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寄出的纸条
晨露还挂在梧桐叶尖时，林晚秋就攥着那枚蓝花纹弹珠进了教室。陈漾的座位空着，桌肚里露出半截绿色饼干盒，弹珠在她掌心滚来滚去，凉丝丝的，像揣了颗没说出口的心事。
她把弹珠放在他桌角，用数学练习册压着一角，刚直起身，就看见陈漾背着书包从走廊那头过来。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的浅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袋豆浆，袋口的绳子勒得指节发白。
“早。”他把其中一袋豆浆放在她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渗过来，“我妈煮的，甜的。”
林晚秋的指尖刚碰到豆浆袋，就听见张琪琪“哟”了一声，抱着书包晃进来：“陈漾，你这是天天给林晚秋带早餐啊？”
陈漾的耳朵腾地红了，抓过自己的豆浆往座位上缩：“顺路买的，多了一份。”
林晚秋也低着头，假装拧豆浆袋，指尖却在塑料袋上掐出几道印子。她看见桌角的弹珠被他的练习册压得露出小半颗，蓝花纹在光线下转着圈，像他昨天念“dandelion”时眼里的光。
早读课读的是《岳阳楼记》，“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调子在教室里荡来荡去。林晚秋的视线总往陈漾那边飘，他正用红笔在课本上圈画，笔尖停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句，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她突然想起他昨天叠的纸船，帆上的笑脸被雨水泡得发皱，现在大概躺在水沟的淤泥里了。
下课铃刚响，王浩就抱着篮球冲过来，胳膊肘撞在陈漾桌上，绿色饼干盒“啪嗒”掉在地上，弹珠滚得满地都是。“漾哥，体育课打球去！”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却把一颗透明弹珠踢到了林晚秋脚边。
林晚秋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弹珠，就看见陈漾蹲下来，手指在桌底摸索，侧脸贴着手背，睫毛垂得很低。“别动，”他声音有点闷，“碎了会扎手。”
她缩回手，看着他把弹珠一颗颗拢进掌心，蓝花纹的那颗被他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轻轻放在她桌角。“昨天那个……”他抬头时，睫毛上沾了点灰尘，“你喜欢吗？”
“喜欢。”林晚秋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刚说完，上课铃就炸响了，像在打断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坐在树荫下跳皮筋，林晚秋抱着膝盖靠在梧桐树上，看男生们打球。陈漾今天穿了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泥，大概是早上路过水沟时蹭的。他投篮时总爱踮一下右脚，裤脚被风吹起来，露出脚踝上的小红痣，像颗没长熟的草莓。
“看什么呢？”张琪琪突然凑过来，手里晃着根冰棍，“陈漾刚才投进三分球时，朝你这边看了哦。”
林晚秋的心猛地跳了跳，嘴硬道：“看错了吧，他看的是王浩。”
“才不是，”张琪琪咬着冰棍笑，“我看见他手里捏着张纸条，好像要给你。”
林晚秋的指尖攥紧了衣角，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篮球场瞟。陈漾正被王浩勾着脖子往这边走，手里果然捏着团白色的纸，被汗水浸得有点皱。她的心跳突然快起来，像要撞破胸膛，慌忙低下头，假装数地上的蚂蚁。
“林晚秋，”王浩的声音先飘过来，“漾哥有题问你。”
她抬起头，陈漾站在两步外，手往后背藏了藏，耳朵红得像被太阳烤过。“那个……”他挠了挠头，卷毛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物理的受力分析，你会吗？”
“会、会一点。”林晚秋站起来时，膝盖磕在树桩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漾刚要伸手扶，王浩突然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去，该我们队发球了！”他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里好像有话要说，却被王浩拽着跑回了球场。
林晚秋摸着膝盖蹲下来，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看见陈漾刚才站的地方，有团白色的纸被踩在王浩的鞋底，边角露出来，像只被折伤的蝴蝶。
午休时，林晚秋去水房洗抹布，听见隔壁隔间有人说话。是王浩的声音，带着点起哄的调调：“漾哥，你就承认吧，是不是喜欢林晚秋？天天给她带吃的，还偷偷塞纸条。”
“别瞎说，”陈漾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道题不会。”
