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术法展示，星愿熙只做了一件事。他走上前，从怀里抽出那根白芷留下的银针，对着场中一块试剑石甩了出去。针尖精准地扎进了石头表面的缝隙里，入石三分。整块石头微微一震，然后从针孔处裂开一道细纹，蔓延了半尺长才停下。旁边观礼的几个执事面面相觑。"这……算是术法还是武技？""他注入真力了，虽然量很少，但控制力极强。""才淬体境……这点真力能裂石？""关键是精准，那一针的落点恰好是试剑石的纹理弱点。这孩子眼力很毒。"
最终的评价是：通过。
接下来是峰选。
凌云宗共有七峰二堂，新入门的弟子需要选择一峰拜入。各峰的执事在演武场上摆开摊子，挨个介绍自家峰头的长处——赤焰峰主修火系功法，天剑峰专精剑道，厚土峰稳重踏实，清风堂主攻丹道，执法堂负责宗门纪律……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不少人。周元拉着星愿熙挤来挤去："兄弟你看赤焰峰！那个师兄手里能搓火球！帅不帅？""你看天剑峰！他们每人背一把剑！太酷了！"
星愿熙被周元拽着穿过人群，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摊位上。那个摊子前只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灰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万仞峰"。摊位小、人少、东西寒酸，连介绍的话都没有。周元凑过去看了一眼："万仞峰？没听过啊……兄弟你别选这个吧，感觉不太行。"
星愿熙没有走。他站在那个摊位前面，看着木牌上"万仞峰"三个字，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李青锋也在看着他，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昨天测试那个？"李青锋开口，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硬邦邦的，"灰光的那个。""是。""来万仞峰？""嗯。"李青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万仞峰没什么资源，弟子少，过得苦。你要是冲着享福来的，趁早换一家。""我不是冲着享福来的。""那你冲着什么来的？"星愿熙想了想："冲着一个地方来的。""什么？""能让我变强的地方。"李青锋看了他三息，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万仞峰。"
周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兄弟你疯了？！万仞峰我都没听说过！你选这个干啥？！"星愿熙把名字签在了万仞峰的册子上："我找个人。她在凌云宗，我不知道她在哪一峰。但不管她在哪儿，我得先站住脚。"周元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我选赤焰峰，以后咱俩还能串门。"
当天下午，星愿熙跟着李青锋离开了主峰。万仞峰在凌云宗的西侧边缘，山势陡峭得几乎像一把竖立的剑。山路窄而险，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李青锋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万仞峰一共四个人。你大师兄陆明轩，灵虚境初期，跟了你师兄墨渊算起来快二十年了。二师兄墨渊，天人境巅峰，阵道天才。三师姐苏凌霜，天人境中期，剑修。"他顿了一下，"加上你，五个。"
"……就五个？"
"万仞峰不养闲人。宁缺毋滥。"
星愿熙看着前方那座被云海半掩的山峰，又问了一句："师父，您知道凌云宗有一个叫白芷的人吗？"李青锋脚步顿了一下。"白芷？"他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嗯。"那天傍晚，星愿熙第一次站在万仞峰顶。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脚下是万丈云海，远处是主峰连绵的宫殿群。他站在崖边，把手里那根银针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里。"白芷，"他对着风说，"我到了。你在哪儿？"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云海翻涌着，万仞峰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万仞峰比星愿熙想象中还要冷清。主峰上只有三间石屋，一间是李青锋的，一间是陆明轩和墨渊合住的，另一间是苏凌霜的。李青锋指了指峰腰处一座闲置的小石屋："那间以前是杂物房，收拾一下能住。"星愿熙走过去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破桌、一个空书架，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的扫帚和半截铁锹。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层灰飘飘悠悠地往上扬。他从布包里翻出白芷留给他的那根银针，放在枕边，然后开始打扫。
万仞峰的日子比安宁村还要苦。没有食堂，没有杂役送饭，所有事都得自己动手。第一天晚上他煮了一锅清粥，坐在石屋门口喝，万仞峰的晚风比山下凉得多，吹得他碗里的热气拐了七八个弯才散尽。"你就是小师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星愿熙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身形挺拔，面容端正，眼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朝星愿熙晃了晃："大师兄让我给你送点菜，说新来的第一天没东西吃。"他走下石阶，把那碗东西放在星愿熙旁边的石头上，是一碗炖萝卜，里面还放了几块肉，"我叫墨渊，行二。""师兄好。"星愿熙说。
墨渊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嫌地上脏："你挺能吃苦的。当年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这破山头差点转头回去。你倒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习惯了。""习惯什么？""住破屋子。"墨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但没有问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先把饭吃了。明天大师兄带你去千钧瀑，有的你受的。"他起身走了，步子轻快。星愿熙端着那碗炖萝卜，热气扑在脸上，萝卜炖得很烂，肉块不大但很香。他吃了一口，又看了一眼远处云海里的主峰灯火，万仞峰上只有他这间石屋的灯是亮着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明轩就来了。万仞峰的大师兄比想象中还要高，站在石屋门口时几乎挡住了整片晨光。他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千钧瀑在万仞峰后山。说是瀑布，其实是一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水流，落差百丈，水幕砸在其下的水潭里，声如雷鸣。水潭上空弥漫着一层浓密的水雾，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陆明轩指着瀑布正下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石头："站上去，一个时辰。撑不住就喊，但最好别喊。"
星愿熙脱了外衫，赤脚踩进潭水里，刚踏入的瞬间就被水流冲得脚下一滑——潭水冰凉刺骨，底下全是光滑的鹅卵石，站都站不稳。他勉强稳住重心，一步步挪向那块石头。站上去之后，瀑布的水流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堵水墙拍在身上，每一滴水都重得像砂石。肩膀被砸得生疼，眼睛睁不开，水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直咳嗽。一个时辰。他没有喊。下石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腿软得站不住，墨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岸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递给他："小师弟，第一次能撑住一个时辰，算不错了。"星愿熙接过布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明天还来？""明天加到一个半时辰。""……好。"
万仞峰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每天在千钧瀑底下被水砸到站不稳、晚上回来打坐吐纳恢复体力、天还没亮又起来继续。第三天的时候他膝盖磨破了皮，第五天肩膀肿了一圈，第七天手背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喊过停，陆明轩也没有问过他撑不撑得住。
第九天晚上，星愿熙从千钧瀑回来，浑身湿透地坐在石屋门口，连解开衣襟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把那根银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收回去。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九转凌云诀》。这是他入宗第三天才学到的功法口诀，只有三句，但陆明轩说"把这三句练熟了，比背一百句有用"。灵气从头顶百会穴涌入，沿着经脉缓缓下行，经过丹田、气海、四肢百骸，所到之处像温水漫过沙地，干涸的经脉一点一点被浸润。他练了三个周天，睁开眼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万仞峰上没有灯火，只有山顶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正准备进屋，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只看到黑漆漆的山影和风摇动的树梢。他站了一会儿，那道视线消失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窥探，更像有人在不远处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有人吗？"他问。没有回答。风从云海里吹上来，把他的声音带走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他不知道的是——后山的某棵老松树上，一道白衣的身影正无声地收回目光，在月光里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云海之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