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夺二龙山》
冷月中天初寒，空寨霜地肃然，双剑磨砺党心烦，如何能夺贼山？
巧合两雄聚义，后来三兄壮胆，基业如今正壮大，水泊又添好汉。
上回说到，梁山泊众好汉为救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人，谋士载顾范则便点了精兵猛将，星夜催趱人马，直望青州劫囚车而去。怎奈众头领中竟无一个青州人氏，更不识得青州路径。虽有个破天龙张天豪，早年曾在青州做些买卖，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体，道路关隘，早忘得没个踪迹，三军失了方向，错走岔路，不知不觉竟撞到京东东路沂州新泰县地界。渐渐行到一座高山脚下，但见这山如何？只见：巍峨接青云，嶙峋锁暮烟。深壑藏虎豹，陡崖挂藤蔓。这一座山端的险恶，怎生见得？有道是：
千峰淬日，万壑蒸霞。赤岩皴皱藏雷火，紫岫嵯峨孕玉华。石骨峥嵘时化虎，松涛磅礴夜成鲨。太古熔浆凝作髓，三更星雨淬为痂。雾起时龙蛇蜕骨，云开处剑戟排牙。信是娲皇炼石地，尚留真火灼天疤。
话说顾范则见天色向晚，便传将令，教三军依山扎定寨栅。又唤亲兵去请郁澜涛与众头领来中军帐议事。众人方至，顾范则以掌击案，跌足长叹道：“若花蛟贤弟在此，何至使我大军受困于此险地！”言未毕，只听得前军梆子乱响，四面八方轰天炮发，喊杀声骤起。顾范则急率众出帐，但见各营军马卷做乱麻，只见范则霍地抽出腰间青锋剑，寒光劈破暮色，厉声喝道：“众儿郎莫乱！长枪手结圆阵拒敌，弓弩手占住两厢高处！”
只见对方军马让开一条道路，又见看为省那将跃马出阵，如霹雳般撞出阵来，端的是：蓝面虬须真虎将，双枪舞动鬼神惊。梁山董平重生世，定教敌阵胆魂倾。怎生打扮？但见：
面如靛染，腮似火灼。一双怪眼射寒星，两道赤眉飞烈焰。猿臂能开三石弓，狼腰善舞浑铁槊。头戴攒珠紫金冠，身披锁子乌油甲，狮蛮宝带束腰间，鹰嘴战靴蹬足下。手中一对绿沉枪，枪尖点雪，马跨一匹黄骠马，马踏烟云。
只见此人挺着双枪，拍马出阵，声如巨雷，不由喝道：“呔！哪处草窠里钻出的撮鸟，敢撞老爷的山门！这光雾山前岭后三百里，谁不闻俺的诨名？便是官家仪仗过此，也须掷下百两雪花银做醴酒钱。尔等若想囫囵个过去，快将三百两买路钱撂下！若道半个不字，管教汝等身上添百十个透明窟窿！”顾范则观其虽声势汹汹，却无杀意，遂催马提刀，上前抱拳道：“在下梁山泊谋士载顾范则，只因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位兄弟陷在青州，特引部众欲投二龙山相救。不期迷了路径，误闯宝庄，实非有意相犯。”那将听得“梁山泊”三字，面色渐和，倒提长枪道：“既是梁山义士，可有甚凭据？”顾范则便教喽啰展开杏黄旗，上面分明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那将觑见梁山旗号，方信是真，当啷一声掷双枪于地，滚鞍下马，叉手高叫道：“我等险些发生兵戈之祸，我等于此巧遇，真乃三生有幸哩！”急趋至范则面前，纳头便拜，范则慌忙双手扶住道：“折煞小可！顾某不过草莽匹夫，怎当得英雄这般大礼？请起叙话。敢问足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那将叉手道：“小人姓唐，名为嘉峻，祖贯京兆府治所县下宜寿县人氏。当年为救一个落难女子，三拳打死乡霸，官司缉拿，只得流落江湖。虽是个粗蠢汉子，生平却只敬得五位好汉：头一位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第二位是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第三位是结义大哥李晟彪，第四位是济州义通天殷仁平，第五位便是庄主你。这五位真乃当世豪杰，小人常恨不能牵马坠镫，追随左右。”
顾范则抱拳道：“端的是一条好汉！敢问贤弟，此间是甚地面？”唐嘉峻听罢，叉手唱个大喏道：“兄长容禀：此山唤作光雾山，属沂州新泰县管辖。当年樊川居士杜牧之作《阿房宫赋》，有‘蜀山兀，阿房出’之句，本地乡音将‘兀’念作‘雾’，因此得名。如今正是俺们聚义的山寨所在。”唐嘉峻又道：“古人云：‘有缘千里能相会’。今幸得遇哥哥与诸位兄弟在此，岂可错过？敢请移步贵寨，共叙片时。”顾范则见唐嘉峻言词恳挚，便与众头领递过眼色，颔首道：“既蒙贤弟如此相邀，俺们便讨扰了。”
唐嘉峻闻言大喜，当即传令光雾山人马收兵回寨，亲引着梁山众好汉，径往结英厅前而去，只见唐嘉峻将掌拍了三下，只听脚步声响，后厅里早转出三条好汉来。唐嘉峻指着为首那条大汉道：“这位兄弟姓马，双名玺龙，籍贯是淮南西路治所县下濠州人氏。身长八尺有余，腰阔十围，生得面如赤炭，眼似铜铃，俨然金刚临世。两臂有千斤气力，惯使一对人面虎头铁锤，重三百斤。祖上本是庄户人家，因当地豪强强占田产，这兄弟一时怒起，挥拳将豪强打翻在地。只道结果了性命，谁知那厮只是晕厥。他孤身无挂碍，又恐回去吃了官司，便投光雾山来聚义。”
