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张榜布告三十九,青天降下一百八。
荣归故里不足道,破贼剿寇实堪夸。
岭中洞藏世外源,惊才绝景风物佳。
天意未料此微妙,再生英雄护邦家。
上回说到,殷浩遭了官司,刺配扬州县。正待押往牢城营去,却撞见赵烬明、刘仝超二人。三厮见了,叙罢旧日交情,二人便喝令众人将殷浩枷锁解了,径接到赵家庄上。当下宰翻肥猪,烫熟肥羊,排下筵席,与殷浩压惊。殷浩拜谢不尽,只在赵家庄里权住。每日但见窗外风敲竹影,月照西廊,倒也暂得安稳。正是:虎落平阳逢旧谊,龙困浅滩见真情。
次日清早,赵烬明、刘仝超、宋晨豪三个头领各有公事缠身,各自忙去了。赵烬明心里放不下殷浩,怕其在外头有甚差池,特拨了五六个心腹亲随,教他们好生护着殷浩。这殷浩本是个闲散之人,终日无事可做,又恰逢元宵佳节,街市上热闹非凡。殷浩便引着五六个亲随,出了府门,径投街市而来。但见这扬州城里,东街狮舞翻腾急,西市谜灯笑语喧。南巷花灯争艳色,北桥烟火映夜天。真个是人间热闹处,世上繁华乡。殷浩一行人在人丛里挨挨挤挤,只顾瞧看景致消闲。
话说这扬州县虽是个县城,却亦是三国时东吴的要紧去处。当年吴大帝孙权曾在此大兴土木,广开市井,招揽四方商贾,因而人口稠密,百业兴旺,繁华热闹处,竟不输济州府城。殷浩方行过几条街巷,便见前方黑压压围着一群百姓,一个个伸颈踮脚,四下张望。殷浩心中好奇,遂引了那几个亲随,分开人丛,挤将进去。却见几个公人正在张贴皇榜,那榜上密密麻麻写满楷字,四周围观的百姓指点议论,喧声不绝。那黄绢榜文上朱砂大字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陛下制曰:
朕绍承大统以来,虽四方不靖,幸赖昊天庇佑,雷祖显圣,遣座下首徒张叔夜等股肱之臣,护持社稷。今已荡平山东宋江、江南方腊二寇,唯淮西王庆、河北田虎犹负隅顽抗。近闻北疆辽势渐颓,女真崛起,特敕云天彪、种师道二卿出使金邦,约以共击契丹,分其疆土。更命张叔夜、陈希真分兵进剿,河北淮西两路捷报频传,此实宗庙之灵,天下大幸。尔等黎庶当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王法森严岂容轻犯。莫效宋江方腊之徒,自取凌迟灭族之祸。可安分守己,各务本业,自可共享太平之福。
贼寇宋江功臣及其战功如下:
张叔夜:雷声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降生,有平灭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魁卢俊义。
张伯奋:雷声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将军降生,有平灭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魁卢俊义,使贼军上将鲁智深中风身死。
张仲熊:雷声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将军降生,有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生擒梁山副魁卢俊义,使贼军上将鲁智深中风身死。
(此三人在雷祖座下,不与三十六宫之列。其余三十六人乃是三十六雷府中神将。)
云天彪:正心雷府八方云雷都督大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李应与贼党杨春,指挥部下生擒贼人水军头领阮氏三雄。
陈希真:乃是清虚雷府先天雨师内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生擒梁山渠魁公孙胜与其徒樊瑞。
邓宗弼:太皇雷府开元司化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党李云与擒贼军上将朱仝。
辛从忠:道元雷府降魔扫秽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呼延灼。
张应雷:主化雷府阳声普震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擒贼军上将雷横。
陶震霆:移神雷府威光劈邪雷公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枪毙贼军上将张清。