“切，谁信啊，”王浩笑，“刚才那纸条上写的啥？我看见你画了个蒲公英，是不是想约她周末去摘？”
“不关你的事。”陈漾的声音突然拔高，接着是塑料瓶被碰倒的声音。
林晚秋拿着抹布的手顿住了，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悄悄退出去，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原来他刚才要给她的，不只是物理题。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测验，林晚秋盯着试卷上的“dandelion”，笔尖悬了半天，怎么也写不下去。她总想起水房里的对话，想起陈漾藏在背后的手，想起那张被踩脏的纸条。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笑她傻。
交卷时，她看见陈漾的试卷已经放在讲台上，最后一题的“dandelion”拼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蒲公英，绒毛飘得整整齐齐。她的脸颊突然发烫，匆匆把试卷塞进去，转身就往座位跑。
放学前的班会课，班主任突然说要调座位，按成绩排。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自己的成绩单——她这次考得不错，刚好在陈漾后面一名。她偷偷看陈漾，他正低头整理东西，手指在绿色饼干盒上敲着节拍，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林晚秋，第三排靠窗。”班主任的声音像颗石子，打破了她的期待。
她拎着书包走到新座位，发现旁边坐的是班里的学霸李婷，而陈漾被调到了第五排，隔着三排同学和两条过道，他的新座位靠着墙，背后是黑板报，上面的“好好学习”四个大字被他的椅背挡了一半。
他搬东西经过林晚秋座位时，绿色饼干盒碰掉了她的铅笔袋，弹珠滚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蓝花纹的那颗滚到李婷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笑着递给陈漾：“陈漾，这弹珠挺好看的，谁送的？”
陈漾的手指捏着弹珠，指尖泛白，没看李婷，也没看林晚秋，只是闷声说：“自己捡的。”
他抱着东西往第五排走时，校服下摆扫过林晚秋的桌角，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摊开的英语试卷。她看见他的新座位旁边，李婷的同桌正好请假，空着的座位上，放着本《物理竞赛题集》，书脊上贴着的名字，是陈漾的。
晚自习时，林晚秋总忍不住往后看。陈漾趴在桌上，好像在睡觉，侧脸对着墙，看不见表情。李婷偶尔会转过身问他题，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手指在她的练习册上点点画画，距离近得能看见李婷耳后的小痣。
林晚秋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从笔袋里掏出那颗蓝花纹弹珠，放在手心里转，转着转着，突然觉得有点硌手。她把弹珠塞进桌肚最深处，压在那半块绿豆糕的油纸袋上，好像这样就能把下午的心动藏起来。
下课铃响时，陈漾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带子甩得老高。林晚秋收拾东西时，看见他的旧座位底下，有团白色的纸粘在地上，被踩得黑乎乎的。她蹲下去抠了半天，才把它撕下来——是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个蒲公英，绒毛被踩得模糊不清，旁边有行被蹭花的字，只能看清“周六”和“老地方”。
她把纸团塞进裤兜，走出教学楼时，看见陈漾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个绿色的饼干盒，好像在等谁。李婷背着书包从他身边经过，笑着说：“陈漾，明天的物理竞赛辅导，你会去吧？”
“嗯。”他点点头，视线越过李婷的肩膀，往林晚秋这边看了一眼。
林晚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等她抬起头时，陈漾已经和李婷一起往校门口走了，他的饼干盒在手里晃着，弹珠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叮叮当当的，像在敲碎什么东西。
夜风格外凉，吹得梧桐叶落了一地。林晚秋掏出裤兜里的纸团，借着路灯的光一点点抚平。“周六”和“老地方”旁边，其实还有两个字，被蹭得只剩个偏旁，像“等你”。
她把纸团重新捏紧，扔进了垃圾桶。弹珠在桌肚里硌着她的后背，像颗没说出口的委屈。她抬头看了看陈漾和李婷走远的方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像幅被画错的画。
明天的物理课，她大概不会再回头了。林晚秋踢着脚下的梧桐叶，一步步往家走，裤兜里的大白兔奶糖纸，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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