但见那马玺龙怎生模样？如何：
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面如生铁铸就，眼似悬铃圆睁。乱发蓬松，倒竖猬毛戟张；虬筋暴露，浑如铜浇铁铸。皂布短衫紧束，虎皮蛮带斜拴。脚下多耳麻鞋，踏得山石迸裂。远观浑似黑煞神，近看真如猛金刚。端的威风撼地，煞气冲天。
有诗为证：
铁臂能扛鼎，钢拳可断金。
若非豪强逼，安作绿林人？
唐嘉峻又引见左侧女子，道：“这位娘子姓崔，双名雁婉，籍贯乃是京兆府治所县下泾阳县人氏。自幼通读经史，乃是东汉名臣崔寔嫡传血脉。其父崔昭本在朝为官，遭奸佞构陷，屈死狱中。崔家妹子闻得凶信，夜挎短刀欲报父仇，怎奈弓马未熟，反被公人拿下，问成重罪。幸得我寨中王弘毅兄弟路见不平，率十余骑撞破府牢，救她出囹圄。娘子感念救命深恩，遂与王兄弟结为姻眷，如今执掌寨中女营，一杆梨花枪端的了得。”
又见那崔雁婉怎生模样？如何：
头绾凌云鬓，斜插点翠簪；眉横远岫含英气，目映寒星透霜华。身着藕荷色箭袖战袍，腰束犀角连环带，足蹬鹿皮抹云靴。腰间悬一条梨花剑。
有一首《临江仙》单赞她的好处：
青丝绾作凌云髻，素罗袍衬纤腰。眉含远岫目含霜，绛唇一点，玉面映寒芒。
铁甲暗藏文武胆，锦靴斜踏银镫。梨花枪冷月华凝，英风飒飒，何处觅红妆？
唐嘉峻又引右首女子向前，抱拳笑道：“这位姐姐姓王，单名一个婕字，祖贯原是永兴军路治所县下秦州人氏。乃是前朝名将王義将军嫡传血脉。自幼不喜女红，专好使枪弄棒，使得一条三十六斤浑铁素缨枪，弓马骑射皆精。因闻得山寨聚义，特跨青骢马，星夜来投，端的是一位巾帼豪杰！”
众人再观王婕时，但见：
云鬓斜堆金丝冠，耳垂明月双珠珰。杏眼含秋水之澄，樱唇隐春山之韵。身披茜红锦边氅，内衬锁子连环甲；纤腰紧束狮蛮带，足踏描金小蛮靴。手中紧握一杆浑铁素缨枪，腰悬一条十三棱竹节钢鞭。
又有一首《临江仙》另赞她的好处：
铁甲轻寒映雪色，青骢蹄踏霜风。素缨枪卷玉虬龙。弓开云外雁，气贯秦州虹。
非是闺中描黛客，由来将种豪雄。朱旗影里认娇容。青山闻战鼓，红袖亦从戎。
顾范则暗观山势，心下忖道：“此山虽无梁山险峻，却见层峦叠翠，雾锁云封，端的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不想竟聚得这许多豪杰，真乃地灵人杰，各有时运。”顾范则当即整肃衣袍，趋前唱个大喏道：“久闻光雾山豪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盛誉不虚。四位兄弟义贯云霄，肝胆照人，真乃当世罕有的英雄！”唐嘉峻不由听罢，当即大笑不已，引着崔雁婉、王婕、马玺龙三人上前撩衣跪倒。顾范则慌得双手来扶，连声道：“江湖儿女何必行此大礼！折煞小可了！”唐嘉峻拱手便道：“顾兄休恁地说话！梁山泊众豪杰替天行道，威震山东河北，俺们早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众位英雄，真乃三生有幸！”
唐嘉峻听罢，喟然长叹，叉手唱喏道：“端的羞杀人也！昨日李晟彪哥哥与王弘毅兄弟，见临县百姓遭了蝗旱大灾，那厮狗官犹自催科逼税，一时性起，便点起三百喽啰，径下山去周济灾民。如今寨里止剩得俺四人把守，怠慢了梁山泊众位头领，万望哥哥们恕罪则个！”范则听罢，不怒反喜，击掌喝道：“尊兄如此仗义，端的教人钦佩！小可恨不早逢豪杰。”唐嘉峻等四人便宰牛杀马，排宴相待梁山泊众头领，又留众人在寨中歇马一宵。梁山一干好汉皆是天罡地煞之数，光雾山一干英雄皆是十一曜二十八星宿之数。前缘早定，今朝相逢，正是星斗会合，气谊相投。但见满案堆盘，大碗筛酒，大块切肉，众人放怀畅饮，好不兴头。当夜寨中灯烛通明，呼幺喝六，十分闹热。酒至半酣，唐嘉峻擎杯叹道：“不想今日得见梁山泊众位英豪，实乃天幸！”范则亦笑道：“观贵寨诸兄弟气宇轩昂，决非尘俗中人，定有夙缘。”众好汉越说越觉投契，直饮至三更将尽，方各归房歇息。
正是：
罡曜逢真宿，天兵会地雄。
前缘皆已定，此日庆相逢。
次日五更，天色未明，东方微透鱼肚白，四下里鸡鸣声此起彼伏。顾范则等人都已起身，洗漱罢，便向前来相送的唐嘉峻等人抱拳道：“多有叨扰，今日且辞过。”随即引了随行众头领，收拾行装，踏着晨露匆匆上路去了，唐嘉峻急急抢步上前，一把带住缰绳叫道：“哥哥且住！今日俺家大哥将回，何妨少待片时，相见一叙再行不迟。”顾范则将马鞭一横，叉手道：“贤弟高义，愚兄铭感五内，尽已知晓。只是救人须似火急，昨日已自耽搁了时辰。若再迟延，只怕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位兄弟性命早已休矣。况殷大哥于我梁山有草创大功，安得不救哩！”唐嘉峻见范则去意甚坚，只得携崔雁婉、王婕、马玺龙三个，亲送众好汉下得山来。