庞毅:皓帝雷府雷师皓翁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擒贼军上将刘唐与贼党段景柱,
刘广:广宗雷府五雷院使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萧让、金大坚、皇甫端。
苟桓:升元雷府报应司总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人水军头领张横与其兄弟张顺。
毕应元:希元雷府幽枉司总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彭玘。
祝永清:神霄雷府玉府都判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党张青。
陈丽卿:琼灵雷府统辖八方雷车飞罡斩祟九天雷门使者阿香神女元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射死贼军上将花荣,斩贼党扈三娘、王英、龚旺、孔亮、丁得孙、孙新、顾大嫂,擒贼党黄信、郭盛、孙二娘。
云龙:庆合雷府威灵普遍万方推云童子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水军头领阮小二和贼党吕方、朱武,雪天弩杀贼军上将索超,斩贼党蒋敬与周通。
刘慧娘:梵炁雷府驱雷掣电照胆追魔纠察廉访典者先天电母秀元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设计轰死贼党邹渊、邹润,擒贼军水军头领阮小五。
风会:左罡雷府先天风伯次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陈达。
傅玉:玉灵雷府雷部总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计诱贼军上将关胜,使关胜病重身死,斩贼党韩滔和孟康,擒贼党朱贵。
盖天锡:洞光雷府雪冤辨诬卿师使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渠魁柴进。
金成英:安增雷府万方威应招财锡福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董平与贼党焦挺与蔡福。
哈兰生:极真雷府灵应显赫扶危济急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穆春,擒贼军上将史进与贼党宣赞。
刘麒:岐阳雷府九垒总司威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项充。
孔厚:丹精雷府调神御气燮理阴阳司命天医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
真祥麟:青华雷府祥光瑞电天喜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水军头领李俊,斩贼党李衮。
栾廷玉:紫冲雷府啸风鞭霆天冲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上将孙立与贼党邓飞、杨林,擒贼党欧鹏。
康捷:符临雷府传奏驰檄追魔摄怪九天雷门律令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擒梁山渠魁吴用与贼军情报头领戴宗、时迁。
范成龙:变仙雷府总司九龙真炁神变普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杜兴。
杨腾蛟:历变雷府总司五龙真炁飞腾显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蔡庆与王定六、郁保四。
祝万年:升极雷府延寿保命辅圣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解宝。
刘麟:宗雷府水官溪真驱邪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白胜,擒贼军水将阮小七与贼党鲍旭。
欧阳寿通:元冲霄府水官溪真摄魔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燕青与贼党孔明,擒贼军水将阮小七。
韦扬隐:定精雷府火部司令五方显应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军上将董平与贼党童威。
