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遇袭后的第三天，凌辰的伤势恢复了大半。
那颗少女留下的淡绿色药丸效果惊人，配合凌云送来的活血化瘀丹和《玄冥诀》养脉之法，三天时间便将经脉修复到了八成，丹田中玄冥之力恢复到了六成。左臂的刀伤已经结痂，腰间和肩膀的新伤也基本愈合。
但凌辰没有时间安心养伤。
三天里发生了太多事。
首先是赵啸天的态度变得更加暧昧。比武大会结束后他传凌辰去城主府“一叙”，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后便没了动作，既没有打压也没有拉拢，只是暗中加强了城主府对凌家周边的巡逻。
然后是凌渊。凌辰被伏击的第二天晚上，凌渊派人送来了一份“关心”——两盒上等伤药，说是“家主对族中子弟的关怀”，凌辰看都没看就让凌福收了起来。
最让凌辰不安的是，两次伏击的杀手都说“有人出了大价钱”，不是凌渊安排的。第一次是三个凝真境，第二次直接升级到五个，还有一个凝真境后期。有人在暗中推动局势，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凌辰坐在老槐树下，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枚小瓷瓶。
瓷瓶上的花纹精致，不是青阳城能见到的工艺。瓶底的印记像是一朵花，但花瓣上有隐约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他合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画面——逆光的纤细身影，平静的漆黑眸子，以及那句冰冷的一个字。
“滚。”
他嘴角微微动了。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少女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她出手时的极寒力量是什么？还有那双眸子中一闪而过的深红色……
“辰少爷。”
凌福的声音打断了凌辰的思绪。
“怎么了？”
“有人……有人在院门外等着见您。”
凌辰微微皱眉：“谁？”
凌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子。看着……不像是青阳城的人。”
凌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麻衣，衣服上有好几处被撕裂的痕迹，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不是刀伤剑伤，更像是被某种高温灼烧过，皮肤焦黑，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但一双眼睛却极亮，亮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该有的。
他靠在院墙上，呼吸粗重，每一次呼吸胸口的伤痕都会微微张开。他的右腿似乎有旧伤，站立的姿势有些倾斜，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上。
看到凌辰出来，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隐约的……心疼。
“你就是凌辰？”中年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我是。你有什么事？”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但已经碎成了两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玉佩正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背面刻着两个字。
“凌战”。
凌辰浑身一震。
那是父亲的名字。
他猛然抬头看向中年男子，瞳孔骤然收缩：“这枚玉佩……你从哪里得到的？”
中年男子的目光闪了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从你父亲手里。”
凌辰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见过我父亲？”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股压制了三年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他的力气。
“见过。不止见过，我还和他一起被关了三年。”
“关？”凌辰的瞳孔再次收缩，“被谁关？关在哪里？”
“幽冥渊。”中年男子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院门口清晰得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
凌辰不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但“被关了三年”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三年。
父亲失踪了三年。
不是死在了秘境里，不是抛弃了他不管，而是被关在了某个叫“幽冥渊”的地方。
“我父亲……他还活着？”凌辰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中年男子看着凌辰的眼睛，缓缓点头。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凌辰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还活着。
父亲还活着。
三年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凌渊夺了家主之位，赵昊嘲讽他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三年了，他日日夜夜想的就是找到父亲。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父亲还活着。
凌辰的眼眶一热，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三年来他早就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
“你到底是谁？”凌辰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冷静，“你怎么和我父亲关在一起？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中年男子苦笑了一声，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下滑。
“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父亲是同一个人关在幽冥渊的囚徒。三个月前，那里发生了一次动乱，我趁乱逃了出来。你父亲……没能一起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他让我来找你。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逃出去，就去找他的儿子凌辰，告诉他——他还活着，被困在幽冥渊。去玄天宗找一个叫叶青玄的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凌辰死死地盯着中年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帮我父亲传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
“在幽冥渊里没有关系，只有活着。”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父亲在那三年里救了我很多次。他让我活着，我帮他传话，就这么简单。”
凌辰沉默了很久。
“幽冥渊在哪里？”
“九幽之地。”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凭你现在的实力，去不了。那里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
“玄天宗呢？”
“在青阳城以北七百里，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宗门。”中年男子看着凌辰，“去玄天宗找叶青玄，他会告诉你怎么救你父亲。你父亲说，叶青玄是你母亲……认识的人。”
母亲的……认识的人？
凌辰的心微微一沉。母亲二十多年前不辞而别，连父亲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如今有人说母亲认识玄天宗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母亲的失踪和玄天宗有关？
中年男子将碎成两半的玉佩递过来。
“这是你父亲随身携带的东西，是和你母亲有关的信物。他让我交给你，说到了玄天宗给叶青玄看，叶青玄就知道了。”
凌辰伸手接过玉佩。
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温热感从玉佩中传来。那温热感很淡，转瞬即逝，但凌辰分明感受到了。
不是灵气，不是玄冥之力，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他说不上来的力量。
他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断口处的参差恰好能对上。只是中间有一道裂缝，无法完全弥合。
“还有一件事。”中年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凌辰看着他。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被抓可能与你母亲有关。”
说完这句话，中年男子不再多言，身体忽然一晃，整个人靠在墙上稳了稳。他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幽冥渊留下的旧伤在说完这些话后再也压不住，气息明显虚了几分。
“什么意思？”凌辰皱眉。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
“你伤得很重。”凌辰上前一步想扶他。
中年男子抬手挡住，摇了摇头。
“我伤势不轻，不能久留。幽冥渊的人在找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招来麻烦。”他撑着墙直起身，“你自己小心。那件事……不要再拖了，我担心你父亲坚持不了这么久。”
凌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中年男子已经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他的步伐踉跄，却一步也没有回头。
凌辰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碎玉佩。
“凌战”两个字在玉面上泛着微光。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凌辰心中反复回响，从最初的不敢相信，到渐渐变成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三年。
整整三年，他以为父亲死了，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人。他咬牙忍着凌渊的冷眼，扛着赵昊的欺辱，在演武场角落里日复一日地锤炼肉身，只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要去玄天宗。他要去见叶青玄。他要去幽冥渊救父亲。
凌辰攥紧碎玉佩，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光。
“父亲，等我。”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凌辰不知道的是，在小院外那条偏僻巷子的拐角处，一个黑发少女静静地站着。
她靠在墙上，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凌辰院门的方向。
手中那把通体漆黑的短剑安静地挂在腰间，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暮色中。
离开之前，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红光。
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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