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安宁村的平静被几个穿青色短衫的人打破了。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长脸,眼窝深陷,腰间别着一枚铁质令牌,上面刻着"青木"两个字。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一进村就东张西望,像是在看什么值钱的东西。
"村长呢?"瘦长脸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耐烦。有人跑去叫了村长赵老贵。赵老贵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李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派人说一声就行……"
"派人说?"李管事冷笑了一声,"今年你们村的灵药租拖了三个月了。门主说了,再不交,就拿别的东西抵。"
灵药租是青木门对附近村庄征收的一种"赋税"。说是灵药租,其实就是青木门每个月让各村交一定数量的草药——年份够的药材、品相好的野山参、晒干的灵芝之类。安宁村穷,山上的好东西早被采得差不多了,能交上去的都是些品相一般的货色。今年雨水少,连普通草药都长得不好,更别说交了。
赵老贵搓着手说:"李管事,今年确实收成不好,您看能不能再宽限半个月?等下一茬野菊晒干了——"
"野菊?"李管事笑了一声,"那玩意儿也能抵灵药租?你当青木门是收破烂的?"
赵老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没有再多说什么。村长的架子在青木门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当天下午李管事带人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把各家的存粮、药材、甚至鸡鸭都记了个遍。"这个月月底之前,补不上灵药租的,就拿东西抵。"他走过星愿熙和白芷那间破屋时,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草药,顺手拨了拨:"嗯,这几把品相不错。"白芷站在门口,没有拦他,但也没有退开。李管事看了她一眼:"你是谁家的丫头?""这屋是我的。""你的?"李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一张破桌子、一口锅、两堆干草铺,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他嗤笑了一声,"行,那你也算一户。月底之前,你家也得交租。交不上——这几把药草我就先收了。"他说着就去抓屋檐下挂着的当归。手还没碰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星愿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白芷旁边,他看着李管事的眼睛,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些药草,是我家晒的。"
李管事挑了一下眉毛:"你是她什么人?"
"一起住的。"
"那你家也得交——"
"我说了,这些药草不卖。"星愿熙说,"你拿走了,我们这个月就没有东西换了。"
李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行,有志气。希望月底交租的时候你也这么硬气。"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芷,"丫头,你这屋里那几株人参品相不错,要是不想交租,拿人参抵也行。"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把屋檐下的药草往里面又推了推。李管事走远了之后,星愿熙才呼出一口气,转身问白芷:"你哪来的人参?""后山采的。"白芷说,"长在背阴的石缝里,不太好挖,我挖了三天才弄出来。""那你准备自己用?""本来是的。"白芷说,"你上次被赵大牛打伤那回,我就想给你炖了补气。但还没顾上。"星愿熙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别给青木门。""我知道。"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屋里,小油灯的光照着墙上的影子。白芷把晾干的当归、黄芪和一小把灵芝分门别类地包好,放进一只瓦罐里封好口。"月底他们要再来,"白芷说,"我想自己去一趟青木门。"星愿熙坐直了:"你去干什么?""他们门主的幼子不是一直身体不好么?去年请了镇上的大夫也没看好。前几个月我路过他们山门的时候听人说起过。"白芷把瓦罐盖好,"如果我治好了他儿子,说不定能免了村里今年的药租。"星愿熙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白天他们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不是一个人。"白芷抬头看他,"你要是真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星愿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得答应我,要是治不好我们就回来,别硬撑。""行。""还有,他要是为难你,我就带你走。""往哪儿走?""随便哪儿。"白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灯芯烧久了,跳了一下,她把灯拨亮了一点。
青木门坐落在安宁村以北三十里的一座矮山上,说是门派,其实就是几进院落组成的山门,弟子不过三四十人,门主的修为也才刚摸到归元境的门槛。在修真界,这样的小门派多如牛毛,散布在沧澜大陆的山野之间,收租、收徒、垄断附近几村的资源,就是他们的全部营生。白芷和星愿熙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在午后到了青木门的山门口。守门的弟子见是两个半大孩子,本要赶人,白芷说了一句:"我来给少门主看病的。"那弟子愣了一拍,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将信将疑地进去通报了。过了没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把他们引到了后院。
青木门门主姓赵,跟村长赵老贵是同宗,但关系已经隔得很远了。门主赵青山的幼子今年五岁,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年到头病恹恹的,镇上的大夫、附近的游方郎中都请遍了,也没人能根治。白芷被带进内屋的时候,那个孩子正缩在床角咳嗽,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赵青山是个四十出头的粗壮汉子,看着儿子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白芷一眼:"就是你?说能治好我儿子?"白芷没有马上回答,走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脉。她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间,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脉象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她闭上眼细细辨了片刻,心里渐渐有了底。"少门主不是普通的体弱,"她说,"是胎中受了寒毒,寒毒入髓,又逢幼年再次受了风寒,寒邪未清反渗进了经脉深处。普通的驱寒药只能治表,不能治里。"