少顷，送众好汉下得山来。唐嘉峻独立寨前，仰天喟然道：“顾兄此去，未知何年再会，亦不知他日相逢，是执手言欢，抑或鞍马相向。”便唤左右筛酒，亲持酒盏奉与顾范则。顾范则接盏在手，仰颈饮尽，掷盏于地道：“贤弟之言，正契吾怀。但放宽心，若非逼到绝处，俺梁山弟兄断不肯与贵寨动戈操矛。”语罢，两厢头领俱各嗟叹，纷纷洒泪作别，行至山脚平川处，梁山众头领与唐嘉峻四人叉手相揖。随即鞭梢响处，十数骑泼风也似去了，只见征尘渐起，直奔救援路途。唐嘉峻等四人兀自立在岗上，眼睁睁望着一行人马没入晓雾之中，但闻蹄声渐杳，方收拾感慨，转身回寨。
话说水泊梁山之事暂且搁过一边，如今且容在下细说那新近崛起的二龙山群雄。这二龙山好汉们的来历，也真个是曲折离奇，惊心动魄，还请诸位看官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话说大宋开国以来，太宗皇帝登基之初，便将天下疆土分作一十八路。看官且听自东京汴梁往外，有京畿路、京东路、京西路三路拱卫；向北去是河北路、河东路两处边关重镇；往西去则是陕西路、秦凤路，直面西夏兵锋；西南有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夔州路四路，统称川峡四路；东南一带又分淮南东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岭南之地则设广南东路、广南西路。
且说这江南西路九江府辖下，有一县，唤作武宁。此县地处鄱阳湖畔，水陆交汇，舟楫不绝，端的是个紧要的去处。县衙门前一条青石板路，曲曲折折，直通湖岸码头；县后一座卧虎岗，山势险恶，怪石横生。岗后约三五里地面，有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坊。这村里却有一条好汉，姓党，双名景言，表字承业，小名唤作赣伢子，祖贯原是梓州路治所县下叙州人氏，祖上乃是东晋羌酋党耐虎的嫡派子孙。那党景言自幼专好刺枪使棒，最善舞一对赤龙雌雄剑，舞动时寒光飒飒，真个有神出鬼没之能。年方二十有五，生得面如金玉，目似朗星，声若洪钟，堂堂一表，凛凛威风，端的英雄气象。早年便中武举，得了功名，衣锦荣归故里。练就一身好武艺，枪棒弓马，无不精熟。后蒙恩除授九江兵马都监，镇守一方。为官专爱惜百姓，抚恤黎民，平生最恨作奸犯科之辈。但凡有强人贼寇听得他名号，无不心惊胆战。因此九江地面流传四句言语道：“当避景言。”满城百姓，上至耄耋老叟，下至垂髫小童，尽皆感戴其德，人人口中称扬，都唤他做“凶太岁”。
有一首诗专颂这景言道：
虎目横眉煞气浓，身长八尺镇蛟龙。
双锋扫处千军退，单骑冲时万阵空。
久惯沙场飞血雨，长驱贼寇卷腥风。
九江尽道凶太岁，原是梁山天煞神。
另有一首《临江仙》专赞他的好处：
金面龙睛光射斗，赤锋双剑吼风雷。英名早震九江湄。旗开惊魍魉，马踏破重围。
衣锦春风归故郡，仁心长护闾阎扉。万家香火颂恩威。贼酋闻胆裂，都道凶星归。
且说这九江知府，姓张名斯晁，端的是个蠹国害民的贼臣。此人生得獐头鼠目，胸藏奸狡，平昔里专一剥民脂膏、贪赃枉法。原来这厮乃是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的远房表侄。彼时青州城陷，慕容知府身死，宫中慕容贵妃闻兄长凶信，悲绝之下，竟吞金簪而亡。消息传到东京，圣心震怒。恰值张斯晁新中了举，又遇太师蔡京失势，其子蔡九亦遭贬谪。朝廷便降下敕旨，着这张斯晁补了九江知府的缺，即日赴任。
这一日，张斯晁唤心腹刘德至厅中议事。刘德近前低声禀道：“恩相明鉴，如今朝廷里鲁国公陈希真执掌吏部大印，若得他抬举时，何愁前程不展？只消寻个妥当人打点周全，便见功效。”张斯晁将眼珠一转，低声道：“足下心中可有计较？此人须上得东京，下得州府，方成大事。”刘德捋须沉吟道：“小人有一妻弟，唤作刘福，现今九江府里做个步军都头。此人生得七窍玲珑，常在汴梁地面走动。若着他备了厚礼，径投鲁国公府上递帖，端的稳便。”张斯晁听罢大喜，急传刘福来见。却见一个小校慌慌奔入后堂，叉手跪禀：“大人，刘都头昨夜感了寒气，浑身火炭也似发热，端的起不得身，只怕数日内难动程。”张斯晁闻说，惊得面皮都改了颜色，忙屏退刘德，自家却似抽了筋骨一般，软瘫在交椅上。
次日五更起来，张斯晁安排早饭吃了，正在后堂清点箱笼。正数算间，忽听得环佩响动，帘栊挑处，冯氏步入堂来。冯氏问道：“相公行程可曾定准？这箱笼明日可要发运？”张斯晁皱眉捻髯，沉吟良久，方道：“财物俱已完备，明日便可起行。只是……”言罢长叹一声，欲语还休。冯氏近前道：“相公因何踌躇？莫不是忧心那党都监不肯依从？”张斯晁拍案道：“娘子说的是！这党景言向来秉性刚直，倘若知悉箱中皆是百姓血汗，怎肯干休？倘或路上做出变故，岂不误了大事！”冯氏便道：“官人若虑那厮不从，何不修书一封上达天听？只说他个抗命不遵的罪名，请朝廷降旨斩了这厮，岂不了当？”张斯晁听罢，便唤左右：“速请党都监前来议事。”当即便唤党景言前来议事。
