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指哥伦比亚北部省份至巴拿马南部省份的达连隘口。多年来,这里是贩毒集团、反政府武装组织和土匪的势力范围。
进入雨林,要经过少则两三天,多则十天八天的跋山涉水,历经千难万险,最后乘船再坐车辗转至难民营,才算是完全走出雨林。
边走,阿强边问刘明阳:
“为什么你也选择从卡雷托进雨林?”
“安全啊。拉美人愿意走阿坎迪。那条线会便宜些,但是太危险,容易发生抢劫、绑架的事情。为了省钱冒那样的风险不值得,多花点就多花点吧。”
阿强转头看向刘明阳,“你是我在走线路上见过的算是有思想的人了。”
刘明阳与他对视,“我看你也不简单。”
天空下起雨,开始还稀稀拉拉,越下越急,还没走出几步已被浇成落汤鸡。
穿过一大片香蕉林是拉开穿越雨林的序幕。
大大的满是雨水的叶子不时打在脸上,令人躲闪不及。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一次次地模糊双眼。
地上不是泥洼就是湿漉漉的躺倒的植物和植物被砍过后留下的根。
雨水浮在本是泥土的地面上,有脚踝那么深,鞋子被混浊的泥汤灌得满满的。脚底下随着“噗嗤噗嗤”的步伐吸饱后,踩下去,泥汤被挤得顺着鞋子的缝隙往外流。
肉眼看不见的泥汤下面又软又滑,每走一步都“哧溜哧溜”地站不稳。
踩下去的脚得用力带着鞋子往外拔,力道稍用不好,鞋子就像被一只带有吸盘的活体吞掉在泥里。
只见他们一个个互相搀扶、拉扯,东倒西歪地向前一点点挪动。
没走多远,刘明阳用力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心想:这是进雨林前的“开胃菜”了?到山里还不知道会怎样。
一个不留神,脚底一滑,还没等反应过味儿,“扑通”一屁股坐到泥里。
这一摔,倒不疼,就是衣服、裤子上满是泥,泥浆渗进裤子里,湿乎乎的,沾得满腿、满屁股都是。
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狼狈相,忍不住“噗呲”笑出来。
李哥伸手拉他起来,还没等站起身,脚底一滑,他重重的身体又“扑通!”一声,又摔个四脚朝天。
这次,连同拉他的李哥也被摔在他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刘明阳躺在地上一边摆烂,一边吐着溅到嘴里的泥汤骂道:“妈的!这是什么烂路啊!”
其他人也不例外,一会儿一个狗吃屎,一会儿一个四仰八叉。你拉我拽,踉踉跄跄。
小凌像是挂在何哥身上,俩人无论哪个脚底一滑,就都趴下。她央求着何哥,“啥时候能到美国啊?还以为美国有多好,就这啊?要不我们回去吧!”
何哥这次没发脾气,他知道小凌这些天跟着他遭了罪,是自己对她隐瞒实情把她带出来的,等于变相骗了她。而且他明白,艰难才刚刚开始。
于是,手臂紧搂着她的腰,差不多是半抱着她,嘴里画着饼,
“走过去就好了,到地方把昨天扔的都给你买回来。”
“真的?!”
“真的,买比那些都好的!”
小凌听完,眼里噙着泪花,转头看向何哥坚定的脸,她心里百感交加,“你不嫌我累赘?”
“不嫌!”
