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安宁村一夜之间白了头,屋檐上的冰溜子结了半尺长,在风里叮叮当当地晃。白芷把屋里能用的厚东西全翻出来了——两床薄被、一件破棉袄、几块旧麻布。她把麻布缝进被子夹层里,勉强厚了一层,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冬天比去年更难熬。去年好歹张婶家还接济了几捆干柴,今年赵老贵把话放出去了,谁敢接济这两个孩子就是跟村长过不去,整个村子没人再敢往他们门口送东西了。星愿熙劈柴的斧头磨得锃亮,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去砍枯枝,砍到中午才背着一大捆湿柴回来。湿柴不好烧,但他没办法,山上的干柴早被人捡光了。白芷在屋里把湿柴一根根排开放在灶台边上,靠灶火的余温一点一点烘干。"下回你别跑那么远,"白芷蹲在灶台边上翻柴火,"山上路滑,摔了没人知道。""我知道路。""你知道也不行。"星愿熙坐在门槛上搓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白芷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柴,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也不暖和,但比他那双在风里冻了一上午的手好一点。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比昨天冷。"他说。"嗯。""今年雪比去年下得早。""明年会更早。"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手叠着手,热气从灶膛里缓缓往外冒,把两个人的脸映成暖红色。
那天晚上雪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往屋里灌,灶里的火添了又添,还是不够暖。星愿熙把自己的被子卷起来堆在白芷那边,白芷又给推回来了。两人推了一个来回,白芷说:"你睡中间,被子叠两层,一人一半。"星愿熙看着那两床叠在一起的薄被,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过去了。两个人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两层麻布被子的厚度,谁也没有碰到谁。"冷吗?"星愿熙问。"……还行。""你要是冷就叫我。""叫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冷。""我给你挡风。"白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愿熙,你说咱们还能撑几年?""撑到春天就好了。""春天后面还有冬天。""那就撑到每一个春天。""……行。"雪在外面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白芷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又做那个梦了——又是那个人影,又是那枝桃花,又在雾里叫她。她追了几步,那人影没有消失,反而停了下来,转过了身。这一次她看清了一点点。那人的下颌线条很柔和,像是女的。手里那枝桃花开得很好,花瓣粉白粉白的,跟冬天的安宁村完全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人影开口说了两个字,她听清了——"别怕"。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她发现星愿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正对着她这边,背替她挡着从门缝漏进来的风。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一层水汽。白芷在黑暗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她轻声说:"你说得对,撑到春天就好了。"
雪还在下。但那个冬天,他们还是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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