李宗汤:保华雷府火部司令中山真灵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方腊两贼有功,斩贼党童猛,擒贼党燕顺。
唐猛:天娄雷府五方蛮雷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协力擒贼军上将李逵、李俊。
闻达:景琅雷府元罡斩妖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武松力毙于秦封山,斩贼党侯健、陶宗旺,擒贼党单廷圭、魏定国。
栾廷芳:微果雷府元罡缚邪将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解珍与贼党马麟,擒贼党欧鹏。
王进:辅帝雷府雷部总兵使者降生,平定宋江有功,使贼军上将林冲一病不起而死,斩贼党朱富、汤隆,擒贼党裴宣。
贺太平:敬皇雷府侍中仆射上相真君降生,平定宋江有功。
另有一十八位散仙辅助三十六雷将共同匡扶大宋江山。
陈念义:平定宋江有功,山隐道上通一真人降生,加授传忠度世真人。
徐和:平定宋江有功,山隐道上游戏真人降生,加授守真度厄真人。
徐槐:平定宋江有功,指挥部下斩贼党郑天寿、凌振,擒贼党石勇,湖山三竺五桥药上真人降生,加授神功广济真人。
召忻: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上将穆弘、李逵,鉴湖东浦普天欢喜真人降生,加授中化真人。
刘永锡:平定宋江有功,戏阻宋公明,清凉法界指迷笋冠真人降生,加授觉迷醒世真人。
任森: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徐宁,擒贼党李立,贵陵深处保虚无上真人降生,加授元功赞化真人。
颜树德: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秦明,西睡蜀道纯阳真人降生,加授纯阳翊化真人。
张鸣珂:平定宋江有功,蓬莱仙阙正觉真人降生,加授靖和端化真人。
汪恭人:平定宋江有功,紫霞仙阙妙明元君降生,加授妙明静正元君。
徐青娘:平定宋江有功,琉璃法界净修元君降生,加授慧明妙悟元君。
李成: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杨志与贼党曹正,擒贼党李忠,紫罗仙岛镇海真人降生,加授真灵显应真人。
苟英:平定宋江有功,峨嵋山下缚邪真人降生,加授保真解厄真人。
王天霸: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乐和,丸华金阙降魔真人降生,加授保真救急真人。
贾夫人:平定宋江有功,青华仙府妙正元君降生,加授住命佑国元君。
鲁绍和:平定宋江有功,太行洞府定光真人降生,加授报国淳佑真人。
梁横:平定宋江有功,青龙峰下保胜真人降生,加授报国显信真人。
魏辅梁:平定宋江有功,于兖州做卧底,使得孙立等十一人被斩,兖州甑山佑正真人降生,加授正修密迹真人。
真大义: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军上将杨雄、石秀,于兖州做卧底,使得孙立等十一人被斩,曲阜凫山辅正真人降生,加授协修密迹真人。
其余九人,虽非是仙道,但俱是灭梁山之臣。
高梁氏:平定宋江有功,擒贼军上将穆弘、李逵。
史谷恭:平定宋江有功。
花貂:平定宋江有功。
金庄:平定宋江有功。
哈芸生: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宋万。
沙志仁: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薛永、杜迁,擒贼党郝思文。
冕以信:平定宋江有功,斩贼党薛永、杜迁,擒贼党郝思文。
贾忠、贾义:平定宋江有功,夜明渡诱计擒魁首宋江。
宣和四年正月十五日告示
殷浩看罢榜文,怒容满面,倒竖虎须,好似雪水浇头,冰炭入肚。倒吸一口凉气,看罢了道君皇帝张挂的皇榜,心中好生烦恼,亦无心闲游耍子,同赵烬明几个心腹亲随回到府中,坐于交椅上,亲随奉过茶汤,殷浩不用,沉吟半响,索性教人取来文房四宝,将皇榜言语抄录了,又把扬州县后一应事务,尽数写将下来。殷浩写罢书信,正待寻人送往梁山泊去,却又踌躇起来,暗忖道:“寻常家将与俺不甚相熟,行事又且粗疏,倘或走漏消息,岂不误了大事?”因此坐在交椅上,闷闷不乐,只把眉头紧锁,沉吟不语。家厨奉上茶食,殷浩也不用。