少顷，只见厅外转出一名将官，此将生得面如金玉，唇若涂朱；身长八尺有余，凛凛有虎狼之姿。头戴一顶束发紫金冠，如盘龙绕顶；身披一副熟铜狮子掩心甲，金鳞耀日。足下穿一双乌皮战靴。腰悬一对赤龙雌雄剑，鞘隐寒光。正是凶太岁党景言，按剑上厅来，张斯晁堆下笑脸，执定党景言手道：“承业，你我相识八载，情分非比寻常。今有一桩紧要勾当，非贤弟亲往不可！”党景言拱手道：“兄长但说无妨。但凡小弟力所能及，定当效犬马之劳！”
张斯晁抚掌笑道：“贤弟真乃爽利人！既如此，为兄便直说了。如今正是谋个前程的时节，现有十万金珠宝贝，欲请贤弟押解往汴京鲁国公府上。若得事成，不独前程有望，便是小女也可许与贤弟为妻室。”党景言闻言大惊，急起身叉手道：“兄长，此事万万使不得！想这十万金珠，皆是民间膏血。兄长岂不闻‘民为贵，社稷次之’？今日若行此事，岂非陷百姓于水火，你我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张斯晁默然不语，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党景言眼梢瞥见后堂帷帐间刀光隐现，人影幢幢，心下洞然。遂按下胸中怒气，抱拳沉声道：“谨遵钧命。”及至退入偏厅，抚腰间双剑长叹：“想俺党某一腔热血，竟要与此等残民之辈同流么？”
次日五更，张斯晁早坐于厅上，急唤党景言入来。只见那党景言顶盔贯甲，腰悬双剑，龙行虎步，直上厅前。张斯晁便问道：“贤弟何日可动身？”党景言叉手禀道：“哥哥容禀。小弟已点起二十名心腹军汉，俱是敢厮杀的。鞍马车仗俱已齐备，只等天色大亮，便可启程。”张斯晁抚须，冷笑一声道：“甚好！左右何在？”只见后厅转出三条壮士，张斯晁抚掌大笑道：“贤弟此行，倘有差池，恰似那青面兽杨志黄泥冈上失了生辰纲，岂不坏了大事？这三个都是肝胆弟兄，曹可荥久在东京，街巷门路烂熟；何续滔、张翎笑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拨与贤弟，一路扶持，方保周全。”党景言冷眼扫去，肚里寻思：“这三人分明是来盯梢的耳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叉手道：“深感哥哥厚意。”曹可荥忙堆下笑脸，拱手道：“久闻都监‘凶太岁’威名震彻江州，今番有都监领头，便是阎罗殿也闯得！”三人目光暗暗一碰，各自会意。
次日五更，残月挂柳梢，寒光浸地。党景言早束甲披挂，检点车仗。十辆太平车上，金珠缎匹堆叠如山，皆用油毡苫盖严实，绳索牢拴。二十军汉各执朴刀哨棒，左右肃立。曹可荥、何续滔、张翎笑三人方至，满身酒气蒸腾，步履歪斜。曹可荥鞍上挥鞭，指党景言喝道：“党都监！这般暑热天气，却赶早路？何不待日头凉些！”话音未落，何续滔早焦躁，飞脚踢翻军汉怀中水囊，环眼圆睁，骂道：“兀那撮鸟！只管延挨！误了时辰，老爷脊杖不认人！”党景言见三人衣冠狼藉，酒气熏人，心中不悦，却按捺道：“三位将军，此乃重礼，须趁早凉行。倘有迟误，恐生变故。”张翎笑嗤道：“都监忒小心！青天白日，哪个贼敢劫官物？”党景言不语，催车仗望东京而去。
时值三伏天气，炎威炽烈，如三坠流火，似九阳悬空，热得石阶生烟，松柏垂首。田中禾苗焦卷，马前甲胄浸汗。一行人趱行多日，早见一处绿阴树林。党景言便传将令，教且歇下担仗，林子下权坐片时，曹可荥腾地立起身来，劈面一鞭打在党景言亲兵脸上，骂道：“党都监好不晓事！这等炎天暑气，也不早着人去前面酒肆里打几角酒，买些肉食来与弟兄们解乏！”说罢又要举鞭打下。党景言心头火起，抢上前夺过鞭子喝道：“俺的兵自会管教，何劳你动手！”反手便抽了曹可荥两三鞭。当夜众人只得在这林子里权歇了。
次日五更造饭，党景言催趱车仗望汴京进发。这曹可荥、何续滔、张翎笑三个，本是市井泼皮出身，因着与张斯晁有同窗之谊，方讨得这般差使。曹可荥记恨昨日鞭打之辱，行到半路，忽捂腹佯作疼痛，落在后军与何续滔、张翎笑二人商议。三人修下密书一封，内写：“党景言私分御赐金银，暗怀不臣之心，更口出狂言辱及恩相，罪当万死。”即唤心腹从人，教他缚书于臂，星夜纵马直投九江府而去。
却说张斯晁正与冯氏在后厅把盏，酒过三巡，张斯晁擎了杯盏，低声向冯氏道：“娘子休要忧心，待党景言将金银尽数献与鲁国公府上时，俺必得进京擢升。那时节，许你在汴河岸上，置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好宅院，与你受用。”冯氏闻言，低声道：“官人休要拿这糖似的话儿哄奴家。那汴梁城里的宅子，岂是轻易许得的？官人须得发个誓愿，莫教俺空欢喜一场。”张斯晁正色道：“娘子怎地不信？俺若得志时，便在汴河岸上买块好地，筑个庄院。若道半个虚字，教俺日后……”言犹未了，却见一军健飞步奔入，将一封密书呈上。张斯晁拆开看罢，把手中酒杯掼在地上，跌得粉碎，心头火起，咬定牙关骂道：“这厮直恁无礼！这党景言一个胡种孽畜，安敢自称雄豪，做下这等滔天逆事！”便喝令即时出榜，张挂四方；又点起三百精壮军汉，各执器械，连夜趱行，务要擒拿党景言回来治罪。
