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过半。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闭了嘴。六月天,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所有人都知道,十天之后,有一个人要上山。
天璇剑宗的山门,三十年来没人敢挑战。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叫青玄散人,结果被逐出师门,死在秘境里。再上一个,没人记得名字,尸骨早就化成灰。
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上山的人,叫叶临渊。三个月前是猎户之子。三个月后杀了三个通脉境巅峰的供奉,废了赵家少爷一只手,硬接了归真境后期一剑不死。这些事,每一件都够青州城的人说上三天三夜。
此刻,这个让全城议论纷纷的人,正坐在秦府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灵晶,喂肩膀上那只黑鹰。
碎天已经长到两个拳头大。羽毛漆黑如墨,翅膀边缘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不再像小时候站不稳,稳稳蹲在肩头,金色竖瞳扫视整个院子,像在巡视领地。
“越来越像它妈了。”秦浩天端一壶茶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还小。”把灵晶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碎天啄得很准,每次稳稳接住,吞下去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个养鸟的人。”
“它不是鸟。”语气平淡,“它是鹰。”
“有区别吗?”
“有。鸟关笼子里。鹰站肩膀上。”
愣了一下,笑出声。喝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萧云霆送来的。说不用回信,看了就行。”
拆开。一行字,笔迹刚硬:
“归真境。刀成了。”
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好事。”他说。
“好事?”看着他,“他突破了,你不高兴?”
“高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但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
“归真境初期,上山帮不了我。”转身看着秦浩天,“宋清玄归真境中期,周寒归真境后期。萧云霆刚突破,境界都不稳,上去就是送死。”
“那你让他去干什么?”
“不是让他打架。”走到供桌前,给临渊村的乡亲们上三炷香,“是让他看着。看着天璇剑宗的山门怎么塌。”
沉默很久。
“叶临渊,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可能会输。”
把香插好,转过身。
“想过。”
“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好想的了。”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输了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所以,我不能输。”
碎天站在肩膀上,叫一声。不大,很亮,像在附和。
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都白活了。
“叶临渊。”
“嗯?”
“如果你赢了,你要做什么?”
想了想。
“先把临渊村的人安葬了。然后把青玄散人的骨灰交给萧云霆。然后——”
停一下。
“然后?”
“然后去找剩下的五块道碑碎片。”抬起右手,掌心符文印记在阳光下发光,“九块碎片,只找到四块。还有五块在别的地方。天道盟在找,我也在找。谁先集齐九块,谁就是道主。”
“道主?”声音干涩,“那是什么?”
“万界之主。”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谁成了道主,谁就能掌控诸天万界的命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想问:你一个猎户之子,凭什么和天道盟争?没问。知道答案——凭这个人叫叶临渊。凭他从临渊村的废墟里爬出来,三个月不到就从一个凡体境的蝼蚁变成归真境的强者。凭他敢对着归真境后期的周寒拔刀,没死。
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疯话,放在叶临渊身上,是事实。
“你什么时候走?”问。
“十天后。”
“我不是问这个。”摇头,“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离开青州?”
沉默一瞬。
“赢了就走。”
“输了呢?”
“没有输。”
笑了,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那我就等你赢了再问。”
第九十五天。
青州城来了一个人。
不是天璇剑宗的人,也不是三大世家的人。一个老道士,穿破旧道袍,背一柄木剑,脚上蹬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拦住他。
“干什么的?”
“化缘。”笑眯眯地说。
“化缘去庙里,这里是军营。”
“贫道不化斋饭,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抬头,看着城北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化一场因果。”
士兵们面面相觑。老道士绕过他们,朝城里走去。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街上的行人看到他,都会愣一下,然后不由自主让开路。不是害怕,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气势,不是威压,是更深层的、让人本能想要回避的气息。
走过万宝楼,走过赵家大宅,走过王家祠堂,停在秦府门前。
抬头看看那块斑驳的匾额,笑了笑,伸手敲门。
开门的是秦浩天。
看到老道士的瞬间,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感受到了和叶临渊身上一样的气息。
道碑碎片。
“贫道青玄。”笑眯眯拱手,“可否借宿一晚?”
瞳孔骤缩。
青玄散人?不可能。青玄散人死了三十年,尸骨是叶临渊从秘境里背出来的。
“你不是青玄散人。”声音很冷。
笑了:“贫道当然不是。青玄散人是贫道的师弟。他姓萧,贫道姓张。他修剑,贫道修心。他在天璇剑宗当长老的时候,贫道在山上种菜。他死了,贫道就下山了。”
“你来做什么?”
“来看一个人。”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后院的方向,“一个和我师弟有缘的人。”
犹豫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后院。
叶临渊在练刀。四式刀诀练了无数遍,每一刀都像刻进骨头里。碎天站在他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扇动翅膀,像在学。
老道士走进来的时候,刀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老道士的出现。是掌心符文印记发烫。四块碎片同时震颤,像在回应什么——回应老道士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道碑碎片。”收刀,看着老道士。
“五块。”笑眯眯伸出手,掌心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符文印记,纹路比他多一条,“贫道运气好,比你多捡了一块。”
没说话,握紧刀柄。
“别紧张。”摆手,“贫道不是来抢碎片的。要是想抢,就不会大摇大摆走进来了。”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笑容收起来,表情认真,“十天后,你不能上山。”
“为什么?”
