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愿熙走了二十七天。
从安宁村出发的时候他只带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白芷留下的那根银针、几件换洗衣裳，和去年秋天攒下来的几串铜钱。他一路问人、一路走，翻过两座山、穿过三座镇子，在第十三天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沧澜大陆"的边界标志——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沧澜"。过了碑之后，灵气明显变得浓郁起来，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冽气息，像雨后山涧的水汽，又像深冬里最干净的雪。
他又走了十四天。这十四天里他遇到过几个游方修士，有人看他是凡人小孩懒得搭理，也有人随口指了路。他终于在一个午后，看到了凌云宗的山门。
远看像一座城。近看像一座山。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没有看到顶。
两座巨大的石柱矗立在云海之间，石柱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线下微微流转，像是活的。石柱之间是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后面隐约可见成片的宫殿楼阁、悬浮的山峰、盘旋的仙鹤。他甚至看到一座瀑布从半空中的浮岛上倾泻而下，落入看不见底的云海之中，水声却一丝都没有传出来。山门前的空地上站着几十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有人穿着粗布衣裳，有人穿着华贵的绸缎，有人背着长剑，有人拎着药箱。他们都在等。
星愿熙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来参加入门考核的？"
"嗯。"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圆脸少年"哦"了一声，又打量了一遍："你家里人没陪你来？"
"没有。"
圆脸少年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我是青云镇周家的，我爹陪我来的，他去那边跟执事说话了。"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中年人的背影，又转回来看星愿熙，"你哪个家族的？"
"安宁村的。"
"安宁村？"圆脸少年想了一下，"没听过……是哪个州的？"
"归云州。"
"归云州？那离这儿好远啊！"圆脸少年眼睛亮了一下，"你走了多久？"
"二十七天。"
"我的天……你一个人走过来的？"圆脸少年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厉害，我坐马车都嫌颠。"
星愿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山门的方向。光幕后面那些悬浮的山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他想起白芷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去凌云宗，我在那儿等你。"他不知道她在那儿等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是站在那些浮山的某一座上面，还是像他一样站在山门外仰头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考核。但他已经走到这儿了，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凌云宗外门服饰的年轻人从光幕后面走出来，声音清亮地传遍空地："入门考核开始。所有人排成三列，依次上前测试骨龄和根骨。"那年轻人扫了一眼众人，"测试不合格者，不得入内。合格者，进入下一轮。"
人群骚动起来。圆脸少年拍了拍星愿熙的肩膀："走吧兄弟！排前面去！"星愿熙站起来，把布包甩到肩上，跟着人群排进了队列。
测试的过程比星愿熙想象中简单。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把手掌按上去，石头会发光——骨龄符合的亮白光，根骨上佳的亮淡金色。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有的石头亮白光，执事点点头说"过"；有的石头暗淡无光，执事面无表情地说"下一位"；偶尔有一两个亮出淡金色的，人群里会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轮到圆脸少年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去——白光亮起，中间夹着一丝极淡的金色。执事多看了他一眼："青云镇周家的？根骨不错，过。"圆脸少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下来之后朝星愿熙挤了挤眼睛："兄弟，该你了！"
星愿熙走上前，把布包放在脚边，伸出右手按在那块青灰色的石头上。石头安静了一息。然后光芒猛地暴涨——白光从石心涌出，在表面炸开，瞬间覆盖了整个测试台。白光烈得像正午的日头，照得旁边的人纷纷抬手遮眼。执事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白光的正中央忽然又涌出一层灰色——那灰色如雾如墨，在白光里翻腾、盘旋、却又没有吞噬白光，而是与它纠缠在一起，像白纸上晕开的墨迹，又像黎明前最后那一抹夜色。
整块石头变成了灰白相间的颜色，像一颗微缩的混沌星辰。执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抬头看了星愿熙一眼，目光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明显的意外，然后他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笔，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过。骨龄十一，根骨——特殊。"
后面排队的人群嗡地议论起来："特殊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灰光是啥？""没见过这种……"
圆脸少年在人群里朝星愿熙使劲挥了挥手："兄弟！你过了！太厉害了！"
星愿熙把布包重新背上，走回队伍旁边。他不知道自己那层灰光是什么，也不知道"特殊"意味着什么。但他通过了第一轮，这就够了。
第二轮是修为测试。执事让所有通过的人站到一片空地上，每人面前放了一盏灯。"注入你们修炼出的真力或灵力，灯亮三息即为合格。"大部分人都有修为在身，几盏灯接连亮起。也有几个没能亮的，垂头丧气地退出了队列。星愿熙是最后一个。他蹲下来，把手覆在灯罩上，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力。他练过一点吐纳法，跟白芷学的，粗糙但能用。一缕极细的真力从丹田涌出，穿过经脉、经过手臂、落在掌心上。灯微微一亮，像风中残烛那样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了下来。不亮，但也没有灭。
执事看着那盏微弱的灯光，又看了看名册上"根骨特殊"的批注，沉吟了片刻："……过。第三轮，术法展示。明日辰时，演武场集合。"
人群散去之后，圆脸少年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周元，青云镇周家的！"
"星愿熙。"
"星愿熙……好名字！"周元咧嘴笑了，"以后咱俩就是同门了！走吧，先去领住处！"
星愿熙被周元拉着往山门里走，穿过那道半透明的光幕时，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了温热的水里，每个毛孔都被灵气撑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怎么样怎么样？爽吧？"周元在旁边蹦蹦跳跳，"我爹说凌云宗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在这儿修炼一年顶外面十年！"
星愿熙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山门内侧，仰头看着那些悬浮在云海之中的山峰，想着——白芷，我到凌云宗了。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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