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距离岸边几百米,黑暗中可见分散在几处的灯光。四周树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时飘过的雨后绿色植被散发的清香。刘明阳脚底踩着浸满雨水的沙土地,发出“噗嗤”声,他们在寻找空地扎帐篷。
陆续到达的人们都住在这,等待出发进雨林。
固定的营地是木方与彩钢板或防雨布搭建的棚子,人们有的在棚子里和衣而睡,有的扎帐篷。可是很明显,棚子跟实际需求大相径庭,根本不够用,后来的人只得随便找块空地搭自己带的帐篷。看不清哪里是尽头,究竟有多少顶。无序的帐篷、到处乱扔的生活垃圾、此起彼伏各种语言的嘈杂声,汇成脏乱的场面。
刚才在船上受到惊吓大气还没顾得上喘的人们,一边发出唏嘘声,一边纷纷手忙脚乱地安顿落脚处。
刘明阳惊讶地发现,不同于一踩一脚稀泥的别处,他脚下的地面竟是像被无数塑料袋、水瓶、各种包装、生活垃圾一层又一层覆盖压进泥泞里夯实而成的。自言自语道:“来过这里的人根本数不清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在这里短暂停留,又有多少人永远留在这。”
被海水泡得浑身如同盐卤的他,扎好帐篷,便去冲凉。
冲凉的地方在偏僻处,用单层的立面砖抹了泥巴砌成,没有门,只挂了块防雨布当作帘子简单遮挡。一男一女两间,看上去更像旱厕。
这么多人显然不够用,门外排着长长的队,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冷的霉味儿。
排了很久,刘明阳走进淋浴间。地上放一只大水桶,上面垂下一根水管,从山里引来的水从这根水管里持续流下,桶里放着一只大塑料杯,进去的人就用这只杯子冲洗。
夜晚的山里气温很低,冰冷的水刚一沾到身上,不禁令人激灵打冷战,帘子被山风微微吹起那一刻,很可能被“现场直播”。
快速洗漱完的刘明阳的紧张感得到释放。回帐篷的路上,回想起“大飞”上的情景,心中不禁升起感慨——我那是逞能啊!眼前浮现大叔的哭相,连连摇头,“唉!”。
让他不敢放松的还有脑海里不断浮现的那些传闻——有人在途中毫无预兆地失踪,有人被抢劫,有人被带走之后便失联,还有的坠落山崖、被河水冲走……
眼前聚集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绝大多数是拉美人。
他们有的以家庭为组队,拖家带口,甚至老少三代。有孤身一人的、有临时组队的,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中,年纪最大的已过古稀。
耳畔传来的,是他听不懂的叽里呱啦的语言,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待在帐篷里默默陪伴家人。
他边走边看,站在一顶帐篷入口处的三个人引起他的注意。
两男一女,女的个子不高,一头长发,听口音是南方人,她的话里听得出些许不满和迟疑,
“你们两个人——我们三个——住一个帐篷吗?”
“这是个大帐篷嘛,三个人睡得下的。”
“靠!我们三个一起!?”
其中一个男的一脸笑嘻嘻地,“三个一起,也没什么。”
“我靠,我没想过这样。”
“哎呀!这有什么,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就那点事嘛,这样你方便,我们也方便……我们不少给你花钱的。”男的说着,做了一个暧昧的表情。
女的还犹豫着,刚才说话的男人一边笑一边不由分说就把她往帐篷里拉,另外一个男人也搂着她的腰在一旁哄着。女的继续抱怨几句,半推半就地钻了进去。
我去!还有这样的事!刘明阳感到脸红心跳。长这么大,他只碰过小薇一个女人,眼前发生的,明显超出了他的想象。
此刻,他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加快了脚步,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躺在帐篷里,刘明阳感受着身下薄薄的防潮垫透上来的凉意,耳边是帐篷外的嘈杂声和天空不时飘落的雨滴打在篷布上的滴答声。
他猎奇般地跟李哥讲了刚才看见的事,李哥津津有味地听完笑着,
“正常,一——个女的,这么远的路,危险,还——没钱,能怎么办?”
