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阳站在路旁焦急地用手机发着消息，连发几条也没有回音，电话拨过去也没人接。
到达内科克利已接近傍晚。他赶紧联系一个事先约好的蛇头的助理，安排住宿和坐船去往卡雷托的事宜。可到达后，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不禁狠狠骂一句：“妈的！真不靠谱！”
这座海滨小城在雨里显得异常忙碌，四处都是背着背包的外来人。这个时间得赶紧找住处，可不能让其他队友跟自己露宿街头——不能坐蜡啊！
“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前面看看。”
沿着街道，疾步向前走。镇上的住家很多都改成客栈，标准差不多。
一家离海边不远的民宿走出几个背着背包的人。刘明阳心里一动，他们是退房吗？
上前一问，果不其然。进去一看，条件虽简单，倒也干净。没什么可挑剔的，来往的偷渡客这么多，暮色降临，稍加犹豫可能房间就没了。
小凌近乎祈求地看着何哥，“今晚总算可以洗澡、刷牙了，还能在床上睡觉！”眼神从没这样渴望过，话语里听得出无比的向往。
何哥看着她憔悴的脸，心想，连续几天都在车上辗转颠簸，疲惫不堪，别说洗澡，衣服都没换过，身上早已臭得不行，何况一个女孩子——她跟我受苦了。
手臂揽过她，像疼爱小孩子一样抚摸她的头。
小凌心头涌上一阵暖流，差点流泪，依在何哥胸前。
雨水中的光从蓝色海洋风图案的窗帘透进房间。刘明阳的意识从梦境里开始苏醒，半梦半醒间，感受着久违的、洗过澡睡在床铺上的香甜，昨晚这一觉睡得简直是昏天黑地。
浑身像一摊泥贴在床上，一动不想动。闭着双眼，慢吞吞地挪动身体，摸过手机，时间已是中午，他还是不想起，仿佛要把几天欠的觉都睡回来。
他把胳膊搭在脑门上遮挡灰白的光，心里却琢磨着得去采购物品的清单——装备、生活用品、食物……
之前在网上还集结了另一个人，约好在这会合。按理说，也应该到了，可昨晚临睡前接到消息，说还需要一到两天，他们怎么这么慢？——也好，正想好好休整两天，也不着急走。
内科克利是一座海滨度假城市。街道上熙熙攘攘，跑着各式交通工具，巴士、中巴、三蹦子……有的穿行其间，有的随意停在路边，现出一片混乱。
窄窄的商业街两旁的商铺和摊位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小摊贩很能顺应市场需求，从原有的贩卖旅游用品到如今偷渡客用得上的一应俱全。商家热情推销的不仅仅是游泳衣、游泳圈、潜水镜、人字拖……还有帐篷、防潮垫、燃气灶、罐装气、小锅、驱蚊水、雨衣……加上足够支撑几天的食物。
身着沙滩装、戴着太阳镜、脚踩人字拖的人与背着背包、捂着旅游鞋的人混杂在一起，手里拿着饮料、吃着冰淇淋，各自浏览着自己想看的商品。
耳边交织着各种异国语言，有来自拉美的、非洲的……也有亚洲面孔，偷渡客们彼此之间毫不避讳，相逢对视，互打招呼，仿佛偷渡已成为这片土地上自然而然的事。
刘明阳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身材火辣的美妞儿身上，一会儿挑选着各种商品。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燃气灶，耳边突然传来吵架的声音，一男一女。
“你TMD没完了，一路上给你花多少了？”
“花这点还不情不愿的！那找你是干嘛？”
“还少给你花了？住店、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你出的？蛇头的钱就给你付了两次。也不能全是我的啊！你自己一分都不花啊！”
“白让你shui啊？！”
“你是卖的吗？！从现在开始，少跟着我！”
男的说完一把推开女的。
女的丰满的上身一件紧身低领背心，下身一条散腿运动裤。
见男人要走，女的迈出脚步试图跟上，男的猛地回身，跟她撞个满怀，疼得她直咧嘴。
男的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吼道：“别跟着我！再跟着别说我揍你！”