从出生到现在,老何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宠着她,不嫌她多余。这个男人让她第一次感到什么是幸福和安全感,哪怕眼前是艰难的,她的内心也有指望。在她心里,这个男人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屁滚尿流,他们总算走出香蕉林,一队人互相看着队友个个都像活生生的泥塑,都忍不住笑了。
刘明阳仰头让雨水冲洗自己的脸,嘴里边吐着泥沙边说:“这雨林先给咱们来个下马威啊!”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浓密的植被高耸入云,树木千奇百怪。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如同长着无数根手指的怪物横亘在路上;缠绕的藤蔓高悬在半空;长满尖刺的荆棘,相互交错,密密相连。
脚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只有前人把大山踩出的一道泥痕。
刘明阳和阿强与向导走在前面,他们的眼睛始终盯在脚下,专注地观察路况。
第一天的行程都是爬山——湿滑的泥山。山路险象环生,泥坡又陡又滑,道路时而狭窄,时而陡峭,时而塌陷。
脚踩下去,陷进泥里,泥包裹在鞋上,成了泥坨,沉重,又湿滑。
每迈出一步,都得先把前脚踩稳,再将后脚从泥里拔出来,人仿佛在跟大山拉扯。
前方,泥泞的大陡坡是新的险境。
松软的泥里嵌着大大小小散落的岩石,刘明阳手指紧绷,抓住凸出的一块石头,一只脚试探着踩上另一块,正准备纵身向前。
猛地,脚下一空!
踩上去的那块看似牢固的岩石竟同松软的泥土一起脱落,翻滚着坠了下去。
“啊——!”
刘明阳脸色骤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双手死死扳住身旁的另一块石头,身体重重撞在上面。
后面的李哥被惊得大喊,“我去!”飞快闪身。
石头应声砸向泥地,“噗呲”一声陷入泥中。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刘明阳趴在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敢对脚下任何一块石头掉以轻心。
过了这道陡坡,李哥上前,边走边担心地低语,“你——自己注意点。”
顿了顿又说:“跟你说,受伤了,其他队友不会停下来等你!”
刘明阳没说话,一席中肯的话却听得他脊背发凉。
他心里明白,李哥不是吓唬他。雨林里最怕受伤,一旦跟不上队伍,后果不堪设想。谁都不会冒着断水、断食或遇上意外的风险,一齐陷入困境,甚至把命丢在这。
横在眼前的巨石是又一次挑战。
先爬上去的人趴在岩石上,伸出手用力拽下面的,底下有用手托举起的、用肩扛屁股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这边爬上去,另一边,有人坐着往下蹭,有人干脆连滚带滑地往下出溜,狼狈得顾不上姿势。
刘明阳在前面蹚路,他的裤管和鞋子早已像拖着泥一般沉重。
看似平整的地面,却深浅难料,一脚踩下去,如踩进棉花,直陷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的同时,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我去!”刘明阳突然感觉自己向前迈的腿仿佛踏空,根本不受控制,几乎一整条都深深陷在泥里。
他用力挣扎,越用力,里面仿佛越是发出一股回吸的力量,像被一张神秘无形的嘴拼命地吮住,要活吞了他。
“腿拔不出来了!”他大喊。
队友们靠拢过来,连忙架住他,用力往外拖。费了好大劲儿,腿终于拔出来,刘明阳低头一看,鞋还留在泥里。
“哎呀!”小凌一边用火烧火燎般的嗓音焦急地喊着,一边往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掏,“我给你找!”
刘明阳赶忙拦住她,转头望了一眼刚才深陷的地方,“别找了!太深了,找不到了。谢谢了!”
小凌站在那里,一脸惋惜,伸出去的手只好慢慢收了回来。
所有人身上都裹满了泥浆,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汗水、雨水还是泥水,像一群刚刚出土、复活了又淋了雨的人俑。
刘明阳低头看着光着的一只脚,这双鞋是母亲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虽然是双旧鞋,早已被泥浆糟蹋得不成样子,但真要失去时,心里还是一酸。
他从背包里翻出早已准备的另一双鞋,正要往沾满泥污的脚上穿,突然,密林里传来猛兽的吼声。
吼声像虎,又像狮,听起来离他们很近。
浑身仿佛通过一股电流,他不禁感到一阵瘆得慌,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眼睛警觉地仔细观察四周,寻找声音的来处。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大气不敢出一下。
又有一队人走上来,见他们僵在原地,面露惧色,不禁放慢脚步。
刘明阳抬手示意,压低声音,“小心!有野兽。“
吼叫声再次袭来,来人如释重负,“嗨!我当是啥。那是吼猴。“
“什么?!”