说完又给刘明阳讲了他开出租时,经常碰见打车的男男女女,有的一看就不是两口子。领回家、去酒店还算好的,有的就干脆让他开到个黑咕隆咚的地方行个方便。他不愿意,但有的人钱给得多,看在钱的份上,也将就了。
“看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正讲着,忽闻旁边阿强的帐篷处有女人的说话声,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脸上都现出意外,互相对视,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俩听到的没错,那的确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那人他们还见过。
夜色阴沉,密林黑漆漆地笼罩在四周,每一步踩下去的沙土,都能从泥泞和渗进鞋子里的泥水感到夜的湿冷。
“哥!”一个粗声憨气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上铺兄弟”去上厕所,经过黑暗角落时,冷不防听见这声音,猛地转头。黑影里冒出个人,借着昏暗的光线,一个身材高高大大散着浓密头发的女人扭着身姿走向他。
他心里暗骂,妈的,是人是鬼啊!只见越走越近的女人,脸似乎哪里有些不和谐。她的笑容和眼神里透着些傻里傻气,带着几分试探、挑逗和讨好。
这一突如其来让“上铺兄弟”感到有点懵,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警惕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大妞儿。
“你……”他迟疑地吐出一个字,眼神审视着对方。
女人笑嘻嘻地走近,“哥,你有女朋友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戏谑,更多的是真实,“山里晚上很冷的!”
“什么意思?”
女人一直咧嘴傻笑着,此时,笑得更厉害,好像很开心,更像以此来掩饰心虚。
“上铺兄弟”喉咙不由得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本想不搭理她了,可目光落在她低低的衣领暴露出的白花花一片,笑起来也跟着抖动,血气方刚的他,心跳莫名地顿了半拍,久违的冲动被撩拨起来。
“抱你睡啊?”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就只抱啊?”
“上铺兄弟”看着她,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直白不知羞臊的女人。心想,她是……稍作犹豫,“多少钱?”
女人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哥,我可不是那种女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怨气,“大家路上都不容易,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嘛。”
“你跟我shui,不要钱?”
“提钱伤感情啊!”她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那你要啥?”
“做我男朋友啊。”
“就这?”
“是啊。”
“上铺兄弟”沉吟了一下,看着她的神情,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明明是想靠男人,还搞这些套路。我们彼此不过是各取所需,我花钱、花力气,替她包办一切,她陪我shui。谁也不吃亏,说那么多干嘛?
于是勾了勾嘴角,鼻子里不易察觉地轻哼一下,“别装了,我可以带你出雨林,吃喝都算我的,到地方各走各的,我不会差你的。”
“就雨林?”
“啊,你还想咋的?”
“你做我男朋友啊,一直到美国。跟别人就说你是我老公。”
“不可能!”
“那算了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
“上铺兄弟”的火已经被勾上来,哪肯罢休!脸一板,眼睛一瞪,“你耍我呢!”
女的一看他的脸,像要吃人一样,心里咯噔一下,吓得不敢正眼看他,头微微低下,赔着笑脸,“没有,哥。”
“别废话,走!”
阿强见他带回来个女的,好生奇怪。
“上铺兄弟”示意那女的在帐篷外面等。
阿强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带着几分疑惑,脸上写着问号。冲外面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问——咋回事啊?
“上铺兄弟”微微点下头,生硬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敷衍道:“呵——朋友。”
阿强一脸的不满,心里暗自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闲心?指了指外面的人,又指垫子——住这?“上铺兄弟”笑了,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还能去哪?也只能住这了。
阿强心里很别扭,可是,在这种环境和条件下赶走他们……
冲着“上铺兄弟”狠狠咬咬牙,无奈地摇摇头,“你可真行!”说完,顺势在帐篷最里面一侧躺下,留下后背,不再理会。
他尽量挪到边上,身体紧绷,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忽略身后的动静,尽快进入梦境。
很快,身后传来窸窣的塑料包装摩擦声,紧接着,逐渐加重的喘息声钻进他的耳朵。
不自觉地睁开眼,盯着微微抖动的帐篷,心里烦躁不已。他想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身体背叛了他,他感到心跳在加快,浑身一阵燥热,喉咙使劲咽了一口,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妈的!”