却说赵烬明、李天恒二人办毕公事,径回府中,四下寻不见殷浩踪影,急唤亲随近前,便问道:“俺那哥哥今在何处?”亲随叉手禀道:“哥哥不知,殷大哥今日见了官家张挂的皇榜,回府时只把眉头紧锁,水米不沾,如今独坐房中不动。”赵烬明便问亲随道:“你可知那榜文上写着甚言语!”亲随便将榜文上平定宋江等话,一一对赵烬明说了。赵烬明听罢,心下明白七八,对李天恒道:“我这大哥平素最敬宋公明,今朝廷发下榜文,乃是张叔夜等剿贼奏明凯旋回朝,叙他功劳,想大哥必然心中不忿。”李天恒点头称是,二人便急步径往殷浩房前赶来。
殷浩见赵烬明、李天恒二人进来,便将榜文之事细说一遍,二人嗟叹不已,赵烬明便道:“大哥既逢此事,当从长计议。”只见李天恒听罢,霍地立起身来,单膝跪地,叉手道:“若哥哥不嫌洒家粗卤时,洒家愿替哥哥走这一遭!莫说刀山火海,便是粉身碎骨,洒家也愿为哥哥舍了性命。”赵烬明道:“哥哥放心,李贤弟这人最是谨慎得用,今既告得数日闲假,哥哥便遣他去。”殷浩见赵烬明这般说,又见他眼中炯炯有神,面色决然,方才点头应允。赵烬明扯住天恒衣袖道:“此去关山迢递,贤弟须要仔细。倘有缓急,火速报我知道。”殷浩取出密信,用油布重重裹了,亲手递与天恒。当夜三更时分,李天恒结束停当,挎了口朴刀,背上包袱,趁着朦胧月色,悄然而去,径奔梁山泊方向。
又过十数日,李天恒满面风尘奔回庄内。殷浩见他归来,急迎上前问道:“贤弟此去水泊,事体如何?”天恒从贴肉处取出一封回书,双手奉上道:“哥哥放心,此是范则哥哥亲笔书信。”殷浩急接过来,撕开火漆细看。原来范则阅毕书信,当即鸣钟聚众,共商大计。众好汉闻得此事,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花凤梧听得消息,当场泪如雨下。顾范则捶胸顿足道:“若不杀尽那伙雷将散仙,俺誓不为人!”众头领纷纷对天立誓,定要替宋公明哥哥并众兄弟报仇雪恨。信中又特问殷浩近况,范则亲笔写道:“闻兄长玉体欠安,教俺日夜挂心。千万善自保重,待俺这里商议停当,自有分晓。”殷浩读罢,只觉一股热气从胸中涌起,不觉泪如雨下。殷浩看罢,长叹一声,当即援笔回书,再央天恒往梁山泊走一遭。怎料这一封回书,竟惹下天大的事来。正是:只因一封书,惹出天大事。
话说李天恒次日于卯时出城,因知县领着七八人出县射猎,故无人盘问,尽是赵烬明心腹把守,因此放行。李天恒行了七八十里路,此时正当二月时令,风雪交加,地上积雪没膝。口中焦渴难耐,又见前方路口挑出个酒望子,上书“寿安客栈”,旁有一联道是:“三碗透瓶香,七杯倒路旁。”李天恒心中暗忖:“此地离梁山泊已是不远,如今天寒地冻,且饮两碗热酒再赶路不迟。”当下便踏进店来,拣副座头坐了。掌柜的见状,笑呵呵迎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官?”李天恒道:“打两角热酒便好,切二斤熟牛肉,再上一碟茴香豆。”这寿安客栈开在扬州县外三十里处,离梁山泊只得七八十余里路。掌柜的姓麻,双名昀封,祖贯京兆府人氏,原是个富户出身。此人早年曾做买卖,折了本钱,后来开了这处黑店,专一谋取过往客商钱财,若是顺从的,只取钱财;若遇强横的,便做成人肉馄饨。
麻昀封见李天恒孤身行路,早存了歹念。其妻石氏在厨下低声道:“何不用蒙汗药麻翻这厮?夺了他钱财,再将这厮剁成馅料。”不多时,便烫出一壶热酒,切一盘牛肉,拌一碟茴香豆,麻昀封对李天恒道:“客官请慢用。”自退在灶边窥看,李天恒一连饮了三碗热酒,吃了几块牛肉。那酒中早下了蒙汗药,天恒怎生省得?登时天旋地转,扑地往后倒在凳边,店家小二见李天恒扑地,发一声喊,急上前将他抬到灶下,解开其包裹,一搜之下,搜出扬州牢城节级的腰牌,麻昀封便道:“不想这厮竟是官里人,如今怎生是好?”石氏便见包内有一封书束,拆开看时,不由大吃一惊,便叫道:“夫君何必惊慌?你且看这厮做下甚勾当!”麻昀封便接过书信,看罢多时,便道:“这厮身为县官,竟与梁山强人暗通款曲,古云:‘官匪勾结,终成大患。’石氏道:“何不将他绑缚了,解送县衙发落?”麻昀封点头,便道:“此人私通梁山,端的是死罪。”石氏便道:“你管他死罪活罪,却是鸟事?若送官时,知县相公少不得赏俺们五十两。”
麻昀封无奈,终是被银钱所动,便应承下来,随即唤伙计将李天恒捆了,灌下醒酒汤去。李天恒悠悠醒转,见自身被缚,勃然大怒,挣断绳索,飞起一脚,正踹在麻昀封心窝。麻昀封口喷鲜血,却见石氏已引着官兵赶至寿安客栈。原来石氏早往县衙报知,知县大怒,即令都头景进率兵搜捕。景进先使县卒四下埋伏,李天恒方踏出门,便被罗网罩住。李天恒叫苦不迭,奋力挣扎时,景进现身道:“李节级且随我去县衙分说!”李天恒怒骂道:“直娘贼!你这伙男女,待洒家脱身,定将你等碎剐万段!”怎奈四肢已被牛筋索捆作一处,终被景进一路押解至县衙。
