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阳边想,内心突然涌上一丝伤感,这伤感来自哪——是还没来得及跟父母告别?还没找到小薇?是对死亡的恐惧?或是来自内心的疲惫?……
嗨!别想那么多了……他翻身坐起。
住的地方步行到码头也不用多长时间,路上除了他们还有不相识的三五成群的人。
夜色还未褪去,没有半点光亮,众人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在一踩一汪水的沙地上摇曳,映出一道道短短长长、晃来晃去的人影,脚底下像是在玩儿踩影子游戏。
到达海边,码头上的灯光打破黑暗,空气中混合着燃油和海的味道。
比起沉睡的居民区,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场面混乱,人声嘈杂,讲着不同的语言。
各路蛇头组织着各自安排乘船的人。
登船前,每个人把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用大大的塑料袋裹紧,再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以便防水。最后,外面贴上编号,上岸时,所有行李都会被集中放置,按编号自行查找提取。
何哥一边撅着屁股打包,嘴上一边骂,“这个娘们儿,买那么多东西,箱子重得要命!”
刘明阳上前帮忙,箱子的重量不免令他担忧,“这箱子进雨林怎么弄?”
何哥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到时候再说吧。八辈子没花过钱,见啥都想买,这里全是她的破玩意儿,也不知道都买的什么!”
刘明阳心里有点纳闷,就小凌那个样子,要长相,普普通通,要身材,一副干瘪的架子,人又俗气,何哥究竟看上她啥了呢?
何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用胶带缠着行李,轻轻笑了一下,
“这娘们儿没啥出众的地方,就一点,她要是跟了哪个男人,那就铁了心跟定了,谁都领不走。”说着,抬头看了看等在远处的小凌,“我这岁数,得务实,这年头儿,对你死心塌地的女人不好找。到了美国一起挣点钱,能留就留那儿,不能留,回家养老。不管在哪,她都能伺候我一辈子。”
刘明阳一下子明白,何哥是真心对小凌的,他是要娶她当老婆,过后半辈子的。
用力点点头,“明白了,哥。”
小凌和何哥家都在河北。
小凌非常渴望挣更多的钱,家里供弟弟上学、娶媳妇、父母看病都得由她来承担。她不得不从某山村离家去当地的县城打工。
最初去按摩房做按摩,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缘,时常做点“擦边”的。在一次警方“钓鱼”行动中被抓,攒的钱悉数缴了罚款。
钱没了,还得生活,于是,无路可走的她又去同县城的一家KTV做了小姐。何哥就是她在KTV里认识的。
何哥在当地卖些袜子、秋裤、头饰之类的小百货,收摊儿后经常跟三两酒友去KTV消遣。时间长了,他发现小姐里,小凌是最傻、最实在的,一来二去就跟她好上了,还给她租了间房,偶尔带她去吃点好的,买点穿的、用的。
本来只是想玩玩,填补一下无聊、寂寞,可时间一长,便日久生情。
KTV里鱼龙混杂,何哥也难免会有疑神疑鬼的时候。总以为小凌在那样的环境里,随时会遇上别人,为了钱,也能跟人家睡。偶尔用话敲打敲打,俩人便会因此而吵架。渐渐,何哥萌生了带小凌离开的念头。
这天,俩人光着身子躺在脏兮兮的出租屋里一张已经破损的旧床上,没有被罩的被子胡乱地散在一边,被子的一个角搭在水泥地上。
还未平复喘息的何哥深深吸了口手里的烟,重重地吐出去,
“为啥不待在家里,到这儿来?”
“挣钱啊。”
“一个女孩子还是留在家里好一点,有人照顾。”
“他们才不会管我!他们只会照顾弟弟,要是有人管我,就不会出来了。他们不朝我要钱我就很开心了。”
说着,抓过何哥拿着烟的手,吸了口,“我还得挣钱养孩子呢。”
何哥一愣,看向她,瘦瘦的,二十多岁的样子,以为她还没结婚。
“你有孩子!?”
