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伟感觉此刻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像在挪千斤巨石，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竟看见爹娘站在雾里朝他招手，嘴角还带着生前常有的笑意。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幻觉驱散，却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先生，请问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火车站穿红色马甲的小伙子快步过来扶他，声音里带着关切。方伟摆摆手，喉咙干得发疼，挤出句“没事”，心里却像被泡在冰水里——这小伙子的声音，让他猛地想起去年冬天，郑嘉瑜裹着大棉袄在站台等他，也是这样脆生生地喊“方伟这边”，手里还举着杯冒热气的奶茶，结果被风吹得直跺脚，活像只冻僵的小麻雀。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郑嘉瑜已经很久没联系他了，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上个月他敷衍的“嗯”字上。方伟此刻倒有点庆幸，多亏她没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站都站不稳。要是被她撞见，保不齐又要叉着腰说“你看你，离开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说不定还会拎着他去最好的医院，让护士给他扎针时都得看她脸色。他可受不了这阵仗，更怕她拿这事当证据，证明他当初犟着离开是多大的错误。
工作里的烦心事像堆乱麻，客户的刁难、老板的白眼、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压得他喘不过气；生活更是一团糟，出租屋的水管漏了三天没人修，泡面吃了整整一星期，连楼下的流浪猫见了他都绕道走。这两座大山压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一场重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他以为是夜里没盖好被子，冲了包感冒冲剂就应付过去。没成想几天功夫就恶化了，高烧烧得他晕头转向，别说上班，连从床上爬起来倒杯水都费劲。他咬着牙给公司打电话请长假，电话那头老板的语气像结了冰：“方伟啊，你这身体也太不争气了。”他没力气争辩，挂了电话就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
拖着病躯赶火车那天，方伟觉得自己像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车厢里又挤又吵，孩子的哭闹声、泡面的味道、此起彼伏的鼾声，搅得他头更疼了。病痛像无数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他缩在座位角落，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落落的，窗外的风景飞一般往后退，可他心里的沉重却一点没减。他不知道回家能不能看好病，更不知道这场病会不会把他仅存的那点积蓄耗光，未来像被浓雾罩着，伸手不见五指。
火车到站时，他几乎是被人扶着下的车。回到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推开门一股子灰尘味，家具上蒙着白布，像个个沉默的影子。他连灯都没开，摸黑爬到床上，一睡就是三天。若不是邻居张大婶来借酱油，估计他就得在这儿昏死过去——大婶推开他房门时，吓得手里的酱油瓶都差点掉地上，只见方伟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胡话连篇，赶紧喊了几个街坊把他抬去医院。
医生说这是重感冒引发了肺炎，再晚点就危险了。张大婶守在病床前，给他擦脸喂水，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咋不早说”，活像数落自家晚辈。方伟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想起小时候爹娘忙，也是张大婶总给他塞红薯干。
姐姐方华是第四天赶过来的，一进病房就瞪着眼，眼泪先掉了下来：“方伟！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生病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方伟想解释，却被她打断，“我知道你怕我担心，可咱爹妈走了，就剩咱姐弟俩相依为命，你还跟我见外？”说着说着，她抹起了眼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谁作伴去？”
方伟鼻子一酸，赶紧认错：“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方华这才消了气，给他削苹果，边削边问：“病好之后打算咋办？还去南方跑外卖、送快递？”
方伟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方华叹了口气，把苹果递给他：“你自己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别总硬撑着，姐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方华离去的背影上，她的步子有点沉，却走得很稳。方伟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想续上刚才没做完的梦——梦里爹娘还在，姐姐也笑得轻快，他好像还是那个放学就能扑进娘怀里的小孩，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
方伟好不容易熬到出院，眼瞅着离春节就剩三天了。虽说住的是县级医院，可在这方圆几百里，那也是顶呱呱的“ health center（健康中心）”，医生护士的手艺比镇上的赤脚医生靠谱多了。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冷不丁被街上的热闹晃了眼——红彤彤的灯笼挂得跟糖葫芦似的，一串接一串，风一吹“哗啦”响；路灯杆上缠着彩灯，跟着超市里飘出来的《恭喜发财》节奏闪闪烁烁，红的绿的黄的，把街道染得跟块大糖瓜似的。
“这边！”姐姐方华从一辆银灰色小轿车里探出头喊他，姐夫正忙着往后备厢塞他那堆出院行李，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全是张大婶给塞的煮鸡蛋和苹果。“跟我回家过年，”方华拉着他往车里钻，“那老房子冷飕飕的，一个人守着像啥样？我家小宝天天念叨‘舅舅啥时候来’，就等你回去给发压岁钱呢。”
方伟正想推辞，屁股刚挨到副驾驶座，手机“嗡”地抖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跳出来：“您尾号XXX卡入账工资XXXX元”。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钱不多不少，刚够撑到开春找活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跟偷着啃了块麦芽糖似的，甜丝丝的。
还没等他把这股子甜劲儿咽下去，手机又“嗡”了一下，跟打快板似的凑起了热闹。划开屏幕一瞅，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您尾号XXX卡入账保险赔付金20000元”。方伟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三下，确认没看错数字，这才后知后觉地咧开嘴笑，差点把刚愈合的伤口笑裂了。
他扒拉着手指头算：住院花了一万八，工资到账四千，保险赔付两万——这么一算，不仅住院没掏一分钱，还凭空多出六千来！先把张大婶垫付的五千住院费还了，还能剩一千，刚好给小宝包个大红包，再给姐夫买瓶好酒。
“傻乐啥呢？”方华从后视镜里瞅他，“脸都笑成包子了。”
方伟把手机往她眼前一亮：“你看！医保和保险给报了两万多，等于白住了回院！”他这才咂摸出味儿来，以前总觉得社保医保是扣工资的“吸血鬼”，今儿个才算明白，这玩意儿关键时候真能救命——比郑嘉瑜那套“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靠谱多了，不用欠人情，不用听她事后念叨“你看我早说过吧”。
姐夫在前面开车，闻言插了句：“那可不？咱平头百姓过日子，就靠这社保医保兜底呢。去年我妈住院，报销完自个儿才花了三千，要不那点积蓄早见底了。”
车窗外的灯笼越晃越密，超市里的《好运来》唱得震天响。方伟望着窗外掠过的红，心里头那股暖流跟开春的河水似的，汩汩往外冒。他摸出手机，给张大婶发了条短信：“婶，明天我去给您送钱，顺便给您带两斤过年的糖果。”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方伟忽然觉得，这年味儿啊，不光在灯笼彩灯里，更在这实打实的安稳里——兜里有钱，身上没病，亲人在旁，比啥都强。车子拐进姐姐家小区时，小宝已经穿着红棉袄在楼下蹦跶，看见他就喊“舅舅”，声音脆得跟鞭炮似的，把这一年的苦水都炸得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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