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约,过去了三十二天。
秦府后院,供桌上又多了一个布袋。青玄散人的尸骨,和临渊村三百七十二口人放在一起。叶临渊每天早晚各上一炷香,从不间断。碎天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那些香烟飘散,偶尔叫一声。
秦浩天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萧云霆那边有消息了?”
“有。”秦浩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让人送来的。”
叶临渊拆开。一行字,笔迹刚硬,力透纸背:
“半步归真境。月底之前,必破归真。”
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比我预想的快。”
“他比你拼命。”秦浩天喝了口茶,“每天练刀八个时辰,睡觉都在挥刀。营里的人说他疯了。”
“没疯。”叶临渊站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浩天看着他,沉默片刻。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没回答。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晨风中飘散。
“知道。”
转身,朝静室走去。
“我去修炼。”
门关上了。
秦浩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静室里,叶临渊盘膝而坐。
九块道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那扇门还在,纹丝不动。他试过推,推不开。试过撞,撞不动。万道子说得对——力气不够。
需要突破。归真境中期。甚至后期。
但怎么突破?不知道。
低头看着怀里的鹰蛋。蛋壳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颤一下,像在里面翻身。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壳的那一天。
他把蛋放在掌心,灵力缓缓灌注。蛋壳上的纹路越来越亮,像在回应。
“快了吧?”低声说。
蛋颤了一下。
笑了笑。很淡。
第五十天。
叶临渊从静室出来的时候,秦浩天正等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宋清玄出关了。”
脚步停住。
“归真境中期。境界稳了。”秦浩天的声音发紧,“周寒亲自去接他。两个人谈了很久。”
“谈什么?”
“不知道。但周寒走的时候,笑了。”
沉默片刻。
“还有呢?”
“还有,宋清玄放了一句话出来。”
“什么话?”
“收徒大典那天,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天璇剑宗的镇宗剑诀杀你。”秦浩天的声音很低,“他说,要让整个青州城知道,道碑余孽的下场。”
“镇宗剑诀?”
“天璇九剑。天璇剑宗的不传之秘,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学。宋清玄突破归真境后,周寒替他向总坛申请了修炼资格。据说,这套剑诀练到第九剑,可以越级斩杀。”
“他练到第几剑了?”
“不知道。但以他的天赋,三个月后至少练到第五剑。”
没说话。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
“第五剑,够杀归真境初期了。”
“所以呢?”秦浩天看着他,“你怕了?”
“不怕。”转身,看着他,“他有天璇九剑,我有四式刀诀。他有归真境中期,我有四块道碑碎片。”
“不跑,就打。”
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萧云霆让人送来的。”
拆开。一行字:
“归真境。成了。”
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秦浩天。”
“嗯?”
“三个月后,你也去。”
愣一下:“我去干嘛?我才通脉境中期,去了就是送菜。”
“你不需要动手。”看着他,“你只需要站在山门下,看着我走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苍的太子。”声音很平静,“天璇剑宗欠你母后的,欠你父皇的,欠秦家三百年的。你不需要亲手报仇,你只需要亲眼看着他们还。”
沉默很久。
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转身,走进静室。
关上门之前,停了一下。
“秦浩天。”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什么。”低声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第六十天。
叶临渊在静室里修炼,忽然感觉怀里的蛋在剧烈颤动。
拿出来,放在桌上。
蛋壳上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眼,整颗蛋都在抖。裂纹从顶部蔓延开来,细密如蛛网。
“咔嚓——”
一小块蛋壳掉下来。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灰扑扑的小脑袋。两只金色的眼睛,竖瞳,锐利,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
它歪着头看叶临渊,嘴巴张得大大的。
“嘎。”
愣了一下。
笑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
把它托在手心里。小家伙站不稳,翅膀扑腾两下,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掌心,仰着头看他,嘴巴张得更大。
“嘎!”
饿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灵晶,掰成小块,放在它面前。
低头啄一口。
“咔嚓——”
灵晶碎了一块,被它吞进肚子里。砸吧嘴,又叫一声。还要。
把整块灵晶都放在它面前。埋头就啄,咔嚓咔嚓,拇指大的一块,三两口吃完。打了个嗝,羽毛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然后闭眼,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低头看着它,沉默很久。
“你比你妈能吃。”低声说,小心地把它放进怀里。小家伙动了动,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蛋壳,愣一下。
“孵了?”
“孵了。”
“公的母的?”
“不知道。”
“取名字了吗?”
想了想。
“没有。”
“那叫它什么?”
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沉默片刻。
“碎天。”
“碎天?”笑了,“它才拳头大。”
“会长大的。”
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第七十天。
碎天已经长到两个拳头大了。灰色绒毛脱落,长出黑色羽毛,翅膀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它开始学着扇翅膀,从桌上扇到地上,从地上扇到床上,弄得满院子都是羽毛。
每次来,都要被它追着啄。碎天似乎特别不喜欢秦浩天,看到他就要扑上去。扑到半路掉下来,爬起来继续扑。
“它为什么只啄我?”捂着被啄红的手腕,一脸委屈。
“因为你长得像坏人。”面无表情地说。
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今天来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腰间的长刀是新换的,刀身比之前那柄宽一寸,厚三分。归真境初期,境界稳了。
“你爷爷的刀法,今天教你。”叶临渊说。
点头。
两人走到后院。碎天蹲在墙头,歪着头看。
拔刀。黑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归墟。你爷爷创的刀法。一剑出,万法灭。”
“我用刀,他用剑。路子不一样,但道理一样。”
“看好了。”
出刀。
刀光如瀑,快得看不清。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刀锋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收刀。
沉默很久。
“我学不会。”
“不是今天学。”把刀收回去,“你先看。看懂为止。”
点头。
第八十天。
叶临渊站在秦府后院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璇剑宗。碎天站在他肩膀上,已经有两个巴掌大了,羽毛漆黑如墨,翅膀边缘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不再像小时候摇摇晃晃,站得很稳,金色的竖瞳俯瞰整座青州城。
“快了吧?”秦浩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
“快了。”跳下屋顶,落在院子里,“十天。”
“十天后,你就要上山了。”
“嗯。”
“有把握吗?”
没回答。走到供桌前,给临渊村的乡亲们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晨风中飘散。
“十天后。”低声说,“我带你们回家。”
碎天站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那些香烟,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不大,很亮,像某种承诺。
远处,天璇剑宗的山峰上,宋清玄正在练剑。
剑光如雪,一招比一招快,一剑比一剑狠。石壁上的剑痕密密麻麻,像古老的符文。
收剑,转身,看着山下的青州城。
“十天。”低声说。
继续练剑。
剑光在山峰上闪烁,像另一颗星辰。
两颗星辰,一座城,一座山。
十天后,只有一颗能继续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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