却说景进一行人押着李天恒到得县衙,知县闻报,即刻升堂问案。见到李天恒,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李天恒!汝身为本县节级,竟敢私通梁山草寇,若从实招来,供出同党,本官或可饶汝死罪!”李天恒钢牙咬碎,厉声喝道:“洒家行事光明磊落,但求无愧天地,要杀便杀!休想从洒家口中撬出半个字来!”知县怒极反笑,喝道:“好个铁打的汉子!左右,与我着力打!”当下五六名衙役抢出,将李天恒掀翻在地,剥去上衣,按于青石板上。只见两条黑汉抡起水火棍,棍起生风,棍落见血,直打得皮肉绽裂,血沫横飞。天恒初时咬碎钢牙,渐次痛呼出声,待五十棍毕,已是体无完肤,昏死阶前,仍不肯吐露半字。知县见状,只得暂令收监,取一面二十五斤团头铁叶枷钉了,面上刺下“私通贼寇”四字,打入死牢候审。正是:英雄遭难不低头,铁骨铮铮显忠义。
且说麻昀封被石氏搀至堂前,急将书信呈上。知县展信细观,见白纸黑字写着殷浩、赵烬明二人名姓,登时须发倒竖,拍案怒喝:“原来尚有余党隐匿!”即令景进点起二十名精壮县卒,各持朴刀铁尺,火速赶往赵府擒拿二人。
正是:
铁骨铮铮血染阶,丹心未肯负云台。
岂知奸吏藏书信,又遣狼兵破夜来。
话说赵烬明办毕公务,归家沐浴更衣,正与殷浩在花厅内对弈手谈,二人正商议梁山回书之事,正是天罡合当有难,地煞注定遭灾。言谈未了,忽听得前门喧哗大作。赵烬明推枰而起,便道:“想是天恒兄弟归来,兄长且坐,待小弟出迎。”话音未落,却见景进踹开朱漆大门,手擎火签公文,领着二十名虎狼县卒涌入院中。赵烬明按剑喝道:“景进匹夫!吾乃本县马军正都头,尔敢擅闯官邸?!”景进假意躬身告罪,唱喏道:“都头容禀,知县相公急请议事。”赵烬明拧眉道:“何事这般紧急?”景进垂手应道:“小人岂敢过问。”待赵烬明转身欲取佩刀时,景进眼中凶光骤现,骤接亲随递来的枣木哨棒,兜头一记重击,但听“砰”然闷响,赵烬明应声倒地。众县卒一拥而上,熟麻绳穿花般捆了个四马攒蹄,殷浩见赵烬明遭捉,见状目眦尽裂,急从兵器架抄出一口朴刀,飞身来救。景进挺枪相迎,两条好汉就在花厅前恶斗。刀来枪往十六七合,殷浩毕竟武艺平常,被景进卖个破绽,一枪杆扫中手腕,朴刀当啷坠地。不待回神,复挺枪逼住咽喉,殷浩不敢动弹,只得束手就缚。
赵烬明耳闻此语,血气上涌,昂首抗声道:“大丈夫生平行事磊落,不知身犯何罪!”话音未落,景进已抢上前来,劈面掴了一掌,喝道:“泼才!到大堂之上,自有分晓与你!”赵府众人面面相觑,惊得手脚冰凉,只得暗遣心腹飞报宋晨豪、刘仝超等人。及至县衙堂前,赵烬明方要启齿,那知县早将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须发戟张,厉声喝道:“赵烬明!你可知罪!”列位看官有所不知,这知县与赵烬明乃是积年仇家,其间恩怨,端的说来话长。
原来这知县姓宋名为鑫,此人原是童贯门下一条走狗,当年靠着阿谀奉承,讨得童贯欢心,方才得了这知县实缺,平日里荼毒乡里,人皆唤他“宋剔骨”。他与赵烬明结仇,却是三年前一桩旧事。彼时宋鑫赴任途中,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恰被路过的赵烬明撞见。赵烬明是条烈性汉子,当场揪住那恶奴痛打一顿,又将田契夺来还与百姓。宋鑫怀恨在心,只碍着赵烬明在乡里素有威望,又结交得几个江湖好汉,一时未敢发作。如今童贯虽已失势,宋鑫却早在这县里扎下根基,更与当朝鲁国公陈希真勾连,正愁寻不着由头整治赵烬明。恰逢殷浩、赵烬明勾结梁山贼寇,宋鑫闻报如获至宝,立命景进率衙役前去拿人。这景进原是绿林中剪径的强人,被宋鑫招揽至麾下,专一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端的狠如鹰犬,毒似蛇蝎,江湖赠号“青尾蝎”。
却说宋鑫命景进押上李天恒来。只见那李天恒脊背带伤,鲜血兀自淋漓不止,宋鑫厉声喝道:“赵都头!这李天恒本是你举荐本官,本官方保他为县中节级。他却暗通梁山贼寇,图谋不轨!”赵烬明见状,便道:“大人明鉴!李某为人忠义,岂会勾结贼寇?其中必有冤情!”宋鑫大笑不止,便道:“赵都头当真不知耶!”又将那书信掷下公堂。赵烬明拾起拆看,却正是殷浩教李天恒送往梁山的那封书信,宋鑫冷笑道:“赵烬明!今番白纸黑字俱在!尚要强辩耶?本官虽与尔有隙,却非凭空构陷之辈,尔既食朝廷俸禄,不思忠君报国,终日与这贼配军厮混,莫不是欲里应外合,谋俺这扬州城池!”