“猴子,一种叫声特殊的猴子。”
“这是猴子的叫声?!”
“猴子怎么会叫出这种声音!”
“所以叫吼猴啊……听说了吗?昨晚‘大飞’上有人掉海里了!”
刘明阳与队友们互相对视一下,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知道。”
“是个女的。她老公哭得啊!现在应该还在岸上没走呢。有用的都在他老婆的背包里,钱啊,护照啊,他身上只有些零钱和食物。腿还骨折了。唉!可怜啊!”
旁边一个也开腔,“肯定是背包害了女人,船飞起来的时候她光顾着包,手没抓稳,不然不会掉下去。”好像他在场看见了一样。最后又补了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他们知道讲的是同船的那个大哥,回想起惊心动魄的那一个多小时,还心有余悸。
刘明阳边走目光边扫向两旁的林子,心想,虽说刚才的声音是猴子,可这密林里,树丛深处的窸窣声足以说明,里面正有眼睛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盯着我们,很可能那就是藏身的野兽、毒蛇……它们正在暗处窥视,随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时断时续的雨穿林打叶,沙沙地催促着人们的脚步。山路艰难,时而是踩着横七竖八的树根、被新生的植物羁绊,时而陷入深深的沼泽、蹚过积满雨水的泥坑。逢山爬山,遇水过河。
好不容易下了山,要穿过布满乱石的河滩。
河滩上,到处是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潺潺流淌的河水在高高矮矮的石间穿行。人踩上去,人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松动的石头也随时会上演一场恶作剧。
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整座近乎垂直、拔地而起的山崖,遍布野蛮生长的藤蔓、茂盛的灌木和难掩狰狞的怪石。
李哥身体瘦,动作灵活轻盈,这次他拉住刘明阳,自己一马当先,抓住一根裸露的树根爬上去探路。
只见他手抓住贴在山崖上的藤蔓,用力拽两下,确认它是否牢固。有了前面刘明阳的教训,他每攀爬一步都探好岩石是否松动,脚底是否踩得稳。
突然,手里抓着的一撮看似茁壮的植物却稍一用力就被连根拔起,整个人身体向后一仰,只听“啊!”地一声大叫。
李哥险些栽下悬崖,紧随其后、正握住藤蔓向上攀登的刘明阳一把将他抱住。
刘明阳抓住藤蔓的一只手紧绷得发白,他感到粗糙的藤蔓已经嵌进手掌,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咬紧牙关,嘴里挤出几个字,“抱紧我,别松开!”
他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很快,那只手已承受不住两个身体的重力,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下滑。
队友们都停下来,为他俩捏把汗。
两个抱紧的身体随着藤蔓在空中来回荡着。
二人试探着在脚底寻找着力点,双脚终于落到实处,待稳住身体才总算松口气。
刘明阳感到松开藤蔓的手火辣辣的,定神一看,手掌处已布满一道道渗出鲜血的伤口。
攀爬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崖,难度远超想象,没爬多高便让人大喘粗气,头上的汗水瞬间跟雨水混合在一起。
大家正上气不接下气,何哥又出了状况。
随着何哥的一声惊叫,看过去时,他咧着嘴,手不停甩着——扎刺了!
阿强离何哥最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挪过去。见何哥手指、手掌上扎满了长、短、粗、细不一的好多刺,有些已经扎进肉里,正往外渗血。
见小凌为何哥拔刺,其他人也都停下,向导着急了,不停催促着。
刘明阳冲大家喊道:“这段难爬,向导急,急他的,我们都稳住,避免出意外。” 说完,挥起满掌心是血的手,挥向山顶,“干!”
队友们全力协作,你拉、我拽、他扛。
“上铺兄弟”在喵喵下面一边用力扛着她,嘴里一边挤出一句,
“操!你怎么这么重啊!哪个男人把你喂这么胖!”
