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村三百七十二口，一夜死绝。
叶临渊背着半只麋鹿，从山里回来。
十六岁。瘦。脸上还有少年气。
爹叶青山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三年前病倒，打猎的担子落在他身上。
转过山弯，看见烟。
黑烟。好几处。从村子里冒出来，直冲天顶。
麋鹿从肩上滑下去，砸在地上。
他跑。
跑进村口。
石碑。
四个字，血写的，往下淌——
“道碑余孽”
字迹凌厉，像宣判。
“爹！娘！”
他冲进去，停下。
尸体。
王婶倒在门口，怀里抱着铁蛋。母子胸口各一个洞。
李大爷趴在磨盘上，手里攥铜锣。
张猎户家院子里，一家七口，最小的还含手指。
三百七十二口。一个没剩。
手在抖。
不是怕。
三岁跟爹进山打虎，不知道什么叫怕。
是恨。
他跑回家。跌跌撞撞。
门开着。
爹靠在床头，胸口一道剑伤，血已流干。右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娘倒在床边，手里端碗。碗碎了，粥洒一地。
那是他出门前熬的粥。
跪下。额头磕在泥地上，闷响。
没哭。
三岁那年爹说，猎户的儿子不能哭。哭手会抖，手抖打不准箭，打不准箭被野兽吃。
站起来，掰开爹的手。
一卷古卷。非纸非帛，冰凉光滑，有字，有纹路。看不懂。但认得这种材质。
爹说过，叶家祖上是从“上面”逃下来的。
古卷贴身收好。去灶房拿柴刀。
爹的弓断了，箭没了，只剩这把刀。
“爹，娘。等着。杀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转身出门。
对面屋顶站着人。
白衣，长剑，二十来岁，嘴角挂笑。
“终于出来了。”他跳下来，“还以为你会躲在里面哭。”
叶临渊握紧柴刀：“是你杀的？”
“是。”年轻人点头，“三百七十二口，一个没少。杀蝼蚁没什么意思，但师门有令，没办法。”
“为什么？”
“你们叶家是道碑余孽。够不够？”
道碑余孽。又是这四个字。
叶临渊深吸一口气：“什么是道碑？”
“你不用知道。”年轻人摇头，“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叶临渊没说话，握紧柴刀。
年轻人叹气。
然后他动了。快得看不清。
叶临渊往旁边一滚。剑气擦着肩膀过去，轰在土墙上。墙塌半边。
“咦？”年轻人意外，“躲开了？”
叶临渊爬起来。左肩火辣辣疼。衣服割开，血渗出来。
“你叫什么？”
“嗯？”
“杀我全家，留个名字。”
年轻人笑了：“天璇剑宗，内门弟子，宋清玄。记住了？”
叶临渊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记住了。”
挥刀冲上去。
宋清玄随手一剑。在他看来，一个猎户之子，连武道都没入门，这一剑够了。
叶临渊又躲开。不是靠速度，是靠预判。宋清玄出剑前肩膀动了一下，他看见了。
“有点门道。”宋清玄皱眉，剑势一变。
剑气横扫三尺宽。叶临渊躲不开，硬扛。
柴刀撞上剑气，“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碑上。柴刀断，虎口崩裂，骨头露出来。
宋清玄走过来：“能接我一剑不死，比那些蝼蚁强点。但也仅此而已。”
叶临渊靠在石碑上，浑身血。意识在模糊，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仇还没报。
胸口那卷古卷发烫。热流涌进来，像滚烫的蛇在体内游。疼，咬住牙，一声不吭。
宋清玄脚步一顿。
他感受到一股气息。不是内力，不是真气，是——
“道碑？”他脸色变了，“你身上果然有道碑碎片！”
一剑刺来，全力。
叶临渊想躲，动不了。剑尖越来越近——
脚下的地塌了。
石碑下方泥土下陷，露出黑洞。叶临渊坠进去，消失。
宋清玄冲到洞口，往下看。漆黑一片。
“该死！”
他站了一会儿，没敢跳。
“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转身走了。
醒来，四周漆黑。
不知昏了多久，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胸口伤不怎么疼了，虎口也在愈合，快得不正常。
摸出火折子，吹亮。
石洞。不大，洞壁刻满字和图案。中央坐一具枯骨，右手托一块拇指大的碎片，通体漆黑，有光流转。
盯着那块碎片。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有联系。像它本来就是他的。
伸手，握住。
冰凉。然后滚烫。
碎片钻进掌心。疼，但松不开。
然后他看见光。不是火光，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光。
信息涌进来——
道碑碎片。创世九碑碎裂后的碎片。
可吞噬万物精华。
可推演万法本源。
可融合万道归一。
疼痛消失。
摊开手。掌心多一道印记，在黑暗中发光。
然后他“看见”了。洞壁每一寸，每一道纹路，空气中的灰尘，全在脑子里。不是用眼睛看，是更高层次的方式。
洞壁上的字，现在能看懂。是一篇功法。没有名字，没有品阶，只有对力量的理解。
盘膝坐下。
一个时辰后，站起来。朝枯骨磕三个头。
“前辈，晚辈叶临渊，临渊村遗孤。全村三百七十二口被天璇剑宗所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站起，看洞顶。有道裂缝，隐约见星光。
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一跃而上。三丈高，一步就到。
裂缝窄。侧身挤出去，爬到半山腰。
天亮了。
站在山腰往下看。临渊村成了废墟。残垣断壁，焦土黑烟。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没了。
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没哭。猎户的儿子不能哭。
“天璇剑宗。宋清玄。”
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晨光照在废墟上，照在刻着“道碑余孽”的石碑上。血字已经干涸发黑。
但叶临渊知道，这笔血债，才刚刚开始。
青州城。天璇剑宗。还有那个叫天道盟的东西。
他都会一个一个找过去。
直到杀出一个真相，杀出一个公道。
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掌心符文印记，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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