“因为宋清玄已经练到了天璇九剑的第八剑。”声音很平静,“第八剑,够杀归真境中期。你才归真境初期,上去就是送死。”
脸色没变。
“还有呢?”
看着他,沉默片刻。
“还有,周寒在山上布了一个阵。不是杀阵,是困阵。他怕你跑了。他在等宋清玄杀了你,然后从你尸体上拿走道碑碎片。”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去。”往前走一步,“你有四块碎片,贫道有五块。加起来,就是九块。九块碎片合在一起,就能打开创世道碑的封印。到时候,你直接成为道主,天璇剑宗算什么?天道盟算什么?”
沉默很久。
“你是青玄散人的师兄。”他说。
“是。”
“青玄散人死的时候,你在哪?”
笑容凝固。
“贫道在山上种菜。”
“你知道他被天道盟构陷的时候,你在哪?”
“……山上。”
“你知道他被困秘境三十年,最后死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哪?”
没说话。
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师弟被困三十年,你没来。他被困死在里面,你没来。他的孙子流落街头,被人收养,改了姓,在军营里当了五年兵,你也没来。”
“现在你来了。不是为了给他报仇,不是为了认他的孙子,是为了和我合碎片。”
“张道长。”声音很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碎天站在肩膀上,金色竖瞳盯着老道士,发出一声低鸣。有警告,有敌意,还有杀意。
沉默很长时间。
然后笑了。很苦,很涩,像一个藏了三十年秘密的人,终于被人揭穿了。
“你说得对。”低声说,“贫道是个懦夫。”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片,放在石桌上。
五块碎片拼在一起,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加上叶临渊的四块,正好九块。
“碎片给你。”转身,朝院外走去,“贫道这辈子,只做了一件对的事——把师弟的碎片保管好,等一个值得给的人。”
走到门口,停一下。
“叶临渊,师弟的孙子,拜托了。”
走了。走出秦府,走出青州城,消失在官道尽头。
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很久。
“他就这么走了?”
站在石桌前,看着那五块碎片。
“他本来就不是来打架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来还债。”伸出手,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掌心符文印记滚烫。五块碎片同时震颤,化作五道光芒,融入掌心。
九道光纹在符文印记上交织缠绕,暗金色光芒从指缝透出来,照亮整个院子。
更多信息涌进脑海——
第五块碎片:复制。可以复制敌人的招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六块碎片:隐匿。可以隐藏自身气息,瞒过境界高于自己的敌人。
第七块碎片:加速。可以加速自身的修炼速度和战斗速度。
第八块碎片:强化。可以将身体某一部分强化到极限,硬撼神兵利器。
第九块碎片:本源。九块碎片的核心,可以统合所有能力,发挥真正的力量。
闭眼,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良久,睁眼。
“九块。”低声说。
看着他,声音发抖:“你……集齐了?”
“集齐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紧拳头。
“归真境初期。”
“还是初期?”愣住了,“九块碎片都齐了,怎么还是初期?”
“碎片是碎片,境界是境界。”拔出黑刀,“碎片给我力量,境界需要我自己修。宋清玄练了十年才到归真境中期,我才练了三个月。能到初期,已经是极限了。”
“那你怎么赢?”
没回答。握紧刀柄,看着城北那座山峰。
碎天站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长鸣。尖锐而悠长,像在替他说出那个答案——
用刀。
第九十九天。
青州城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叶临渊集齐了九块道碑碎片!”
“九块?不是说整个青州城才三块吗?”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看到秦府后院亮了,亮得像白天一样。”
“那他还打吗?都集齐碎片了,还打什么?”
“打。怎么不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那他打得过宋清玄吗?宋清玄可是归真境中期,还有天璇九剑。”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叶临渊,从临渊村活着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三天。三个月过去了,他还活着。”
“所以呢?”
“所以,别赌他死。”
议论声在青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回荡。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少年上山,等那座山塌,等一个结局。
秦府后院。
叶临渊盘膝坐在静室里。九块道碑碎片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境界还是归真境初期,战力已经不能用境界衡量。
九种能力——洞察、推演、融合、追溯、复制、隐匿、加速、强化、本源。每一种都是一把刀。九把刀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刀。
睁眼,站起来,拿起黑刀。
碎天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三个拳头大,羽毛漆黑如墨,翅膀边缘的金色纹路像燃烧的火焰。不再像小时候只会吃和睡,每天跟着他练刀。他出刀,它扇翅膀。他收刀,它鸣叫。
“走了。”说。
歪头:“嘎?”
“不是今天。”推开静室的门,阳光照进来,刺得眯眼,“是明天。”
秦浩天站在院子里,手里端一碗酒。
“喝了再走。”
接过碗,一饮而尽。酒烈,入喉如火,眉头没皱。
萧云霆从门外走进来,腰间挂着长刀。穿着军中的戎装,甲胄鲜明。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是旧的,被汗水浸得发黑。
“我来接你。”他说。
点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废太子,一个将军之子,一个猎户之子。都不完美,都背负仇恨,都在和一座山对抗。
站在一起。
“明天。”说。
“明天。”秦浩天说。
“明天。”萧云霆说。
碎天站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长鸣。
叫声穿透云层,飘向城北那座山峰,飘向整个青州城,飘向每一个人心里。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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