜钟狠狠砸向赵廿一头颅。
便在此时，赵廿一枪尖已动。
他长枪快得无法形容，直刺敲钟人咽喉。
铜钟尚在半空未落，就算长枪洞穿敲钟人喉咙，那钟也未必能碰及赵廿一一缕发丝。
白无常冲着过节桀桀怪笑，做了个极尽挑衅的姿态：“你的命，归我了！”
他手中镣铐横扫而出，快如电光石火。数十斤玄铁重器，在他手中轻若灯草，劲风呼啸，威力惊人。这一次他再不留手，一出手便是杀招，过节但凡被劲风扫中、被镣铐砸中，都必当场毙命。
过节怒喝：“我岂会怕你！”
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膛骤然膨胀一倍，发丝似要根根倒竖。周身忽然光芒闪烁，如同无数萤火虫附在衣上，流光从他体内飞出，如蜂蝶逐花，将白无常裹入一片五彩光雾之中。一上来，便是搏命杀招。
黑无常解下腰间铁链，冷笑道：“谁来陪我玩玩？”
话音未落，眼前骤然剑光闪动，一道清澈如春水的剑光直刺他咽喉——正是汪春水的蔷薇软剑。
黑无常大笑：“娘里娘气的剑法，也配杀人？”
双臂运力，铁链狂舞，劲风凌厉，劈头盖脸砸向汪春水。
汪春水见这一击势猛难挡，哈哈一笑，身形飘然后跃：“若只靠蛮力便能横行天下，那力大无穷的耕牛，岂不早已笑傲江湖？”
他身影翩跹如穿梁飞燕，前后左右绕着黑无常疾走，手中软剑震颤嗡鸣，有如龙吟，一招快似一招，连环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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