喵喵用冒了烟的嗓子顺嘴骂一声,“操!”便连喝带喘,再没力气出声。
雨又大起来,顺着头发流下的雨水模糊了视线,被雨水浸透的衣裤更觉沉重。
他们只能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手脚并用继续攀爬,双腿、双手都已颤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众人终于狼狈不堪地抵达山顶,整队人都快要瘫倒,个个咧着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传来的,只有急促的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如远处传来的波涛,更像在警示他们危险仍未结束——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下山更加小心翼翼,有树木的地方用手抓住还好一点,什么都没有的,几乎是四肢着地向下爬。
突然,“哎呀!”一声,阿强的一个小兄弟一个踉跄,整个人猛地冲下山坡。
在他下面的刘明阳毫无设防,眼看他收不住冲下来。
脑子里飞速跳出两个字——躲开!可手却比念头更快。
他伸出双臂,一把抱住小兄弟,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顺着泥坡,一路翻滚。
“砰”!刘明阳的后腰结结实实地砸在一棵树的枝干上。
只听“嗷”的一声,刘明阳一口气没上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雨水从抖动的叶子上唰唰地散落。
小兄弟爬起来,嘴上连说“谢谢!谢谢!谢谢哥!”伸手要去拉刘明阳,可他却倒在地上连连摇头,脸色蜡黄,嘴里却不发出一个字。
刘明阳一口气怎么都上不来,只是摇头。
他感觉后腰像被一根大大的钢钉硬钉进去。
他想坐起身,稍一发力,一阵剧痛袭上来,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半天,才发出虚弱的一声,“别……别动!”
这下可吓坏了众人,心里默念——完了!
李哥焦急地上前,“怎怎怎怎么了?”
刘明阳倒在地上,嘴唇发白,“我的腰……可能不行了!”
阿强听罢迅速挪到他身后,一条腿跪在地上抵住他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伸出胳膊说:
“我扶着你,看能不能动?”
刘明阳一只手抓紧阿强的胳膊,另一只手臂试图慢慢支撑起身体坐起来,可疼痛令他不得不再次放弃。
他紧咬牙根,“你们看看,到底怎么了?”
大片的血迹染红了他的背心。
李哥一点点轻轻撩起刘明阳湿透的衣服。
李哥看了一眼阿强,两人都没说话。
队友们顿时也都瞪大双眼。
小凌更是差点惊呼,何哥揽着她肩膀的手用力地制止她说话。
刘明阳的后腰一大块红肿淤青,往上的一大片已然皮开肉绽,血淋淋的。
所有人都开始为他惋惜,以为他真的废了。
阿强紧锁眉头,“先别急,试试动下腿,看是表面疼,还是骨头疼?”
看着大家的表情,刘明阳仿佛猜到什么,“我可能要留在雨林了。”
他试探着,缓慢地勾勾脚,又微微动下腿,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现出一丝光亮,脸上露出笑容,“骨头应该没事!”
李哥忙从背包里取出个瓶子和纱布,“用我的!”
他拧开瓶盖,将双氧水顺着伤口一点点浇到伤口上,随着“嘶——”的一声,伤口处冒起厚厚的白沫。
处理好伤口,李哥又从刘明阳的背包里找件干净衣服帮他换上。
队伍继续前行。刘明阳强忍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痛,调转身体,双手双脚着地,倒爬着向下滑行。刚换上的背心,没一会儿,又晕开一片殷红。
途中经过一个巨大的坑,不知这坑是怎么形成的,像一口巨大的锅摆在眼前,只能从边缘小心通过,如同走在锅沿上。
泥泞的“锅沿”又窄又滑,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
小凌已然体力不支,没控制好重心,身体一斜,一下子摔倒在“锅”边,滚到“锅”底,“噗呲!”落到“锅底”的泥汤里,泥汤瞬间吞没她半个身子。
她本就支撑不住的心理瞬间崩塌,坐在下面哇哇大哭起来,大声骂着何哥。
“妈的,老何,这他妈是什么美国!把我骗到这来,不走了,我要回家!……”
何哥连忙跳下去,边哄边把她抱起来,“再忍忍,再忍忍,下了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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