李哥同刘明阳交换一下眼神，脸上隐约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低声嘀咕一句，“路上说——不定能看多少热闹呢。”
临近傍晚，刘明阳想去海边走走。边走，李哥边问，
“路上你会找女人吗？”
“不会。”
“肯定？”
“自己都顾不上呢，我可没那么多钱给她们花！”
“像那天吃饭遇见那样的呢？”
“那样的，人家能看上我？！”
刘明阳脑海里飘过夏冰美丽的脸。
小薇的名字又跳出来，心头“嗖”地，像被牙签轻轻拨了一下，掠过一丝酸楚。
“你呢？”
李哥连忙摇着头，“更不可能！开出租车时见多了，以后给你讲。”
雨时小时大，码头附近依然热闹非凡，各种海上项目——观光船、快艇、摩托艇……正在收工。起风了，远处海上孤零零地漂浮着一条帆船，随着海风乘风破浪。
刘明阳望着近处停在码头的观光船，“我们就是要从这里出发，坐那个船去卡普尔加纳。”
李哥很开心，“这里挺美的。”
刘明阳笑着戏说，“要不你留在这吧？”
李哥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沙滩上，前面被一大片大大小小、颜色不一、脏兮兮的帐篷挡住去路，不得不绕行。有的还在两棵树之间拉条绳子挂东西，有的在树上绑吊床。从路边看过去，一大片的杂乱与无序。
几个***引起他们的注意，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刘明阳冲他们刚一点头想打招呼，包着头巾的女人就忙转过身，神情里透出些许慌张与恐惧。
他们是中东人，这一家子，穿越伊朗、卡塔尔、巴西、秘鲁、厄瓜多尔，辗转至此，舍不得花钱住店，所以在海滩上搭帐篷过夜。
刘明阳这才恍然大悟，望着眼前这一大片帐篷，心生感慨——原来这都是偷渡客！ 他们就住帐篷？我还以为自己遭了多大的罪，比起他们，我算好的了。
第二天，等的人到了。刘明阳早就跟民宿老板打了招呼留好房间，一共四人，都挺年轻，最大的三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出头。
一直跟刘明阳联系的叫阿强，二十八九岁，广东人，大学毕业，略懂英文，是一路上唯一略能与外界沟通的人。
阿强说，他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公司上班，初涉职场，频频遭到同事的暗箭，经常踩进粪坑里。新冠疫情到来后，没有稻草可抓的他更是直接被裁员。
第一眼看到阿强时，刘明阳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身上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他中等身材，样貌不算出众，目光却坚定，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身姿笔直，动作敏捷利索，英姿飒爽。
安顿妥当，刘明阳带着几瓶水来到阿强房间，跟他聊聊天。
他问阿强，怎么走这么久？
阿强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别提了！”一边把整理好的背包挂到墙上一边指了指上铺的兄弟便讲述起他的经历。
到了图尔坎，他和“上铺兄弟“找了个大包，这一路可被折腾惨了。
说好的大包哥伦比亚全程，一直到内科克利，小车，都有座位，三百美金一个人。
刘明阳心里明白，一路上所有大包小包都这么说，他刚体验过个中滋味，仿佛猜中他说不定在哪踩了坑，笑了笑，“你接着说。”
刚过境，就来了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司机是个二十几岁的哥伦比亚人，反戴个鸭舌帽。阿强看他是个年轻人，怕他开车毛躁，不安全，想盯着点，也想跟司机套套近乎，就直接坐在副驾驶上，一上车就递给司机一盒烟，希望得到关照。
司机让他们坐在车上等，没多久，等来几个人，驾驶室里塞满，剩下的上后斗。谁知，出发时，刚开出没多远，蛇头又从别处收人，其中两个还是女的。
后来的人只能上后斗，人坐得满满的，外面用厚厚的防雨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绳子死死勒着，一丝缝隙都没有，只能从外面打开。