小凌平静地点点头,
“是啊,都十二岁了。”
何哥瞬间怔住,扳过她的脸——十二?!
“你多大了?”
“二十八。是不是不敢相信我有那么大的孩子?”
“嗯。”
“那我说我生过三个,会不会吓到你?”
何哥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让小凌有安全感的人,躺在他怀里,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说给他听。
她的话确实令何哥感到一惊,也勾起他的好奇心。
“你结过婚?”
“算结过吧。”
“什么是算结过?”
小凌深吸了一口气,讲述她不堪的往事。
小凌还不满十六岁,家里就把她给外村的一户人家当儿媳妇。
那更像一场交易。
女儿出了门,家里就少个负担,收的彩礼钱还能给弟弟留着娶媳妇。
第二年,小凌生了个女儿。婆家嘴上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可她才刚满月,婆婆就旁敲侧击让她生二胎,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是想要个孙子。
小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成了别人的老婆、孩子的母亲。
生活中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男的是个种地的庄稼汉,大她几岁,原以为能对她谦让,谁知,平常的拌嘴,结果往往以拳打脚踢收场。
开始,小凌只是害怕,用眼泪来换取心疼。次数多了,她开始还手,可最终吃亏的还是她。脸上、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向公婆讨说法,他们只觉得她大惊小怪。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打架的?”
在他们眼里,男人打老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也是这么打过来的。
一次,丈夫下手格外重。
她只感觉眼睛怎么都睁不开,直到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丈夫还不依不饶,情急之下,小凌跑到厨房,她紧握着刀大喊,“别过来!再打我……”
丈夫愣住了。
公婆一见,也慌了神,急忙上前把儿子拉开。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小姑娘被逼急了。
还没等说完,小凌感到小腹一阵剧痛,连站也站不住,没一会儿,下身见了血迹。
一家人赶紧送小凌去医院,可惜,孩子已经保不住。
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小凌伤心得一想起就哭一阵,那一夜,她都没合眼。
没人安慰她,婆婆拉着脸埋怨道:
“好好的孩子被你折腾没了。”
“没准是个男孩儿,那是我们家的香火啊!”
话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小凌的心里。
“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小凌看了眼何哥。
“离婚也不用办手续,就是我搬回娘家住而已。嫁到他家时只办了酒席,也没登记,因为年龄不够嘛。先结婚、生孩子,等到了法定年龄再补办结婚证,我们那都这样。”
“所以你还是未婚?”
“什么未婚?是离婚嘛!”
何哥不想跟她抬杠,只是看着她瘦瘦的身体,想象着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该跟父母撒娇,被男孩子追求的花季,怎么经得起重重的拳头!
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凌的手上,他早看出小凌左手的食指缺了一截。
“这是他打的?”
“不是,这是在他家干农活,铡草时不小心铡的。”
小凌舍不得孩子,可父母不让她要,说孩子是给他们家生的,姓他家姓,得留在他家。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本来就是家里的负担,要是还拖个孩子,就得又多养一口人,他们怎么会愿意?!
婆家也不愿意留,因为是女孩儿!后来两边推来推去,勉强同意留下孩子,但抚养费得小凌出。
“那怎么出来三个?”何哥好奇地追问。
“唉!别提了!”
离开婆家,小凌也没处去,只能回娘家。
有一天,一帮人去她家,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拎着铁锹,表情如凶神恶煞一般。把她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吵闹中,她听出,是她爸干活时不小心碰了村里一个怀了二胎的孕妇,给碰流产了,还是个男胎。
更不幸的是,医生说她年纪大,不容易再怀上了。
他们认为是她爸断了那家的香火,天天来闹着赔孩子。
她们家没那么多钱赔给他们,就算有,父母也舍不得。
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来闹,开始还是堵在门口骂、闹。
后来干脆冲进屋里,把她家能砸的都给砸了。
她爸请出村里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调解。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好好说,可说着说着又开始拍桌子,就要动手。
就在剑拔弩张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句,“放着个下蛋的鸡不用,却在这里瞎吵。”
人群一下子静下来,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那个长辈面带威严,“你的意思……”
只见那人双手插兜,下巴抬抬指向小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让她替人家生一个,不就完了吗?”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说话。
随后对方一家低声商量起来,越商量,眼睛越亮。
失去一个孩子,再还一个,这笔账——不亏!
