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如期而至。
青州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赶集的,不是做买卖的,是来看热闹的。三个月前,一个猎户之子对着天璇剑宗的山门放话——“三个月后,我叶临渊必踏平天璇剑宗。”所有人都当他是疯话。三个月后,这个少年真的要上山了。
城门官道上,三个人并肩而行。
叶临渊走在中间。黑刀挂在腰间,碎天蹲在肩上,金色竖瞳扫视前方的山路。黑衣洗得发白,衣摆上有几道没洗掉的血迹——是周寒那一剑留下的。没换新衣服。不是没有,是不想换。这件衣服上的血,提醒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秦浩天走在左边。青衫,没有兵器。废太子,通脉境中期,上山帮不了忙。他来了。叶临渊说过——“你只需要站在山门下,看着我走上去。”
萧云霆走在右边。甲胄鲜明,长刀在腰。归真境初期,境界还没彻底稳固。刀比三个月前快了不止一倍。今天穿的是军中的戎装。不是因为他还是军人,是他要用这身衣服告诉天璇剑宗——青州城的军人,不是他们的狗。
三个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天璇剑宗的山门。
山门下,已经站满了人。
赵家的人来了。王家来了。李家也来了。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结果的。赵家家主赵天罡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儿子赵元鸿被叶临渊废了一只手,赵家两个供奉被砍了脑袋。这笔账他一直记着,不敢动。周寒说了,叶临渊的命留给宋清玄。只能等。等宋清玄杀了叶临渊,然后从赵家宝库里拿出最好的酒,庆祝。
王家家主王崇山站在赵天罡旁边,脸上看不出表情。王家是丹药世家,不擅长打架。擅长算账。他在算叶临渊活下来的概率。算来算去,不到一成。归真境初期对归真境中期,天璇九剑对三式野路子刀法,怎么看都是死。没走。万一呢?万一那个少年活下来了,他需要第一时间递上橄榄枝。
李家家主李道衡站在最后面。白发苍苍,目光浑浊,像一个随时会睡着的老人。手放在袖子里,手指在掐算。李家是阵法世家。他算的不是叶临渊的胜率,是青州城的格局。如果叶临渊赢了,天璇剑宗倒了,青州城谁来接盘?如果叶临渊输了,赵家上位,王家观望,李家怎么办?算了一整夜,没算出来。
天璇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宋清玄走了出来。
白衣如雪,长剑在腰,剑穗在晨风中飘荡。三个月没见,变了很多。不是境界的变化——归真境中期,和三个月前一样。变的是气势。三个月前的宋清玄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张扬,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光芒。现在像一柄入鞘的剑,锋芒内敛。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站在山门下,看着官道上走来的三个人,嘴角上扬。
“来了。”
叶临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门下的宋清玄。这是第四次见面。第一次在临渊村,宋清玄居高临下,说“你不用知道”。第二次在秘境门口,宋清玄拔剑,说“秘境里别让我碰到你”。第三次在苍梧山,宋清玄用了三剑,说“三个月后我等你”。今天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来了。”他说。
宋清玄拔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三个月前,我说过,你活不过今天。”
“你说过很多话。”拔出黑刀,“没有一句是真的。”
笑容凝固一瞬。然后笑了,比之前更冷。
“嘴硬。”
身影消失在原地。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这一剑,是他练了三个月的最强杀招——天璇九剑,第八剑。剑气如虹,快得肉眼捕捉不到。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剑的力量,足以斩杀任何一个归真境中期的武者。
没退。
往前踏一步。黑刀从下往上撩,迎着那道剑气斩去——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裂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没倒。接住了。
宋清玄眉头皱起。
“第八剑,你接住了。”
“第八剑而已。”握紧刀柄,掌心符文印记发光,“还有呢?”
没说话。剑势再起。这一次,没用天璇九剑。用的是最基础的剑招——刺、削、撩、扫。每一招都不华丽,每一招都快到极致,准到极致,狠到极致。三个月的高强度修炼,已经把基础剑招练到了返璞归真。
没用刀诀。用道碑碎片的能力。洞察——看穿宋清玄每一剑的轨迹。推演——计算出最优的应对方案。融合——将刀法和身法融为一体。复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宋清玄刺出一剑,他也刺出一刀。宋清玄削向他咽喉,他削向宋清玄手腕。两个人的招式一模一样,像在照镜子。
宋清玄脸色变了。
“你能复制我的剑招?”
“不是复制。”声音平静,“是还给你。”
咬牙,剑势一变。不再用基础剑招,用天璇九剑。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一分,狠一分。接住第一剑,接住第二剑,接住第三剑。第四剑,肩膀被削掉一块皮肉。第五剑,肋下被划开一道口子。第六剑,倒退五步,嘴角渗出血丝。
没倒。
宋清玄看着他,眼中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第七剑,你接不住。”
擦掉嘴角的血,握紧刀柄。
“试试。”
出剑。第七剑,天璇九剑的杀招。剑气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刺心脏。这一剑的力量,是第八剑的两倍。
没躲。
闭眼。
道碑碎片全力运转——洞察、推演、融合、追溯、复制、隐匿、加速、强化、本源。九种能力,合为一体。
睁眼。
归墟。
青玄散人临终前创出的那一刀,用出来了。不是以剑,是以刀。不是同归于尽,是绝处逢生。
刀光与剑气碰撞,惊天动地的巨响。烟尘碎石四溅,大地都在颤抖。
烟尘散去。
单膝跪地。黑刀插在地上,支撑身体。衣袍碎裂,身上多了十几道剑伤,鲜血淋漓。还活着。
宋清玄站在原地,长剑上多了一道缺口。他看着叶临渊,眼中的杀意变成了震惊。
“你……你居然接住了第七剑。”
站起来,拔起黑刀。
“该我了。”
往前踏一步。不是闪避,不是试探,是进攻。
第一式,断喉。刀光直奔咽喉,快如闪电。宋清玄横剑格挡。刀在半空变向,从格挡的空隙钻进去,削向颈侧。
猛地后仰。刀锋从鼻尖上方掠过,削掉三根发丝。
第二式,剖心。刀锋反转,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撩向心口。长剑下压,封住这一刀。刀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剑身滑向手指。
“铛——”
不得不松剑后退。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两式刀诀,逼退归真境中期。
全场鸦雀无声。
赵天罡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王崇山的手指在袖子里发抖。李道衡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鹰。
宋清玄站在三丈外,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临渊。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你……才归真境初期……”
“初期够了。”握着黑刀,一步步走向他,“你的第八剑,我接住了。你的第七剑,我也接住了。你的天璇九剑,还剩下第九剑。”
“练了吗?”