次日，曹可荥窥见党景言仰卧于古松之下，鼾声如雷，遂暗招何续滔、张翎笑近前，取出绳索，三人齐上，将党景言手足紧紧缚定。党景言梦中惊觉，挣挫不得，瞪目喝道：“尔等做甚勾当！”曹可荥斜睨而笑，冷声道：“休要聒噪！俺等奉张知府钧旨，特来请足下回府叙话。”党景言啐道：“好个‘请’字！这般绑缚，岂是待客之礼？”何续滔在旁捻绳道：“缚虎安敢不紧？岂不闻当年吕奉先白门楼故事耶？”党景言昂首厉笑道：“尔等不过趋炎附势之徒，也配提吕温侯英名？今日缚得某家，可知天道循环，来日不知谁人缚汝！”张翎笑闻言大怒，劈面便是一拳，喝道：“死囚徒，死在眼前尚敢嚼蛆！”
只见党景言虎吼一声，崩断绳索。曹可荥、何续滔、张翎笑三人大惊失色，急待奔走时，早被党景言亲兵兜住去路，团团围定，党景言劈手揪住曹可荥衣襟，目眦尽裂，喝道：“泼贱贼！安敢设局害某性命！”曹可荥面如土色，哀告道：“党都监明鉴，皆是张斯晁那厮主张，实不干我三人事！”话音未落，党景言早已抡起铁锤也似拳头，照面门便打，但见拳风过处，曹可荥口中鲜血混着碎齿迸出，仰面便倒。何续滔、张翎笑见曹可荥毙命，吓得魂飞天外，待要夺路时，党景言亲兵已围作铁桶相似，乱刀齐下，砍作肉泥一般。党景言随令将三具尸首草草掩埋了。党景言长叹道：“今虽诛此三贼，罪孽皆归于吾身。然尔等众人，实无辜受累。然尔等若回九江，张斯晁那厮岂肯干休？不如早散归乡里，各寻生理，休再与这班贼人为伍。”便将身上所余银两并押运钱粮，尽数散与众军士。众军士皆涕泣拜谢，各自收拾回乡去了。又将余下银钱散与左近百姓，方收拾行装，飘然而去。
党景言径入城中，暗潜身形避过巡哨，悄至九江府衙前。这张斯晁正与冯氏、刘德在二楼花厅吃酒，把守府门的正是刘福妻弟刘德。此人身长八尺，善使一杆燕王笔管挝，有拔山之力，领着七八十个军汉森森列在门前。忽见一人以布蒙面，手提一对赤龙长剑，孤身直闯府门。刘德横挝喝道：“来者何人？怎敢持械闯衙，莫不是要来行刺！”便喝令左右围将上来。党景言扯下面巾，冷笑朗声道：“老爷便是人称凶太岁的党景言！”众人闻言，惊得魂飞魄散，刘德听罢，仰面笑道：“好个贼囚徒，自来寻死！”党景言喝道：“休要多言，且看手段！”声如霹雳，直取刘德。双剑翻飞似赤蛟出海，铁挝挥动如恶蟒翻身。斗到二十合上，刘德只仗蛮力猛砸，全无章法。党景言卖个破绽，诱他全力扑来，倏地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削去刘德左臂。那铁挝脱手坠地，正砸中自家脚背。党景言趁势再起一剑，刘德首级便似西瓜般滚落阶前。众军士见刘德身死，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党景言提着刘德首级，大步抢上酒楼。将那颗头颅往席面上一掼，骨碌碌滚到张斯晁面前。三人惊得魂不附体，冯氏刚要起身逃窜，早被党景言疾如闪电般一剑洞穿咽喉。刘福急抄起紫檀太师椅砸来，却吃党景言飞起一脚，连人带椅踹出雕栏，直挺挺摔死在天井石板上，党景言踏步上前，见这张斯晁早唬得裆下濡湿，瘫作烂泥。便如提稚童般揪起襟口，目眦欲裂，便道：“奸贼！何故屡屡害我？”张斯晁颤声道：“都监饶命！”党景言冷笑道：“恁地却饶你不得！”话音未落，剑光闪过，一颗肥首已滚落席间，兀自瞪着眼，党景言见桌子有酒有肉，拿起酒锺子一饮而尽；连吃了三四锺，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蘸着血，去白粉壁上大写下八字道：“杀人者，凶太岁党景言是也！”把桌子上器皿踏匾了，揣几件在怀里，又于粉墙提了一首诗，题罢掷襟于地，纵身跃出窗外，没入夜色而去。
却说党景言既结果了张斯晁性命，趁星月微光奔回都监府。疾入房中打点细软，将血污战袍褪下，换了粗葛短褐。忽记起包裹里存着一双八搭麻鞋，取来套在脚上，又把赤龙双剑用油布裹了负在背上。更不打话，推门望南便走。待得金鸡三唱，九江府衙早闹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榜文上明明白白写道：“逆贼党景言，擅杀朝廷命官。有能擒捉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党景言见四处画影图形，只得起身离了险地，将须髯剃净，改换头面，扮作客商模样。白日里藏身匿迹，夜晚间趱赶路程，专拣荒村野径而走。但见风吹日晒，面目黧黑；雨打霜侵，衣衫褴褛。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如此两月有余，方才到得青州地面。
