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江的并未接话,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于少保此人如何?”
姓吴的沉默许久,显然在脑中回想此人,半晌才道:“朝中并无于少保此人。”
姓江的沉声吟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姓吴的猛地“啊”了一声,惊得跳起身,失声叫道:“你说的是正统年间力挽狂澜的**于少保?他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忠臣!若不是他力排众议、坚守京师,真不敢想象大明如今会是何等模样。运气好些,或许是偏安一隅的第二个南宋;运气差些,便是亡国灭种,百姓沦为胡人蛮夷口中的两脚羊!”
姓江的冷笑数声,道:“是吗?我却看不出他是何等忠臣。”
姓吴的又是一惊,怒声喝道:“江兄,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便是你辱我先人、骂我老母,我都可暂且不计较,可你若要玷污于少保清名,别怪我不顾几十年兄弟交情!”他喉咙间发出格格声响,双脚乱蹬,似随时要扑上前与对方厮打。
姓江的道:“无论你今日是否还认我这个兄弟,有些话我必须说出口,这关乎大明江山未来,关乎皇上安危。你可知,我也曾狂热崇拜于少保,你我还曾数次同往杭州,为他扫墓。可随着阅历渐深,我渐渐发觉,于少保从来不是为国为民、完美无缺的圣人,他身上那令人高山仰止的耀眼光芒,不过是某个组织刻意包装而成。他们需要这样一块金字招牌,为自己撑场面。”
姓吴的一怔,问道:“什么组织?”
姓江的一字一顿道:“江南文官地主集团。这个集团有钱有势,在地方把控各行各业,盘剥百姓、搜刮钱财;在朝堂操纵官员任免,拉帮结派、架空皇权。自大明立国以来,这便是危害朝廷的毒瘤,南北榜案、空印案……一次比一次猖獗。面对这般无法无天、权势滔天的野心家,君主当如何做,才能守住皇家尊严?”
姓吴的道:“君主必须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权力的真谛,便是拥有强迫他人服从的力量,即便对方心中万般不愿。这世上大多道理,根本无需唇舌劝解,刀架在脖子上,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姓江的道:“洪武、永乐皆是马上皇帝,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谁敢阳奉阴违、拒不配合,便直接从肉体上彻底清除……”他顿了顿,又道,“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并非每位大明皇帝,都能如洪武、永乐那般冷酷无情,有力压制文官。这些文官最擅长忍辱负重、蛰伏隐忍,始终在等待翻盘的机会,如同猎人静待猛虎打盹。”
姓吴的道:“皇帝的权力,终究要靠手中军权方能施展。若武将被瓦解压制,皇帝手中再无令人敬畏的筹码,便成了笼中之虎,只能任人摆布……”
说到此处,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双脚重重跺地,声音颤抖:“莫非……莫非土木堡之变,便是文官集团等待已久的绝佳时机?”
姓江的道:“不错。土木堡之变前,文官早已通过种种手段,将皇权逐步转移至自身手中,台上的皇帝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早已无人真正听命。皇帝不甘心坐以待毙,势必反击。文官抓住年轻君主急于破局的心思,暗中与各方势力勾结,在土木堡一举铲除皇帝倚重的武将勋贵与宦官势力,自此彻底掌控朝堂。”
姓吴的道:“你所言有理,可若无内外勾结、里应外合,二十万精锐大军,怎会轻易败于二三瓦剌铁骑?可这与**又有何干系?”
隐于草丛的叶枫听得暗自嗤笑:“他妈的,真是张嘴就来,脸面都不要了。明明是英宗昏庸无能,又听信奸宦王振蛊惑,两个草包一意孤行、自寻死路,纵是二十万天兵天将,也得被他们葬送干净。就算真是文官集团阴谋作乱,哪有把己方核心大佬尽数赔进土木堡的道理?简直一派胡言、狗屁不通!”
姓江的道:“你心中定然在想,土木堡一役,文官派系同样损失惨重,江南籍朝堂大佬几乎尽数殒命,他们何苦如此?我们不妨推演一番:皇帝何尝不是想借瓦剌叩边之机,将朝中反对派永远留在边关,重塑武强文弱的朝堂格局?只是他未曾料到,留守京城的文官心狠至此,并未因同袍在侧而投鼠忌器,依旧发动了这场变局。他们本就不在乎那些大佬的死活,那些人不死,他们便无法取而代之,这般一箭双雕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姓吴的长叹一声:“连自家性命都敢当作赌注,这些人岂非魔鬼一般?谁又能与之抗衡?”
姓江的道:“**乃杭州钱塘人士,本就背靠江南文官派系。若无京城留守大佬撑腰,他一个兵部右侍郎,凭什么号令群臣?那些人推他出头,本就别有用心:京城守住,派系全员有功;京城失守,**便是替罪羔羊。”
姓吴的喃喃道:“无论如何,**对大明有再造之功。为官至一定境地,若不依附势力、结盟抱团,便难再更进一步,更无从实现抱负。我评价大人物,向来宜粗不宜细、抓大放小,太过苛责,便无一人称得上好人。功大于过,便是忠臣、是栋梁。整日周旋于权谋之中,哪能黑白分明、毫无瑕疵?怎会不戴面具与人周旋?”
叶枫心中暗道:“这人倒说了几句公道话。”
姓江的冷笑道:“什么再造之功,他分明是在为大明挖掘坟墓!”
姓吴的怒道:“你何必在此危言耸听?”
姓江的也动了怒气,喝道:“你且让我把话说完!是**重要,还是皇上重要?你怎不看看**掌权后做了什么?他将本属皇帝的军权尽数移交文官派系,原本与文官平起平坐、效忠皇权的武将,一夜之间沦为受文官节制的附庸。皇帝再无兵权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文官坐大。**还创立巡抚带兵之制,从根源上断绝武将东山再起、与文官抗衡的可能。自那时起,文官一手握刀逼人屈服,一手执笔掌控舆论,天下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当今皇上的困境,难道不是**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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