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事件之后，村里人对白芷的态度变得复杂起来。害怕、敬畏、好奇，各种情绪掺在一起，但至少没有人再说她是"野丫头"了。赵大牛远远看到她就开始绕路，连头都不敢抬。星愿熙和白芷的日子倒是没怎么变——劈柴、晒药、做饭、拌嘴，像两只衔泥的燕子，日复一日地筑着那间破屋。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了饭，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看月亮。初春的夜风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刮脸了。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芒铺在院子里，把屋檐下挂着的那排草药照得清清楚楚。"愿熙。"白芷说。"嗯？""你说月亮上头住人吗？""住吧。""你怎么知道？""听人说的。""听谁说的？""赵大牛以前说他爷爷讲的，月亮上头有仙女，还会下凡洗澡。"白芷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大牛的话你也信？""他没别的事可说，但这事儿指不定是真的。"白芷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白边，他正仰着头看天，眼睛里有星星的倒影。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月亮上。"要是月亮上头真住着人，"她说，"你说她们会不会觉得下面的人很蠢？为了几把草药、几捆柴火，吵来吵去、打来打去。""她们不食人间烟火，肯定觉得凡人挺蠢的。""那你呢？你觉得蠢不蠢？"星愿熙想了一下："蠢是蠢，但也没办法。不吃饱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看不了月亮。"白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刚才那句话挺好的。""哪句？''''活不下去就看不了月亮。'''"……我就是随口说的。''''随口说才真。"星愿熙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白芷忽然说："愿熙，要是有一天我去月亮上头了，你怎么办？""那我也上去。""你怎么上去？""爬树，爬高一点，说不定就够着了。""月亮比树高多了。""那就想办法。"白芷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缝间还有白天洗药草时留下的淡淡青色。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我真去了，你也别爬树。""那你别去不就完了。""行，我不去。"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月亮从东边的树梢慢慢移到了屋顶上方。风铃偶尔响一声，草药的影子被月光拉成细细的长条铺在地上。很安静，很普通，像是安宁村任何一个春天的夜晚。
但白芷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晚上。记得他说"那就想办法"的时候那种语气——平淡的、理所当然的，好像月亮真的只是一棵比较高的大树，他真会去爬。
又过了一年。星愿熙十一岁了，白芷也差不多大。两个孩子长高了一些，破屋的屋顶又补了一次，菜地又扩了一小块，屋檐下的药草挂得比以前更密了。
那天早上，白芷翻出了一块旧麻布，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星愿熙凑过去看："'愿熙，我走了'……你写这个干什么？"白芷把麻布叠好，塞进一只陶罐里，埋在屋后那棵老榆树的根底下。"留着。"她说，"万一哪天我真的走了，你好歹有个东西。"星愿熙蹲在榆树旁边看着那个埋好的陶罐，沉默了很长时间："你别走。""我说万一。""万一也不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就是不讲道理。"白芷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他蹲在树根旁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走。行了吧？"星愿熙站起来："……那这个罐子还留着？""留着呗。又不会少块肉。""那你在里面写点别的。""写什么？""写点好的。"白芷想了想，蹲下去把陶罐又挖了出来，打开麻布，在"我走了"下面加了一行字："但我回来了。"重新埋好之后，两个人并排站在老榆树下面。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药草的气味从院子里飘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罐麻布和那句话一直埋在那棵老榆树底下，很多年后都没有被挖出来。但两个人都记得它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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