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吴的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圣上今日之困，因何人而起，因何事而发，已是一笔糊涂烂账，无从考据。然其内外交困、权柄旁落，却是天下共见的铁一般事实，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这番话虽未明言，却是换了种方式，变相附和着姓江的见解。
姓江的干笑两声，对他这番识趣改口颇为满意，顺势追问：“吴兄所言极是。那依你之见，圣上究竟难在何处？”
姓吴的沉声道：“本朝太祖，以一块碗开局，身陷地狱，九死一生；成祖亦是于绝境起兵，靖难夺位。但若论接手局面之烂、根基之险，当今圣上犹有过之。外人只道他承袭弘治中兴之盛世，国库充盈，国泰民安，实则是被表象蒙蔽。这内里的千疮百孔，又岂是外人能看透的？”
姓江的正有意借他之口道出心腹所想，以达成同心协力之谋，便道：“哦？吴兄这话，倒让我想听个真切。”
姓吴的续道：“先朝看似中兴，实则积弊已入骨髓。文臣结党倾轧，勋贵尸位素餐，宗室耗费日增，边患此起彼伏。国库看似充盈，实则处处是填不满的窟窿。先帝骤崩，主少国疑，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圣上以弱冠未及之龄继位，上无亲族之援，下有虎视之臣，外有强邻环伺，内有派系林立。名为九五之尊，实则步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受掣肘。旁人只看见他高居龙椅、威加四海，谁又知晓，这天下最不好坐的，便是那张龙椅！”
姓江的闻言，忽然打了个哈哈，语气轻佻：“龙椅不好坐么？依我看未必。若是做个糊涂皇帝，将心一横，闭目塞听，诸事不管不问，底下那些人谁还敢给他难堪？不还得一口一个‘圣明天子’，捧着供着？”
姓吴的苦笑一声，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同：“可圣上偏不。他素有雄心，不甘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一心想整肃朝纲、革除积弊，重振大明国威。可这世上的道理，越是想作为，便越是步履维艰。一动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令则触众怒而乱全局。文臣骂他操之过急，勋贵怨他断人财路，宗室恨他削夺权益，就连宫中，也有人时时掣肘。想做事的人，偏偏落在了最不能做事的局里。这，才是当今圣上最大的难处！”
姓江的沉声说道：“有难处便打退堂鼓吗？开弓哪有回头箭？这大明江山，是朱氏的天下，绝不是那群贪得无厌的江南文官说了算的。圣上早已对这些人看不顺眼，心中憋足了一口气，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荡平！而你我，便是助陛下拨乱反正的刀！”
叶枫伏于暗处，耳听这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只觉荒谬绝伦，杀机暗涌。
原来所谓的“整肃朝纲”，不过是这伙人为虎作伥的借口！这是替那志大才疏的昏君，去干这些脏活累活的白手套！
姓吴的又长叹一声，道：“能将圣上架空、逼至孤立之地的，都不是酒囊饭袋之辈。那些人个个才华出众、手段了得，只可惜一身本事不用在利国利民上，反倒全用来掣肘皇权、压制君王。圣上重用刘瑾，他们便联手逼迫圣上对其下手……
叶枫暗自嗤之以鼻，心中暗骂：“大白天放屁，你们不脸红么？刘瑾专权乱政，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本就死有余辜！这般奸佞也敢为之洗白，你们脸是长屁股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么？”
姓吴的继续说道：“那些人何尝不知圣上的雄心？明里暗里处处干预、百般破坏，阻挠圣上重掌实权。陛下曾暗遣萧近水前往广州与番人通商，积攒银钱，他们便指使潘良臣出面追查。若非萧近水机警过人，以假死脱身……”
叶枫听到此处，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原来萧近水根本没有死！
原来潘良臣派他与赵大哥追查此案，从头到尾都是借刀杀人！
无论他们查不查得出真相，都已是在与当今皇帝为敌！
姓江的冷冷道：“为了大明江山，那些敢与圣上作对之人，必须尽快处置。”
姓吴的一怔：“处置……是杀了他们？”
姓江的道：“圣上欲做一代明君，自要克制杀心，心存底线。若将反对者尽数诛杀，史官会如何下笔？他要的是名垂千古，而非遗臭万年。处置，未必便是肉体消灭。从思想上控制住其人，难道不算另一种处置？”
姓吴的恍然：“莫非圣上想要暗中控制那些人？”
姓江的冷笑一声：“圣上天纵英武、坦荡磊落，岂会行此等阴私下作之事？这不过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看不惯文官欺凌主上，不得已而用的非常手段，与圣上本人，又有何干系？”
姓吴的连声道：“是，是，此事与圣上无关，全是我等自作主张。只是……要从思想上控制一人，绝非易事。”
姓江的轻叹一声，道：“我不惜重金从海外引来绝念花，你当我真是闲来莳花弄草？大丈夫以国事为重，哪有这般闲情逸致。吴兄乃是陛下极为倚重之人，若真困在这南洋小岛上种花，岂不是暴殄天物？”
叶枫望着满山遍野的奇花，心中猛地一动：
莫非这就是绝念花？
他瞬间恍然大悟：他们竟是要用绝念花炼制成药，以此控制满朝文武！
对此他并不意外。
昔日在洛阳古墓，他见过缪宗棠以药物打造不死人；后来在魔教，又见过规模庞大的活死人军团。无一不是以药物操控心智，使人形同傀儡，任凭驱策。
他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要不要出手阻止这两个疯子？
可一出手，便等于自爆身份。
不出数日，“叶枫未死”的消息便会传遍江湖，届时东方一鹤、南宫惊雷的追杀必将接踵而至，他们又将惶惶不可终日，重踏亡命天涯之路。
谁是忠臣，谁是昏君，这天下是治是乱，与他何干？
他只想守护身边之人，拥抱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幸福。
小家当前，家国万里，终究还是前者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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