女人叫喵喵,三十岁,山东人,出生在一个小县城。个子高挑,略显丰腴,已经走了样儿的体态显示着曾经生育的痕迹。她人很实在,就是没什么文化,说话嗓门粗重,憨憨的,口无遮拦,活脱一个傻大姐。
喵喵多年前在某城市的高档会所做“公关”,那里接待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了建立形象,“公关”不仅要有几分姿色,还得具备一定的谈吐修养,不乏有大学生应聘上岗。
对于没读过多少书的,上岗前都要经过一些知识培训,以便在与客人交谈时显得有文化、有品位。对外说,都是大学生,提高会所的档次。
喵喵文化不高,靠着混迹其中耳濡目染,硬是学出几分门道,加上她又舍得开,混得如鱼得水。
身处富丽堂皇的会所,身边都是成功男士,跟家乡那些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已是天壤之别,心里满是骄傲。久而久之,自认今非昔比,已然进入上流社会,沉醉其中。
然而,时局变了,政策收紧,高档会所生意惨淡,喵喵也不得不另谋出路。辗转漂泊几个城市,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却无力回天,索性收拾行囊回了老家。
她原本长得虽不算出众,倒也有几分姿色,皮肤细腻,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妩媚。可鬼使神差,没禁住小姐妹的怂恿,跑去割双眼皮,这也许是她人生中的一场灾难——破了相。
手术失败,宽宽的双眼皮像两根微缩的腊肠横挂在眼睛上,让她少了几分风韵,多了几分滑稽。
她是个不甘于寂寞的人。在老家待不住,就往城里跑,凭借在会所练就的一套本领去钓男人,用她的话说——玩儿。可这次,玩得有些过火——她怀孕了。
对她而言,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男人是个有钱人,她想,怀了男人的孩子,以后母凭子贵,就算把男人套牢了。忧的是,孩子的父亲是个有妇之夫,根本不可能为她离婚。
最后,男人终于摊牌,“如果是个男孩,我就负责到底——除了娶你。要是女孩,我给生活费,十八岁以后就不管了。去留你自己定。”
思量再三,她决定赌一把,还是留下这个孩子。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儿。
男的给的抚养费杯水车薪,只够孩子的最基本生活开销,有时候还拖。她必须得自己赚钱养这个孩子。可除了混迹风月场,她又不会干别的,打工又嫌累。
听说“走线”可以去美国赚钱,便一咬牙做了这个决定。出国需要路费,她只能施展她最擅长的“本领”弄到钱。
东方刚刚泛白,天色阴暗,营地里的人们早早就开始七手八脚收帐篷。
刘明阳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向阿强那边时,证实了昨晚听见的。他觉得这女的有些眼熟,在哪见过。
李哥一边跟他一起收帐篷,在旁边用胳膊偷偷碰了他两下,一边低声问:“记——不记得那女的?”
刘明阳脑子里一闪——这不是那个在内科克利的店铺里和男人吵架的女人吗?
准备就绪,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完全超乎想象,他们被这支密密麻麻的行走大军震撼了——这恐怕有近千人!不禁失声道:“靠!一天就这么多人!”
大多数人是有组织的,蛇头给他们手腕戴上各种颜色的纸制手环,以此证明哪些是他们的人。人们早早就做好准备,蓄势待发,只等指挥者一声号令。
一些拉美人穿梭在营地里招揽生意。来到他们面前,一个男人率先开了口,说第一天要翻过三座山,难度很大,可以帮忙替他们背行李。李哥见他们矮矮的身躯,有点不相信他们能背那么重的背包走一路。
刘明阳说:“路上都雇他们,应该行。”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们最终以每人七十美金的价格雇了两个人,负责背完第一天全程。
刘明阳看看阿强,“你不用人背包吗?”
阿强笑笑说,“我还可以。”
刘明阳打量一眼他笔挺健硕、没有一点多余赘肉的身材,佩服地点点头,竖直大拇指,“厉害!”
李哥低声问他,“他们替我们背包,自己怎么没有包?他们什么都不用吗?”
刘明阳目光落在拉美人身上,看似自言自语地说:“背包的人有的是专门在雨林里替人背包的,但有的本身也是走线的,凭力气赚路费。有的铤而走险,给黑帮带货。”
“带货?带——什么货?”
“这条道本来是干什么的?他们没有背景、没有人际关系、没有自我,有的连护照都没有,就算被抓,也只是损失货,线索到他们身上就断了,本身就是再好不过的人肉包裹。”
“不怕货被他们拿跑了?”
“这么多人里说不定哪个也是帮派的人,眼睛正盯着呢。路上有提供车、船、马、饮食的,有的还能提供飞机。还有那些在难民营开店、提供派发食物和物资、运输等等各种服务的……你想想,没有一个强大的组织怎么能控制得了?”
“听说专业向导手里有枪?”阿强问一句。
“嗯,他们会在认为必要的时间和地点放上两枪,一是吓跑野兽,其次就是警告当地的黑帮和劫匪,他们可不是好惹的!”
“那咱们这个背包的有吗?”
“看样子不像,应该是游击队。”
阿强盯着他,“你从哪知道这么多?”
刘明阳低头“嘿嘿”干笑两声,小薇离开的那段日子又浮上心头,轻轻一声,“嗨……”便没再说什么。
蛇头把他们带到能看见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两国国旗的地方就停下来,郑重其事地说:“只能送到这,下面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表情凝重。
刘明阳心头一沉——要进雨林了,接下来的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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