中间摆着一只水桶，拉屎、撒尿不分男女，都在那桶里。
两个女的一看，立即不干了，“这车我们不坐了，我们要下车！”
任凭她们怎么拍打驾驶室，喊破了嗓子，司机根本不理。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段惊险行程，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
人刚一坐稳，车就窜出去，那车开得，疯了一般，管你盘山路、悬崖峭壁、还是转弯，全都不减速，车底盘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嘎吱、嘎吱响，跟要散架了一样。
阿强坐在副驾，安全带还坏了，就只能一直抓着把手！心想，可别还没走多远就把命丢了！
“上铺兄弟”一直探着头，听他俩说话。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鼻梁，鼻子和眉骨都很突出，眼睛又大又亮，眼神似乎总是在瞪着某个人，目光犀利得像把刀子。瘦骨嶙峋的手搭在床沿，活像一只老鹰落在床边盯着下面的人。
阿强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水继续讲。
前面的人比后斗上的好得多，一路上没有空调，但可以开窗，虽然会淋雨，总算能透气。
后斗的人才要命！
他们被严严实实地同屎尿一起闷在里面，喘不上气，快疯了。
他们一边骂一边使劲踢车厢，“咕咚”、“咕咚”的，司机就像没听见一样，只管一直开。
开始，女的宁可忍着不拉、不尿，可后来——别提了！
最恶心的就是那桶，臭气熏天不说，屎尿混合在一起，车子遇上颠簸路面，里面的屎尿汤被晃荡得四处飞溅，迸得一身、一脸都是。
后半夜，阿强实在没挺住，迷迷糊糊睡过去，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司机一直硬撑着，都没停过，两眼瞪得老大，眼眶发青，使劲咬自己的手提神。
十多个小时后，车停到一个加油站，本以为能下车活动活动，立刻被一脸严肃的司机制止。
只见他神色紧张，语气强硬，压低声音冲车上的人呵斥，“附近警察多，就算警察没看见，被当地人发现也会报警。如果你们下了车，被抓，后果自负！”
车子加完油还停在原地不动。
一路上总下雨，偏偏那会儿就停了。浑身本就湿哒哒的，在蒸笼一样的车里干等了有一个小时，像要被蒸化了一样。
直到蛇头急急忙忙接了个电话，车子才又开始移动。
他们被载到一处民房，车直接开进院子，大门锁死才让下车。
打开篷布的一刻，一股强烈的臭气熏得人一口气没上来。
里面的人衣服、裤子全被汗水浸透，混合着屎尿汤，整个人都是恶臭的，像浸在粪坑里的人彘。
人都奄奄一息，浑身瘫软得像面条，连爬下车的力气都没有，是我们前面的几个生拉硬拽把人给拖下来。身体刚着地，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讲到这，阿强咧着嘴，摇摇头，“当时真怕他们死了！”
在卡利，又被卖了。
第二天一早，蛇头安排另外的人带他们去坐巴士。说好的是小车，现在又坐巴士，他们当然不愿意，就跟蛇头理论。
原来的蛇头已经不出现了，无论他们怎么吵，接手的蛇头只重复说，先坐巴士，后面是小车。
又勉强怨声载道地出发，由卡利到麦德林，一路上又转了中巴、小巴。他们一群人又跟蛇头吵。
说着，阿强冲上铺仰了仰头，“他差点跟人家动手，让我拦下了。”
钱都付过了，还能退吗？一直到下午，才转到一辆大巴上，感觉像旅游团拼团，他们被转包给一个又一个蛇头。
“没遇上警察吗？”刘明阳问。
“让你说着了！”
半路，车子被警车追上拦住，上车就数人数，他们竟然知道车上有多少中国人。“上铺兄弟”跟阿强低声嘀咕一句，“很明显，蛇头吃完，又把我们卖给警察。”
俩男警、一个女警，警察让他们全部下车，说要搜查行李，背包也得带下去，并要带他们回移民局接受调查，还要把他们都遣返。
当时有个人就害怕了，张口就说：“我们愿意交罚款！”
一听这话，三个警察全笑了。
年长点的说，“罚款，每人一百美金！”刚说出口，女警就笑场了。
他们心里清楚，警察是在戏弄人，要这么多，他们自己都没信。
磨蹭半天，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每人给了二十。