赵烬明、殷浩二人见事已至此,又见堂上刀斧手环列,情知今日难再分辨,赵烬明仰天长叹,便道:“大丈夫行事,须是磊落分明,既到这般田地,要杀要剐,任凭发落!”殷浩亦垂首道:“贤弟既如此言,小弟甘愿同死。”宋鑫见状,将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喝道:“既已招承,左右!速将这二贼打入死牢,候秋后处决!”当下衙役如狼似虎扑来。堂下赵烬明亲兵见状,无不怒发冲冠,手按刀柄便要发作。烬明急以目止之,略略摇头。众亲兵只得含恨目送二人上了一面二十斤柳叶重枷,铁链缠身,押往死牢而去。正是:英雄落难无人问,奸佞当道有天知。
有诗为证:
铁索锒铛响,镣铐叮当声。
前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
话说宋鑫发落罢赵烬明、殷浩二人,独坐后堂,猛可里一拍公案,失惊道:“哎也!却不曾想,若梁山那伙强人闻得风声,起兵来抢时,怎生抵挡?”急传景进来见。宋鑫捻着髭须问道:“俺这扬州县里,守备如何?”景进叉手禀道:“回禀恩相,本县计有四百余户,二千余口。除却五百衙役,尚有一千多壮丁,却大半是赵烬明旧日部曲,或是他同乡故旧。”宋鑫听罢,陡然变了脸色,跌脚叫苦道:“直恁地不晓事!赵烬明的旧部怎生靠得住?这般算计时,却似纸糊的城池,怎挡得梁山大军?”沉吟半响,忽地拍案道:“这件勾当须火急申禀都省得知!”当下修下紧急文书,急唤宋晨豪前来商议。
且说刘仝超、宋晨豪并众好汉闻得此信,一个个面如土色,惊得半晌做声不得。正待商议良策,忽见县衙公人疾步来唤宋晨豪。宋晨豪只得暂别众人,急趋县衙。宋鑫将一封火漆书信亲手交付,沉声道:“此乃紧要文书,汝须昼夜兼程递与都省衙门,当面讨得回文。路上千万小心,休教失了,更不可耽搁分毫,早早回来复命。”宋晨豪心知干系重大,更不推辞,唱个大喏接了文书。先回下处打点行装,又将此事备细说与刘仝超等人。临行握众人手再三嘱托:“烬明兄长家小性命,全仗众兄弟竭力看觑。诸事须要隐忍,待俺回来再作计较,切莫轻举妄动!”众人俱各含泪应诺。
次日五更,宋晨豪起来沐浴更衣,取出甲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来。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定罡步,听得耳边风响,两旁树影倒退如飞。但见:一道黑烟掠地走,千里程途转眼间。端的似驾雾腾云,早取路投济州去了,宋晨豪不消三两日,早到都省,递了书信,在驿站歇了一宿。
次日宋晨豪得了回书,心中只记挂二人安危,急去街市间打探。却闻得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个好汉,被人诬做通贼勾当,不日便要绑赴市曹斩首示众。唬得宋晨豪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恰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瘫倒在地半晌挣扎不起。但觉天旋地转,眼前日月无光,捶胸跌足叫道:“天耶!天耶!不想哥哥们遭此奇冤!”正是:心急似火无门路,忽忆梁山旧弟兄。当下暗忖道:“除非投梁山泊求救,方救得哥哥性命。”想罢更不耽搁,急急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星夜投梁山泊去了。
这一去,有分教:
聚义厅前添虎将,蓼儿洼里起风雷。
毕竟殷浩、赵烬明、李天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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