没有人在意那个失去孩子的女人愿不愿意。
更没人问小凌愿不愿意。
那家人都斜着目光看向小凌的父母,父母沉默着。
他们打着自己的算盘,不把女儿舍出去就得花一大笔钱……
她已经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了……
小凌觉得这事太扯!可无济于事。
父母说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本来就不属于那个家了。他们可不能养个吃闲饭的,家里有难了,就得给家里出力。
一群人连哄带吓地逼着她,最后双方都各让一步,让她去跟那家的儿子做试管婴儿。
“做了?”
小凌点头,“哎呀,可遭罪了!”
排卵针扎得小凌身上青完了又变紫,前面的还没复原,新的针又扎在青紫上,几次下来,肉都僵硬了。
每次去检查、化验,提前一天就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其实就是民宅,上下铺的床位,为了省钱,她跟她妈只要一张床,俩人挤在一起。
第二天早早就带着小马扎去门诊排队,有时候直到中午都排不上,所以还得带饭。
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前,一直低头看病例、喊名字,询问每个患者的状况,安排接下来的事宜,忙得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从始至终都戴着口罩,小凌都没见过医生长啥样。
喊到小凌的名字,“上床!”小凌就走向诊室里与医生的办公桌只一帘之隔的妇科检查床,脱光下半身,爬上去,翘起两条腿,一叉,在上面等着,也说不定在那晾多长时间。
医生同时还得安排别人,这个开化验单去化验,那个去扎针,还有的去手术室等着取卵……,依照病例的顺序,每个人该做什么。
在小凌眼里,跟赶牲口上流水线没有分别。
取卵那天把小凌疼得啊!
“那针,那么粗,有这么长!”小凌说着,用手比划着一尺长,“就这么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在里面戳来戳去,会把**里戳出好多洞。
做之前打止疼针,那也很疼!
我也不敢喊、不敢叫,怕医生骂,更怕她烦我,弄得更疼。就使劲咬牙忍着,不吭声。”
何哥听得仿佛胸口压着巨石,他感到浑身不适,好像疼的是他自己。
“后来呢?做成了吗?”
“成了,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小凌语气里满是自豪。
“孩子刚出生看见第一眼时,我喜欢得不得了!可只看那么一眼,就给抱走了。所有人都警告我,这俩孩子跟我没关系,以后也不能认。
那是我身上掉的肉啊!我为他们遭了那么多罪,连看都不让我看!”
破烂、昏暗的屋子里,小凌失神地看着远处,话语很轻,平静得像讲别人的故事。
窗上挂着的、掉了两个环的帘子透进一束光,光一点点偏移,照射在她的脸上,晃得她转身把头埋在何哥身上。
她的故事听得何哥直揪心,心疼地抱紧了她,目光里隐隐透出一丝坚定,越来越清晰。
沉默许久,何哥突然开口,
“想不想离开这?我是说,离开父母,你会想他们吗?”
“去哪?”
“跟我去美国。”
小凌一听,轱辘坐起身,张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哥。
她连省会都没去过,美国——那是遥不可及的天堂,是另一个世界。她可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啊?美国?!”
