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是夏天。安宁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太阳很大，知了叫得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掀起来。白芷在院子里晒新采的薄荷，星愿熙蹲在灶台前面劈柴，准备做午饭。然后白芷忽然站住了。她正伸手去翻一片薄荷叶，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星愿熙正在劈柴，听到她没有声音了，抬头一看，看到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绷紧。"白芷？"她没有回答。她的手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星愿熙看到她的眼睛。那已经不是白芷的眼神了。那是另一双眼睛，淡漠而高远，像隔着整片夜空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她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浓雾遥遥望过来。她整个人好像忽然长高了一截，周身的气息也变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托着她，让她不再像平常那样随意。"愿熙。"她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但语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可能……要走了。"
星愿熙手里的斧头松了一下，落在劈柴的墩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什么？"白芷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我记起来了。我不是这里的人。"她停了一下，"有人来找我了。""谁？""……我不知道。但我脑子里的东西，那些行针的手法、辨药的直觉……它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有人教我的。那个人现在在找我。"星愿熙沉默了很久。"那你……要回去吗？"白芷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属于安宁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她既是白芷，又不是白芷。"你希望我留下吗？"她问。"当然希望。""那你还问什么？""因为你不是会随便走的人。你要是开口说要走，那一定是有理由的。"白芷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着斗争。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愿熙。我会回来的。""你说真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你哪回信过？就这回想起来信了？""想信。""那就信。"星愿熙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那我等着。""要是我回不来呢？""那我就去找你。"白芷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脑子里一样，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院门。她走到老榆树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愿熙——你要是想我了，就去凌云宗。我在那儿等你。"然后她走了。院门在风里吱呀一声合上，她的背影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午后白晃晃的阳光里。星愿熙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响了，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院子里的薄荷晒了半干，香气被太阳蒸得浓烈，漫得满院子都是。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劈柴墩子。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柴捡起来，一根一根码整齐，码完站起来去把晒了一半的薄荷翻了个面，然后又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屋后老榆树底下蹲下，摸了摸那个埋在树根旁边的陶罐，没挖出来。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喝。月亮还是那么圆，跟白芷走之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但院子里没有了那个跟他拌嘴的声音。风铃还在响，药草的影子还在月光里铺着，只是门槛上少了一个人。他坐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白芷，凌云宗在哪儿？"没有人回答。他想了想自己问自己："……那我怎么去？"片刻后又自己答了："想办法呗。"他站起来，把凉掉的粥喝了，把碗洗了，把灶台的灰清了，把屋前屋后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然后他关好门，躺在自己的干草铺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天亮之后他要去镇上、去州府、去找到那个叫凌云宗的地方。他答应了等她回来，也答应了如果她回不来他就去找她。那就去找。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愿熙闭上眼，在安宁村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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