话说党景言赶路至申牌时分，便来到青州地界，腹中饥饿，口里也渴的发烟，只见道旁挑出个青布酒望子，分明上写着：“曹家客栈”。店门两侧一副桃符，左书“江湖且驻逍遥马”，右题“风雨偏留困顿人”。党景言走得辛苦，到客栈门前。党景言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双剑。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党景言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党景言吃了。党景言起身，绰了双剑，便出店门。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
党景言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说了便走。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党景言，被党景言一拳打翻了。那妇人叫起屈来。党景言只顾要走，只听得门口一个人，叫道：“你这厮兀自往那里去！”党景言回头看时，却见门首右侧槐木长凳上，坐着一名汉子，这汉子手拿蒲团扇，正自在乘凉。但见那汉子面容刚毅，凛然有威，宛如鬼神。其双臂肌肉虬结，黄髯三缕随风轻拂，身长七尺，肤色黝黑，赤着上身，胸脯横阔，隐约流露出一股英雄气概。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怎生打扮？但见：
面如锅底透玄光，鬓边短髯似金芒。臂上能跑马，拳中可立人。腰间斜插解腕刀，胸前犹带猪油香。不是庖丁转世，定是樊哙还阳。
那汉子瞪目喝道：“兀那撮鸟，白嚼了酒肉，却待哪里去！”随即带着三五个庄客，各挺杆棒，飞也似赶将上来。党景言拱手陪笑道：“实告壮士，小可身边一时没了盘缠，权且让俺赊一赊，来日必当加倍奉还。”那汉子听罢怒道：“似你这等泼皮，老爷见得多哩！今日没银子时，休想出得这青州！”党景言暗忖：“先撂翻这为首的，余者自然四散。”便舞动双剑，来斗这汉子。那汉子也挺起朴刀相迎。两个抢进核心，刀来剑往，各逞威风：一个是市井屠夫，一个是江湖豪侠；一个似天杀星临凡，一个如地煞神降世。刀光如雪，剑气似霜。朴刀劈处虎生风，双剑挥时龙吐雾，正是：饭钱未付争端起，白刃相向性命急。正是一番好厮杀，两人各自放对，但见：
朴刀泼风，卷起三尺冷电；双剑交飞，绽开九朵寒梅。刀似银蟒翻涛，剑如紫燕穿柳。这一个刀光霍霍，欲断南山猛虎头；那一个剑气森森，要斩北海蛟龙颈。但见：刀过处松柏齐腰折，剑来时土石尽纷飞。惊得夜鸦离巢三匝绕，唬得山魈缩首洞中藏。真个是：刀剑相逢星斗寒，英雄较技鬼神愁。
两个斗经二十余合，只见那汉子额上汗如滚豆，口中喘若牛嘶。怎敌得党景言手段高强？只办得架隔遮拦，左支右绌。这汉子忽地卖个破绽，虚晃一刀，托地跳出圈子，抱拳叫道：“兀那使双剑的好汉，端的奢遮！且留个名姓如何？”党景言收剑当胸，朗声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上唤作‘凶太岁’党景言的便是！”这汉子撇了朴刀，便拜道：“阿呀！近日江湖间传遍，说江州有位好汉夤夜闯入府衙，除了贪酷害民的张斯晁，莫不是好汉行的事？”党景言将髭须一捋，微微笑道：“端的是俺做下的，足下何人？”那汉子扑翻身便拜，口称：“小弟有眼无珠，不识真佛在前！适才冲撞了山岳般的好汉，万望恕罪则个！”党景言忙抢向前扶住臂膀，便道：“贤弟何须如此！却是俺无礼在先。敢问贤弟高姓大名？”
那汉子听罢，霍地起身整了衣襟，叉手唱个喏道：“小人姓曹双名为佳华，祖贯原是开封府人氏，年方二十一岁，乃是梁山泊上‘操刀鬼’曹正嫡亲堂弟。自幼随家兄习学枪棒，也略晓得些解牛手段。后因家兄遭李成那厮所害，小人回乡不得，便隐姓埋名，在此入赘在这个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只在这村坊里开个小小店肆，权且度日，乡中父老见小人刀法还看得过，又因生的样貌丑陋，乡人都怕，便取个诨号，唤作‘丑庖丁’。”
有一首《临江仙》专赞他的好处：
铁面玄光凝杀气，虬髯倒卷金芒。拳如砧铁臂如梁。解牛刀隐锐，袒褐袖飘香。
市井深藏豪杰骨，惯将猪豕评量。江湖未许姓名扬。他年逢血战，剁骨试锋芒。
又有小诗赞曰：
青州出俊郎，操刃见真章。
似得庖丁术，能分牛骨纲。
曹门藏侠气，市井隐锋芒。
醉饮三盅后，谈笑藐侯王。
二人对拜已罢，曹佳华便唤庄客重整杯盘，再烫一壶热酒，相对而酌。酒过数巡，曹佳华擎盏劝道：“党兄今被官司张榜追捕，若无稳妥去处，权且在敝庄盘桓数月，再图良策。”党景言推盏长叹：“贤弟盛情，愚兄心领。只是戴罪之身，怎敢累及宝庄？明日便当辞去。大丈夫处世，四海为家，此番欲投梁山泊寻个出身。”曹佳华见其意决，沉吟片时，忽道：“党兄既要寻个立脚处，小弟倒知一处，离此不远，亦在青州境内。”