没说话。脸色很难看,没后退。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
“第九剑,我练了。”
停下脚步。
“但你不敢用。”声音很平静,“天璇九剑的第九剑,需要献祭生命。你惜命,你不会用。”
手指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
“青玄散人告诉我的。”握紧刀柄,“三十年前,他拒绝了天道盟的要求,不肯用道碑碎片帮你师父练第九剑。你师父怀恨在心,构陷他,把他赶出天璇剑宗。”
“你师父做的事,你不知道。但你用的剑诀,是他用青玄散人的血换来的。”
脸色彻底变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打断他,“你心里清楚。你练第九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经脉在逆流?是不是觉得灵力在失控?是不是觉得每练一次,就像死了一次?”
没说话。手在抖,剑尖在颤。
“因为第九剑不是剑诀,是陷阱。”往前走一步,“谁练谁死。”
看着他,沉默很久。
然后笑了。很苦,很涩,像一个练了三个月才发现自己练的是毒药的人。
“你赢了。”他说。
停下脚步。
“你不杀我?”宋清玄问。
“不杀。”收刀入鞘,“你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你手里的剑。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练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沉默很久。
把剑插在地上。转身,朝山下走去。
“叶临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临渊村的事,不是我下的令。是周寒。他从京城来,带着天道盟的命令。我只是执行。”
“我知道。”他说。
没再说话。一步一步走下山,消失在晨雾中。
站在山门下,抬头看着天璇剑宗的山门。很大,很气派,上面刻着四个烫金大字——“天璇剑宗”。
看了很久。
转身,朝山下走去。
“不进去?”秦浩天问。
“不进去。”走过他身边,“里面的人,不是我该杀的。”
“那谁该杀?”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周寒。”
山门后面,周寒站在阴影里,看着山下的三个人。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废物。”低声说。
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山下,人群散了。
赵家的人走得最快。赵天罡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王家的人走得最慢。王崇山走之前看了叶临渊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家的人没走。李道衡站在原地,看着叶临渊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后生可畏。”低声说。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家。
官道上,三个人并肩而行。
碎天站在肩膀上,叫一声。叫声穿透云层,飘向整个青州城,飘向每一个人心里。
秦浩天走在左边,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叶临渊。”
“嗯?”
“你说,周寒会跑吗?”
“不会。”声音平静,“他等了三个月,不会跑。他会找机会,在暗处等着我。”
“那你怎么办?”
没回答。抬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等他出手。”他说。
萧云霆走在右边,一直没说话。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下来。
“叶临渊。”
“嗯?”
“你刚才用的那一刀,叫什么?”
想了想。
“归墟。”
“归墟。”低声重复一遍,“我爷爷的刀。”
“对。”看着他,“你爷爷的刀。”
沉默很久,然后笑了。很淡,很真。
“谢谢。”
没回答,点头。
三个人走进青州城。
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没人鼓掌,没人欢呼。所有人都在看。看那个少年,从临渊村的废墟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他把天璇剑宗的圣子逼到弃剑下山,看他把赵家的家主吓得脸色铁青,看他把青州城的天捅了一个窟窿。
赢了。不是赢了宋清玄,是赢了自己。三个月前,还是猎户之子,连凡体境都没突破。三个月后,站在天璇剑宗的山门下,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
只是开始。周寒还在,天道盟还在,剩下的道碑碎片还在诸天万界的某个角落等他。
“秦浩天。”
“嗯?”
“临渊村的人,明天安葬。”
“好。”
“萧云霆。”
“嗯?”
“你爷爷的骨灰,明天给你。”
“好。”
没再说话。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照出瘦削而笔直的背影。碎天站在肩膀上,金色竖瞳扫视四周。
明天,要送乡亲们回家。明天,要把青玄散人的骨灰交给他孙子。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场战斗。
今天,只想走完这条路。
青州城的街道不长。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个月的记忆上——临渊村的废墟、黑风岭的灵脉、秘境中的生死搏杀、断龙崖上的修炼、苍梧山下的血战。每一步,都让他离那个猎户之子更远,离现在的自己更近。
走到秦府门口,停下来。
“秦浩天。”
“嗯?”
“明天之后,我要走了。”
沉默很久。
“去哪?”
“去中州。”推开秦府的门,“去找剩下的道碑碎片。”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叶临渊走进院子,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后。
碎天站在肩膀上,回头看他一眼,叫一声。有告别,也有承诺。
——我会回来的。
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笑了。
“我等你。”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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