这是白天遇到的，还没有太过分的操作，晚上就更糟了。
当晚抵达麦德林，下车就有蛇头安排的人接应。两辆小车，说连夜可以送他们去内科克利，一个人加三十美金，如果第二天带他们坐巴士就不用加钱。
又坐巴士！在人家的地盘上，干憋气！有人不想再加钱，就只等坐巴士。
阿强和其余的几个决定当晚坐蛇头安排的车走。一阵争执后，他们几个坚定地说，每人加二十，就这么多！蛇头怕到嘴的鸭子飞了，也就同意了。
夜雨如丝。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漆黑的公路上。
道路两旁没有村庄，没有一丝灯光，只有连绵的树影，车灯照亮前方一段被雨水打湿的路面。
车里的人昏昏欲睡。
凌晨三点多，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无人烟的野外路口，他们又被精准拦截。
“下车！”
警察斩钉截铁地命令，声音冰冷而生硬。
“上铺兄弟”气得咬紧牙，暗自攥紧拳头，低声骂了一句，“MD，真想狠狠揍他们一顿！”
阿强心头一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可别！这种地方，冲动会吃大亏的。”
两名男警，让所有人站成一排，“除了女的，衣服全部脱掉，一件不留！”
下车的人震惊又迟疑。
警察脸一沉，“脱，快点！”
有人还在磨蹭，只听警察在身后大喝，“快！”吓得浑身一颤。
衣服、鞋子、袜子……最后，一丝也没留下。
警察开始检查背包。
拉链被粗暴地扯开，衣物、食物……散落一地。
阿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阿强和“上铺兄弟”的钱藏得很好，有的缝在背包的内衬，有的藏在糖果里。
放在外面的，只是一些零钱。
他最担心的，不是钱，而是这个兄弟。
“上铺兄弟”的眼睛死死盯着警察的一举一动。
阿强一直为他捏把汗。
每时每刻都怕他下一秒压制不住怒火冲上去。
最后，衣服兜里的钱都悉数交了出去，背包里藏的都完好无损。
正当他俩暗自庆幸时，另一辆车那边突然发生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男人情绪失控，死死抓着警察，不停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原来，他藏在身上的几百美元被搜了出来，那是他的全部。
警察面无表情，冷漠地跟他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
听阿强讲述着遭遇，刘明阳觉得对比之下自己还很幸运，心里不禁掠过一阵窃喜。
转念又为这种想法感到自责，“同是天涯沦落人，就别见不得别人好了，做人还是应该厚道点。”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拍拍阿强的肩说：“唉！都不容易啊！”
说罢起身，“你们今天早点睡吧，明天睡到自然醒，我陪你们去买装备。我们这边也是四个人，一起结伴走吧，人多热闹，也有个照应。”
刘明阳联系蛇头，订了从内科克利到卡雷托，再穿越雨林的路线。蛇头是当地人，因为成功帮助过一个亚洲人传出口碑而走上了这条致富之路。
蛇头长相很普通，与其他拉美人别无两样。傍晚来酒店收钱，并交代流程，他会安排他们从码头出发，坐船到卡普尔加纳，再转小船偷渡过境到巴拿马的卡雷托，每个中转点都会有人接应。
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准备迎接下一段冒险——坐“大飞”。
窗外传来翻涌起伏的波涛声，一浪接一浪，在黑暗中响彻耳畔，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凌晨，天幕还未开启，天色暗无边际，刚刚醒来的刘明阳躺在床上，心有忌惮，今天的快船是风险最大的，很可能瞬间葬身大海——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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