党景言忙问：“愿闻其详！”曹佳华道：“从此向北三十余里，有一座山，名为二龙山。山上有个宝珠寺，此山地势险峻，只得一条路上山。当年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青面兽杨志三位好汉，未归水泊时，曾在此聚义。后来三山聚义打青州，人马尽赴梁山，这寨子几经辗转。如今掌寨的是三个头领，铁头猿王凝、长臂猴黄远，与一个落第秀才俞仲华。以党兄这般武艺，何不夺了这现成基业？一则可避官府追捕，二则他日亦好呼应梁山。”党景言听罢，抚剑沉吟良久，拍案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这二龙山地险山雄，端的是个展布手脚的去处！”当夜宿在曹佳华庄上，借得盘缠，收拾双剑。
次日天明，二人酒泪而别。党景言拽开脚步，径投二龙山而去。行了一日山路，看看天色渐晚，日坠西山，暮烟四合。只见前头一座高山，生得嵯峨险峻。党景言暗忖道：“如今天色已晚，不若权在这林子里歇宿一宵，明早再上山探路不迟。”转身撞入林子深处，举目看时，却吃一惊。只见一条大汉，面如冠玉，猿臂蜂腰，额开三眼，臂上刺一只青鳌，身长八尺有余。树下倚着一口金乌火尖枪，那汉子正靠定松根酣睡。
那汉子睡梦里亦自警醒，倏地圆睁怪眼，翻身跳将起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撮鸟，敢来老爷处张望！莫不是王凝那厮差你下山，假做投名状子，实要取俺这颗头颅的？”党景言正待开言，那汉子不由分说，抡起手中一杆金乌火尖枪，吐个门户，将平生本事使作一团寒光，只顾一枪横扫面门而来，党景言抽出腰中赤龙双长剑，十字架来，亦飞奔向那汉子杀来。两个就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双剑起处，似玉蟒翻鳞卷黑雾；单枪来时，如金彪探爪裂腥风。翠叶簌簌惊飞，忽喇喇震得古柏摧枝；黄尘滚滚漫涌，黑沉沉搅得星斗无光。松林中但见，一对赤龙双长剑，泼剌剌扫出阎罗殿；一条金乌火尖枪，飒沓沓刺开鬼门关。吓得斩蛟周处手麻颤，诛虎卞庄心胆寒。真个是：龙争震动水晶殿，虎斗掀翻铁围山。
二人斗经二十余合，各展平生手段，端的不分上下。正斗到紧处，忽见那汉子额间绽开一道金纹，第三只眼迸出灼灼光华，直射将来。原来二人皆非凡骨，这金光虽烈，竟不能伤损分毫。党景清见他使出神通，急纵身跃出圈子，但见金光扫过处，草木尽成焦土。正是：虎豹相逢各逞能，蛟龙斗处两峥嵘。那汉子见神光无功，便收枪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两个都住了手。
那汉子叫道：“兀那使双剑汉子，恁地好本事，手段如此高强，敢问高姓大名？”党景言见他罢斗，亦将双剑归鞘，还礼道：“某乃九江 都监党景言的便是。敢问壮士尊讳？”那汉子笑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说罢倒身便拜。党景言慌忙扶住，再问姓名，那汉子起身，叉手唱个喏道：“小弟姓李，双名唤作凯波，表字子德，小名唤为三目仔，籍贯乃是颍昌府人氏，年方二十有三，当年家母临盆之际，乡中忽见赤光绕室，紫气盈门。及至小弟降生时，额间竟有天成竖目，开阖有神。父母恐是妖异，未敢留养，遂送至龙虎山张天师座下，授以望气炼形之术。因小弟平素专好路见不平，替天行道，又仗着这三只眼能观祸福、辨阴阳，江湖上遂抬举小弟，取个诨号唤作‘小真君’。”正是：英雄相惜，共谋伟业。
有一首诗称赞李凯波曰：
颍昌异士号真君，三目天生烁紫云。
赤气绕庭昭圣瑞，玄功得授脱凡尘。
扶危常奋金刚怒，望气能察天地心。
他日若遂擎天志，麒麟阁上绘丹青。
又有小诗为证：
皖水麒麟子，龙虎炼真形。
额开天目炯，胸隐甲兵声。
望气观星斗，扶危走帝京。
他年逢际会，麟阁注芳名。
党景言闻之大喜，二人便于松林深处，撮土为香，对天八拜。党景言年长两岁为兄，李凯波为弟。礼毕，党景言执手问道：“贤弟籍贯颍昌，亦是中原繁盛之地，如何却漂泊到此间来？”李凯波闻言，长叹一声道：“兄长不知，小弟原在青州兵马司做个提辖。因老母病重，告假归乡探视。行至沂州地界，见个唤作‘镇八方’罗鱼松的镖师，强夺庄户女子。小弟向前说理，那厮自恃武艺，反将俺辱骂。一时性起，三拳打翻那厮，竟致身死。官府行文捉拿，只得弃官逃亡。闻得二龙山有豪杰聚义，特去相投。怎奈那三个鸟人嫉贤妒能，言语间百般轻慢。小弟一时怒发，动起手来，伤了他几个婆罗。彼众我寡，只得杀出重围。连日奔走，人困马乏，权在此林中歇脚。不想天幸得遇兄长，实乃缘分。”党景言听罢，喟然叹道：“贤弟这般遭遇，端的教英雄困顿。既恁地时，不如你我同行，另寻一处安身。”李凯波闻言大喜，当下应允。党景言也将自家遭际从头至尾备细说与李凯波。两条好汉互诉胸中不平。正是：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问来由。