何哥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小店生意越来越惨淡,疫情时,几次关闭,好不容易熬到解封,生意惨淡得大不如从前。去美国的计划,他盘算有一阵子了。
小凌眼里闪烁起一点不真实、惶恐的光,那光亮中,带着惊喜与期待,她黯淡的生命里第一次看见希望。
刘明阳把打包好的大大的背包外面贴上几张漂亮的糖果纸,以防与别人的弄混,贴完,冲着背包满意地点点头。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蛇头先安排给另外一些人发放救生衣,并且在离码头最近的沙滩等待登船。
这是一条往返于内科克利与卡普尔加纳之间的官方船只。船的四周没有遮挡,顶部在钢架上撑起防雨布做篷子,每条船可以坐几十人。
内科克利是哥伦比亚著名的度假城市,近些年,先后有数十万来自拉美、中东、亚洲等地的人前赴后继涌到这里,他们先乘船抵达卡普尔加纳,再坐快艇进入巴拿马,准备徒步穿越达连雨林。
曾经,这条游船载着游客,如今,船上的面孔变了,内科克利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旅店、餐馆、商店、船运生意……都开始围着这些过境的人经营。对于很多居民来说,的确比接待游客更赚钱。
客船缓缓驶离码头。
尽管开始进入雨季,细雨依旧没有掩去加勒比海的美。海水碧绿而透明,清澈见底,美得令人沉醉其中,暂时忘却疲惫和危险。
起风了,海面上不时飘来几股浪,船没开出去多久便开始颠簸。
坐在中间的人还在享受着美景,不时举起手机拍照。
船尾的就没那么幸运了。
掀起的海浪如倾盆的水一般接连从头顶灌下,人们慌忙抹一把脸,还没等睁开眼,又一股倾泻而下。
惊呼声接连不断,好几个人已经缩成一团,衣服湿得紧贴在身上,像刚从海里捞上来。
刘明阳放下手里拍照的手机,抬头望向碧绿却不安分的海面,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出的担忧。
卡普尔加纳同样是一处观光的海滨小镇。从海上看过去,码头木制的栈桥伸进海里,岸边的房屋虽不高,却外观精致,搭着凉棚,摆放桌椅的,一看便知是餐馆。
眼前的惬意,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是无数偷渡者穿越国境的出发点。
船上的人们上岸后被带往中转处。脚下是沙土地面,表面浮着一层泥汤,踩上去,发出“噗嗒”、“噗嗒”的声音。
越往镇子里面走,一座座富有当地特色的房屋吸引了刘明阳。
坡形屋顶,建得比外墙还高,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
刘明阳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端详,“这房子搞得挺科学。”他望着屋顶,自言自语,“屋顶下雨不容易积水;茅草铺这么厚还隔热。”
蛇头把他们带到一处很旧的民房内休息,院墙是一面铁丝网,隔开外面的泥泞路面。
他们在这里等待那条前往卡雷托的快船。
船安排在夜里,下午的时间没处打发,便三三两两去外面闲逛。
发现那里的物价比内科更便宜,刘明阳心里感到可惜,怪自己攻略做得不到家。
临近傍晚,蛇头出现了。
他站在门口,没说一句话,只摆摆手示意大家跟上他。
蛇头轻车熟路,动作迅速,走在前头。穿过被丛生的野草和灌木包围的一处很小的直升机机场,前往一公里外的另一个小码头。
没有人说话,映入眼帘的是三两处住房,除了雨滴打在茅草屋顶的沙沙响声和脚底踩踏在地面啪嗒、啪嗒的声音外,周围异常安静。
蛇头把他们带进码头附近另一栋破旧的民房。
屋里早已挤满了人。浓重的海腥和汗水混合着潮湿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交织着不安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的交谈声越来越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门被推开,蛇头站在门口,目光习惯地扫过屋里的人,嘴上说了句,“出发。”
所有人都迅速行动,谁都知道,这次,将要面临的是“走线”人嘴里谈之色变的“大飞”。
夜幕低垂,码头一片昏暗。
大多数人都准备了防水服和帽子,有的则把大塑料袋挖个窟窿套在身上。没有任何准备的人只得把打包过的箱子和背包又拆开,催促声和抱怨的话此起彼伏,
“你倒是快点啊!拿个东西那么慢!”
“怎么就不知道在哪呢?”
“早就告诉你要留在外面,怎么就不听呢!”
“哎呀行了!别没完没了的!”
