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的军营，比城内更早醒来。
晨雾没散尽，校场上已经响起喊杀声。数百名士兵赤膊列阵，刀盾相击，枪矛如林。动作不算精妙，每一招都带着沙场特有的狠厉——不求好看，只求杀人。
校场边上，一个青年单手举着一尊石狮。
石狮少说五百斤，被他举过头顶，纹丝不动。二十来岁，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一张方正的脸上全是汗水。呼吸平稳，像在散步。
“队长，歇歇吧。”年轻士兵递过水囊。
青年放下石狮，地面震一下。接过水囊，仰头灌半袋，抹嘴，目光落在校场外的官道上。
“今天城里有什么消息？”
“还是那些事。天璇剑宗收徒大典，赵家缩了，王家看戏，李家——”
“不是这些。”打断他，“秦家呢？”
年轻士兵愣一下：“秦家？秦浩天？他能有什么事，一个废太子，手里又没兵——”
“闭嘴。”
声音不大，年轻士兵立刻噤声。
“秦浩天手里有没有兵，不是你该议论的。”把水囊扔回去，“去，扛五十斤沙袋跑十圈。”
“队长！”
“二十圈。”
不敢再说，扛起沙袋就跑。
青年站在校场边，看着远处的青州城，沉默很久。他叫萧云霆，守城军第三营第七队队长，通脉境后期。军衔不大不小，在青州城排不上号。刀法，整个守城军没人比得上。不是天赋多高，是练得比别人狠。别人练一百刀，他练一千刀。别人睡觉，他还在练。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不回答。没法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拼命练刀，对不起那条捡回来的命。
“萧队长。”
传令兵跑过来，递上一封信：“秦府送来的。”
拆开，眉头皱起来。
信很短，一行字：
“有故人之物，需当面交付。今夜戌时，秦府后门。”
没署名。认得这个字迹——秦浩天。
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故人之物？他的故人早就死光了。养父三年前病故，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云霆，你爷爷是好人。别恨他。”
他问养父：“我爷爷是谁？”
养父没来得及回答，就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想过这个问题。好人坏人，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死了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秦浩天的信，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故人。”低声重复一遍，转身走向兵器架，拿起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
刀身厚重，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把刀挂在腰间，朝军营外走去。
“队长，你去哪？”
“进城。”
“今晚的操练——”
“取消。”
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幕降临，青州城灯火稀疏。
周寒来了之后，城里的夜就格外安静。天璇剑宗的人在街上巡逻，三大世家的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普通百姓早早关门闭户。
走在街上，巡逻的士兵看到他，都点头致意。在守城军干了五年，从大头兵一路杀到队长，靠的不是关系，是实打实的战功。三年前黑风岭兽潮，他一个人砍了十七头铁背狼，从那以后，守城军里没人不服。
秦府后门，秦浩天等在那里。
“萧队长。”拱手。
“秦公子。”还礼，“你说有故人之物，谁的？”
没回答，推开后门：“进去说。”
犹豫一下，跟进去。
秦府后院，供桌上摆着一个布袋。很大，鼓鼓囊囊。供桌前点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在夜风中飘散。
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布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尸骨。”声音很轻，“三百七十二具。”
瞳孔微微收缩。
“临渊村。”说，“天璇剑宗屠的。叶临渊从废墟里背出来的。”
“叶临渊？”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青州城里传得最凶的就是他——通脉境斩杀归真境、三息灭杀赵家供奉、硬撼宋清玄三剑不死。以为是个疯子，没想到是个狠人。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
“不是。”转身，朝后院深处走去，“跟我来。”
后院深处，一间柴房改成的静室。
叶临渊盘膝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放着那柄黑刀，刀身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听到脚步声，睁眼。
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少年，沉默一瞬。少年很瘦，脸上还有伤。那双眼睛——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山里的狼。不是饥饿的狼，是受伤后舔完伤口、准备再次扑杀的狼。
“叶临渊？”问。
“萧云霆？”站起来，打量他一眼，“青玄散人的孙子。”
表情凝固。
“你说什么？”
“青玄散人。”从怀里掏出那块第四块道碑碎片，掌心符文印记发光，“你爷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没有爷爷。”声音很低，低得像对自己说。
“你有。”把碎片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符文印记在烛光下流转，“他叫青玄散人，三十年前是天璇剑宗的长老，青州城第一强者。因为反对天道盟插手天璇剑宗事务，被逐出师门，逃亡途中误入秘境，困了三十年。”
“他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云霆，爷爷对不起你’。”
手在抖。不是愤怒，是因为——他信了。不知道为什么信，就是信了。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他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养父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终于听懂了。
“你爷爷是好人。别恨他。”
不是“别恨你爷爷”，是“别恨他”——别恨那个抛下你的人。
“他在哪？”声音沙哑。
“秘境里。我把他背出来了。”指了指供桌的方向，“在供桌上。和临渊村三百七十二口人放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安葬。”
转身就走。
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个布袋，站了很久。
跪下，对着布袋磕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没擦。
秦浩天站在远处，看着他，没说话。
从静室里走出来，站在身后。
“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说。
抬起头：“什么？”
“刀法。”拔出黑刀，“他在秘境里创了一式刀法，叫‘归墟’。归墟者，万物之所归。一剑出，万法灭。”
“他没用上。我替他用了。”
站起来，看着手中的刀。
“你要教我？”
“不。”摇头，“我替他还给你。”
黑刀反转，刀柄朝向萧云霆。
“这是你爷爷的刀法。他临终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教给你。”
看着那柄刀，沉默很久。
伸手，握住刀柄。
“教我。”他说。
点头。
那一夜，秦府后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没教“归墟”。那一刀需要归真境的修为才能驾驭，萧云霆才通脉境后期，学了也用不了，还会反噬自身。
教的是基础。刀法的根基，灵力的运转，战斗的本能。这些东西，萧云霆其实都会。路子太野了——全靠战场上的搏杀经验，没系统学过。
用道碑碎片的推演之力，把九霄剑典的基础篇重新推演一遍，改成一套适合萧云霆的刀诀。不算高明，胜在扎实。
学得很快。天赋不如叶临渊，底子比他厚。五年的军旅生涯，把每一块肌肉都练到极致。缺的不是力量，是方向。
天亮的时候，收刀。浑身是汗，眼睛比昨晚亮了很多。
“你爷爷的刀法，等突破归真境再教。”
“归真境？”擦了把汗，“我才通脉境后期。归真境，还早。”
“不早。”看着他，“三个月后，收徒大典。我需要帮手。”
愣了一下：“你要我跟你一起打上天璇剑宗？”
“不是打上天璇剑宗。”摇头，“是踏平。”
沉默很久。
然后笑了。很苦，也很真。
“我娘被他们卖进青楼，我爹被他们废了修为，我爷爷被他们逼死在秘境里。”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以为我不恨？我恨。但恨有什么用？我一个通脉境后期，连他们的山门都进不去。”
“所以你要突破。”说，“三个月，归真境。”
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秦浩天也这么说。”
“他是对的。”
“他也是错的。”转身，朝静室走去，“三个月后，你跟我一起上剑宗。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你爷爷在看着你。”
站在原地，看着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沉默很久。
握紧刀柄，低声说：“三个月。归真境。”
转身，朝军营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稳，背脊比来时更直。
秦浩天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三个疯子。”低声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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