却说那党景言、李凯波二人议罢，先投曹佳华酒店里来商议。及至店内，曹佳华见李凯波生得魁伟轩昂，行事有豪杰气象，心中暗喜道：“端的是一条好汉！”三人相见，各诉肝胆，皆恨相见之晚。当下推杯换盏，意气相投，便欲结生死之交。遂于酒席之上，焚起一炉好香，叙了年齿：党景言居长，李凯波次之，曹佳华为幼。三人齐跪于地，对天盟誓道：“念我三人，虽异姓结义，愿效桃园故事，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各饮尽一碗血酒，将碗望地下只一摔，摔得粉碎。三人相视，拊掌大笑。真个是：意气凌苍穹，肝胆照冰雪。
宴席既散，三人移座商议取二龙山之事。曹佳华道：“哥哥容禀：那二龙山险峻异常，关隘牢固，更兼贼兵把守严密。我等兵少将微，若强攻时，恐难取胜。须用计策，方可得手。”景言、凯波齐声道：“贤弟既有高见，但说无妨。”佳华将酒盏一搁，低声道：“小弟探得，那山上黄远、王凝两个贼首，最是贪得无厌。凡有客商经过山下，必倾巢出动劫掠。我等何不扮作贩货客商，用车辆载些锦绣缎匹、金银器皿，从山前大路经过。那厮们见了，定来抢夺。待他下山时，伏兵齐出，可一战而擒贼首。”李凯波听罢，抚掌大笑：“端的是一条‘诱虎出洞’的妙计！”当下三人计议已定，便分头准备车仗货物去了。
次日辰牌时分，三人饱食战饭。曹佳华唤店中伙家将些粗重家私装入十数口大箱，又赁得五六匹驮马，以木板架了箱子。党景言、李凯波二人换了商客衣裳，杂在队伍里，一路迤逦望二龙山来，将至山脚松林边，早有巡山喽啰望见，飞也似报上山寨。那王凝、黄远、俞仲华三个头领听得有肥羊过路，果然点起百十喽啰，各执刀枪冲下山来。看看赶到商队前头，曹佳华忽地把笠儿往地下一掷，厉声喝道：“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话音未落，党景言早从箱中抽出那对赤龙雌雄剑，一个虎跳直取王凝。王凝措手不及，但见寒光过处，一颗首级骨碌碌滚落草窠。黄远见势不好，拔马要走，却被李凯波提手中金乌火尖枪，拦住其去路。黄远咬牙来战，怎敌得李凯波额间忽开金目，一道神光射得他魂飞魄散。凯波就势顺送一枪，将黄远搠个透心凉，尸首竟化作黑灰飘散。俞仲华吓得肝胆俱裂，拍马往后山小路奔逃。曹佳华早抄出解腕尖刀，几个起落赶上，大喝一声：“贼子哪里去！”手起刀落，如宰牲口般将他搠翻在地，鲜血溅得黄土斑斑点点。正是：计设香饵钓金鳌，刀劈三贼显英豪。
党景言将赤龙剑往地上一拄，左手高挑起王凝首级，声如雷霆喝道：“呔！尔等贼首已诛，还不速降！”众喽啰见三个头领顷刻毙命，哪个敢动？纷纷抛了刀枪，黑压压跪倒一片。曹佳华即令降卒将黄远等尸骸草草掩埋，又使众人将箱笼物资尽数搬往山寨。待诸事齐备，三人径登二龙山聚义厅。厅上重整香案，叙齿排位：党景言年长，推为第一把交椅；李凯波坐第二把交椅；曹佳华坐了第三把交椅。满山喽啰皆来厅前参拜。党景言传下令去：各处关隘添设梆铃箭垛，山口多备檑木炮石；后山小路尽数掘断，只留前山一条通道。又教喽啰日夜巡哨，操练枪棒，专待官军来时，与他见个高低。
且说三五日后，山下喽啰飞报上山：“启禀头领，有两条好汉特来相投！”党景言闻报大喜，急与李凯波、曹佳华披挂了，引三五十喽啰下山迎迓。但见左边那条好汉怎生模样？年方二十一二，身长六尺五六，面如锅底，眼似铜铃，阔口方腮，手中擎一对寒光射月牙铲；右边那位不过二十出头，生得虎体熊腰，面横杀气，眼露凶光，倒提一杆碗来粗细金刚降魔杵，端的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那黑面大汉道：“俺姓黄，双名睿哲，祖贯江淮人氏。平生专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只取那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周济穷苦。因俺出手狠辣，江湖上都唤俺作‘恶魔王’黄睿哲。”
有诗赞睿哲曰：
为民除害显神威，月牙铲下贪官悲。
扶贫济困散千金，人称魔王实睿才。
右边那大汉喝道：“俺姓陈，名梓轩，籍贯淮安人氏。生来这副阎罗相貌，性如烈火，专好厮杀。江湖上那些撮鸟，见俺手段狠辣，都唤俺作‘罗刹神’陈梓轩。”
有诗赞梓轩曰：
好斗嗜杀性暴躁，满脸横肉貌狰狞。
罗刹阎王亦惧之，淮安陈氏梓轩名。
党景言闻言大喜，亲自下阶相迎，执二人之手道：“天赐虎将助我等！”当下大摆筵席，杀牛宰马，犒赏全山。席间五位好汉推杯换盏，誓同生死。自此二龙山日日操练兵马，夜夜打磨刀枪。这一下，有分教：
白刃横飞处，法场变战场。
丹心昭烈日，污吏丧黄泉。
话分两头。这边二龙山日渐兴旺，那边河魔君花蛟可曾顺遂？殷浩、赵烬明、李天恒三位好汉性命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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