……
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度陷入混乱的场面。
直到亲眼看见才知道,“大飞”实际上是条长约五六米,宽两米多的小艇。
几只小艇随着海浪晃晃悠悠,发出“吱嘎——”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彰显着威风,让人感到暗藏的煞气,仿佛向每个人宣布——你们的命运攥在我手里!
他们这一批总共二十多个人,大约一半是中国人,还有其他几个拉美国家的人。
蛇头跟舵手几乎没有话语,他们娴熟地把用黑色大垃圾袋包好、外面用胶带缠住的行李快速安置好后指挥所有人上船。
上船的人第一件事是抓一件救生衣套在身上,但很快又传来抱怨声,船已经严重超载,救生衣根本不够用。
有人舍不得将背包交给蛇头,紧紧抱在怀里,包里装的都是他们心目中最珍贵、最重要的,那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像生命一样。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么做多不明智,在惊涛骇浪面前,沉重的背包会成为拖人坠入海底的累赘。
座椅上人挤人,没有一丝缝隙。
发动机一声轰鸣,剧烈的震动令人屁股发麻。
小艇驶离海岸,向黑暗处缓缓加速。
海浪不时地拍打着船身,激起的浪花溅得满身、满脸,开始时还胡乱地抹两把,试图睁开眼睛。
船速越来越快,海浪拍打的频率越来越密。
船头开始在海面上一下接一下地仰起,像飞机要起飞,人们的心如坐过山车般起伏,完全顾不上海水和雨水袭来,死死抓住面前的把手。
强烈的不安一阵阵地涌上小凌的心头,脸色已苍白如灰。
她大口地吸着气,扁平的胸脯上下起伏,双手死死抓着把手,关节像要裂开。
脸扭曲在一起,求救地将头转向何哥,“我害怕!咱们回去吧!”
坐在外侧、满脸雨水和海水的何哥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小凌加大声量,“我说——我害怕!咱们回去吧!”
何哥冲她大声喊道:“别怕,抓住把手,不要放开!”心想,傻丫头,还想着回去——先保住命吧……
李哥紧绷双唇,紧咬牙关,拼命地抓住把手不放,心都快飞出嗓子眼儿。
他看看刘明阳,再瞅瞅阿强。
刘明阳的心随着一次接一次的大起大落起伏着,但表面上并不惊慌,反而显得更兴奋。
任凭海浪砸向他的脸,每次起伏都用欢呼、叫喊来回应,像一个斗士同猛兽的对抗与征服。
李哥明白,这小子疯了,看样子,八成是害怕了,叫唤得越欢,越是证明他在释放恐惧。
阿强依然笔直,像被钉住一般,目光凝重,死死盯着前方。
船身和水面的强烈摩擦,发出如同飞驰在水泥地面般的嗡嗡轰鸣声。
飞速疾驶的小艇仿佛冲进另一个时空的黑洞。
船在全速前进,海浪的冲击越来越强烈。每一股袭来,整个船身就猛地颠起,所有人随着船的惯性被抛向空中,再重重落下。
刚开始还只是惊呼、叫喊,随着船一次又一次腾空,身体频频剧烈砸下、狠狠地与座椅发生撞击,震得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便再也扛不住了,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
身上的包越沉,摔得越狠,已经开始有人动弹不得。
人们开始由惊叫转为痛哭流涕,一声声地喊着“Help!Help!……”“救命!救命!……”
想要停船?做梦!