赵青山眼睛微微一亮:"你说得倒跟镇上的大夫不一样……你有办法?""有。"白芷说,"需要行针三次,配合药浴,一个月内寒毒可除大半,以后好好调养能跟普通孩子一样了。"赵青山沉吟了片刻:"你要什么报酬?"白芷说:"免了安宁村今年的灵药租,以后每年减三成。"赵青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你一个半大丫头,倒是挺会讲价。""不给也可以。"白芷说完就准备站起来。赵青山摆了摆手:"行。你要是真能治好我儿子,免你村的药租也不是不行。"
当天下午白芷就开始施针。她让星愿熙在门外等着,自己在屋里忙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额头一层细汗。星愿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还行。"白芷说,"比我想的复杂一点,但能治。""那你累不累?""有一点。""背你回去?"白芷瞪了他一眼:"你背得动我?""试试看嘛。""少来。"她擦了擦额头,走在前面。星愿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走在青木门的石阶上,台阶很窄,她走得很稳。
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山路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踩着碎石沙沙响。"愿熙。""嗯?""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青木门那样?""哪样?""就是——也会让人交租,也会有人说'你家的东西我要了'。"星愿熙想了想:"不会。""为什么?""因为你不像那种人。"白芷没有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窄窄的山路上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青木门的事过去了两个月,安宁村的药租被免了,村里人对白芷的态度明显亲热了几分。但赵大牛家对白芷和星愿熙的敌意,却没有因此消减半分。赵大牛被他爷爷赵老贵叫去训了一顿——不是因为欺负白芷,而是因为"不够聪明",还被人打了回来丢了村长的脸。从那以后赵大牛不敢直接找白芷的麻烦,但背地里没少使绊子。
入冬后的某天,星愿熙在山上砍柴时,遇到了三个陌生面孔——穿青木门杂役服饰的年轻人。他们从后山方向下来,手里拎着几捆药材,显然是偷采了白芷上次发现的那些人参。星愿熙拦住了他们:"那些药草是白芷先发现的。"领头的杂役看了他一眼:"你是谁?白芷又是谁?""安宁村的。""安宁村的?"那人笑了,"安宁村的地都归青木门管,山上的东西当然也归青木门。什么你的我的?你算老几?"星愿熙没有让开。那人冷笑着说:"小子,你让不让开?不让开我们可要动手了。""不让。"三个人对视一眼,放下药材围了过来。星愿熙把斧头往地上一插,然后一脚踹翻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个。另外两个愣了一下,也跟着扑上来,星愿熙一个对付三个,脸上挨了一拳,后背也被踢了一脚,但还是把三个人都放倒了。他蹲下来,把那几捆药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扛回村里交给白芷。
白芷看到他脸上青了一块,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了湿布给他敷脸。敷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又打架了。""他们偷你的药。""偷就偷吧,山上的东西也不是谁家的。"她把湿布翻了个面,"值得把自己弄成这样?""值。"白芷捏着湿布的手紧了紧,没有再接话。傍晚的时候村里忽然来了四个青木门的正式弟子,是来"拜访"赵老贵的。他们在村长家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赵老贵就把星愿熙叫到院子里,当着全村人的面数落了一顿。"你一个吃百家饭的小子,打了青木门的人,人家要是找上门来,整个村子都得跟着你倒霉!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规矩?"星愿熙站在院子中间,脸上还有昨天打架留下的伤,但没有低头。赵大牛站在他爷爷旁边,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显然那四个青木门弟子是他想办法叫来的。"从今天起,"赵老贵说,"你那间破屋,村里不再给你交柴火钱了!你那片菜地,明年也不许种了!"
星愿熙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白芷跟在后面回了家,两人坐在屋门槛上,许久谁都没有说话。"你后悔吗?"白芷问。"后悔什么?""打他们。""不后悔。"白芷转头看了他一眼,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个打架时拼命护着她的少年坐得笔直,像是从来不会被打倒。她忽然说:"……我也不后悔。"
第二天一大早,白芷拿着那几株挖回来的人参,走了三十里山路去了镇上,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串铜钱——她把那些人参卖了,换来的钱够他们吃上一个冬天的米和盐。星愿熙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炖汤,她说:"留着干嘛?你不是说咱俩死也要吃饱了死?"那晚两个人围着灶台煮了一锅稠的粥,白芷破天荒多放了一把米。粥的香气在小屋里弥漫开来,热气扑在脸上,把冬夜的寒意挡在了门外。星愿熙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忽然说:"白芷。""嗯?""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别一个人去卖人参。""你不在?你要去哪儿?""我说如果。""那就没有如果。"白芷低头喝粥,没有抬头看他,"你不在我也不在。"星愿熙端着碗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响个不停。屋里那碗粥的热气慢慢散开,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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