嘶喊声瞬间被“大飞”震耳欲聋的马达和海浪的呼啸淹没。
小艇行驶在漆黑苍茫的大海上,仿佛一片树叶般脆弱无力。
没多久,第一排固定在艇上的扶手开始松动。
紧接着,开始有行李和背包落水。
开船的是个高大的黑人,像一尊硬朗的青铜雕像,面无表情,对于众人的喊叫充耳不闻,眼睛空洞地盯着黑暗的前方。
他见惯了太多的惨相和生死,整条船沉没在海里,全船无一生还的事也时有发生。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同上天对赌的人,赌本是自己的命。
又一阵海浪掀起几米高拍向快艇,眼看小艇再次如同撞向一堵墙时,突然,船的一侧被一股巨大的暗涌推起,整个船身仿佛要扣过去。
所有人的身体一下子向另一侧猛地倾斜,双手死命地抓住能抓到的任何东西。
在紧闭双眼、声嘶力竭中,一个人影带着凄惨的尖叫被甩出船沿,仿佛狂风卷走一片破布,消失在黑漆漆的大海中。
船身回正,一个男人看看身边空了的座位,怔了怔,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仿佛失语,愣愣地一边回头,一边冲着舵手“哎!哎!”大叫。
意识终于清醒,男人如同疯了一般,他无法接受一个大活人一眨眼就没了的现实,开始一边大喊开船的停下来救人,一边回头,试图寻找海里的女人,却只看见无边的黑暗。
他光顾着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跺脚哭喊,却没注意,此时,船再次冲向一个浪。
船猛地飞起,男人一下子被抛向空中,又重重地砸回去,膝盖正好撞在把手上。这一摔,疼得差点背过气。
他蜷缩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像被饿狼撕咬过的土狗,发出扭曲的,奇怪的叫声。
他的不幸加剧了其他人的恐惧。
前方漆黑一团,不知几时到岸,人们心惊胆战地祈祷着自己不是下一个。
这一切,开船的“铜像”都了如指掌,可船丝毫没有慢下来。
一小时后,船开始减速,整条船都是哭爹喊妈的悲戚声。
“大飞”停在岸边齐腰深的海水里时,已经有人站不起来。有的是吓的,有的被摔得腰椎骨、尾骨、肋骨……骨折。
他们有的被同伴抬下船,有的被蛇头一边一个拉起胳膊、抱起大腿, 伴着疼得大声惨叫,直接掀到船下的海水里。
失去老婆的大叔还坐在座位上大哭,他无法从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里走出来。
蛇头强把他连搀带拽地弄下船,才走几步,两人一松手,浑身瘫软的大叔就一屁股坐在海水里。
李哥下了船就吐,一头栽在海滩上,对船有了心理阴影,“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开船的急忙往海滩上扔行李,不少行李在途中掉到海里,无论里面是什么都找不回来了。
刘明阳望向目光空洞,嘤嘤啼哭的大叔。此刻,他已经没了眼泪,与其说在哭老婆,不如说是在排解心中的恐惧。同船的人看着他都惋惜、无奈地摇头、叹气。
刘明阳冲他喊了一句,“快找行李吧,别丢了!”
男的无动于衷,依旧坐在海水里,带着哭腔,
“还要行李干什么!是我害了她,她是为了我才来的啊!……”
小凌重重的箱子已经摔碎一个角,何哥气呼呼地把一腔子的惊吓都发泄到上面。
“把箱子打开,我看你里面都装了什么!”
小凌惊魂未定,恍惚地打开密码锁。
何哥蹲下身,看着箱子里从小摊上买的化妆品、小饰物和五颜六色的衣服……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多小时的惊吓总算找到出口。
从上面开始,不实用的,一件接一件,都被甩在沙滩上。
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小凌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惊恐中抽身,站在旁边有点发傻。目光祈求地望着刘明阳和李哥,像个惹怒了大人被扔掉心爱玩具的孩子在求助。
眼看箱子快见底,小凌忽然回过神,急忙上前从何哥手里抢东西,大喊着,“别扔了!别扔了!花那么多钱买的!”
何哥更加恼怒,一把将她推在沙滩上。干脆把箱子倒扣,站起身,用脚使劲地踹,箱子嘁哩喀喳的破碎声像是终于击破他压抑已久的沉默。
小凌急哭了,冲刘明阳大喊,
“你们也不管啊!?”
刘明阳对她那只又大又重的箱子早有芥蒂,没好气儿地说:
“人都快没命了,还顾得上这?你心可真大!别哭了,选几件路上穿的衣服带上,其余的都别要了!快走吧!”
小凌带着哭腔气愤地喊道:
“这是什么破美国!美国就这样!?你们都在骗我!我要回家!”见没人理她,又大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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