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连滚带爬,总算是到达山脚下。背行李的向导要求休息,他们每次休息都要一个小时,队友们不想耽误那么长时间,都不同意。
李哥贴到刘明阳身边,低声冷笑,“呵呵,时间把——控得真好,多——走一天就多赚一天。”
刘明阳用翻译软件跟他们协商,最后双方各让一步——休息半个小时。
跟阿强一起来的小兄弟们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体力好,想趁天色尚早,尽快赶路。
临走前,那个被刘明阳救下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神情有些愧疚,“对不起了哥,我们想赶快走出雨林。今天真亏了你,不然我说不定会怎么样。往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明阳强忍背上袭来的一阵剧痛,摆摆手,苦笑道:“都活着就好。”
他心里五味杂陈,“体力好的人,自然想尽快走出去。早走出雨林就能减少风险,还能节省时间和费用。至于队友情义,不讲也正常,本来就不熟。我救了他,自己受了伤,这是我自找的,人家又没让我救。”
小凌憋不住火了。
“就是嫌咱们慢嘛,想走就走,还说那么多好听的!”她心里早就替刘明阳不值,见被救的人要丢下他先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人家为了救你,伤成那样,说走就走,一点情义都不讲!”
年轻人被她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他替我挡了一下,可就算他不挡,我也不一定受伤,就算伤了,也可能就是摔一跤,擦破点皮。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一向少言的何哥揽过小凌,盯着年轻人,“你再说一遍!”
与此同时,蹲在地上的“上铺兄弟”也缓缓抬头,目光利刃般地看向他。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刘明阳连忙摆摆手,
刘明阳摆摆手,转头望向阿强:“你呢?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阿强看了一眼刘明阳渗着血的后背,摇摇头,“我跟你一起,你这情况,身边不能没有人。”
刘明阳抿紧双唇,轻轻点了点头,冲年轻人扬了扬下巴,“快上路吧,别浪费时间了。注意安全。”
前方是一座不算高的小山,没有之前那样险峻。刚休息过的队伍,有了之前那座山垫底,也就没觉得那么吃力,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翻过小山,眼前呈现宽阔的河滩,向导示意大家停下,准备在这里过夜。
刘明阳抬头看天色还早,不过下午两点。
向导却说前面还有座很高的山,没有四个小时他们过不去。现在刘明阳确定,他们只是想拖延时间,便不再相信他的话。
他把阿强拉到一旁,小声说:“要不让他们走吧,下面的山没有那么难,我们自己背行李。”
阿强关切地问:“你的伤能行吗?”
刘明阳咬咬牙,坚定地说:“我可以!”
阿强点了点头,“不行我替你背一个。”
结清费用后,几人沿着河滩继续前进。
雨季的河水已漫过河床,没过膝盖。脚下的石头,有的松动,有的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必须先试探,再落脚。
刘明阳心想,这里做个旅游景点倒是再理想不过的地方。可眼前,哪里还有心情欣赏风景!他只能低着头,小心踩稳脚下的石头,一步一步向前。
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都像刀子割着皮肉,隐隐作痛。
走过河滩,又钻进岸边的丛林,穿出丛林,再次下到河滩。就这样走了许久,前方现出一大片扎满帐篷的营地。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
扎好帐篷,穿着挂满泥浆的衣服,拖着疲惫的身体直接踩进河里,寒意瞬间袭遍全身。
李哥刚撩起一捧水浇到身上,便打了个冷战,“这水怎么这么凉!”
山风一吹,他冻得牙齿直打颤,浑身瞬间起满鸡皮疙瘩。
众人三两下把身上的泥浆冲掉,便匆匆回到营地。
瓦斯炉已点燃,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方便面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
刚才还冻得浑身发僵,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暖意立刻顺着胃蔓延到全身。
谁也顾不上说话,众人吃得狼吞虎咽。一小盆面转眼便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连汤都喝到一滴不剩。这一刻,方便面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嘶——”的一声,众人同时抬起头。
只见“上铺兄弟”手里捏着一根刚咬开包装的火腿肠,表情痛苦。原来,他用牙咬塑料包装时弄疼了那颗松动的牙。
“怎么了?”喵喵问。
“没事。”
他咂了咂嘴,干脆把火腿肠扔到一旁,两三口把剩下的面扒进嘴里。
漱了嗽口,他把手指伸进嘴里,捏住那颗松动的牙,晃了两下。
“妈的!”
骂声刚落,猛地一用力。
“咔!”
那颗牙被硬生生拔了下来,嘴里瞬间满是鲜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下一秒,在场的人齐声惊呼——
“我去!”
“我靠……”
“太狠了!”
只见他捏着那颗带着血丝的牙,嘴唇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
牙床不断渗出的鲜血,被他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喵喵坐在旁边,眉头拧成结,嘴巴咧着,僵在那。
小凌也一脸惊吓和痛苦地看着何哥。
阿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想,这家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的身世,只有阿强略知一二。
“上铺兄弟”名叫东子,云南人,只有阿强知道他的过去。
东子曾在缅甸替当地黑帮做过事,在赌场里看场子。后来犯了事,不得不逃回国内。听说可以“走线”去美国后,他研究了许久攻略,又冒险潜回缅甸,找到以前一起混过的兄弟,在对方的帮助下,顺利踏上这条路。
阿强和东子是在一家民宿认识的,后来组了队。
当时,东子被一个冒充蛇头的人骗了钱。是阿强陪着他把人找到,硬是把钱要了回来。他当场就要动手,阿强死死拦住他,才没让事情闹大。
阿强第一天认识他时,从他的眼神里就看得出,那是敢拼命,也真会拼命的狠。
他刚才毫不犹豫把自己的牙硬生生拔下来,阿强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刘明阳撑不住了,身上的伤疼得不行,可他吭也没吭一声,他不想让别人担心,更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他早早就钻进帐篷。小心避开后背的伤口,慢慢躺下。身体刚一挨地,沉重的困意便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后背上皮肉的重负。
就在他将要进入梦境时,不远处的一顶帐篷里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呵斥和沉闷的巴掌声。
——还有力气打孩子?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睡意便彻底将他吞没。
清晨,刘明阳正在收帐篷,一个身影映入他的眼帘——那不是在基多餐馆里见过的那个女人吗?昨晚打孩子的应该就是她了。与此同时,正在瓦斯炉边煮面的夏冰也认出了他。
他心里一阵喜悦,赶忙过去打招呼。
李哥见刘明阳回来时脸上一直挂着笑,便打趣道:“又见到了?”
刘明阳也不回他,只是咧着嘴憨憨地笑,脸上带着害羞,不时向夏冰的方向望过去,直到看着他们一家人出发,不见踪影。
“快——吃面吧,马上出发了!”李哥的一声催促打断了他,“都走——那么远了,看不见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哎呀,不像你想的那样!”说完,其他几个人也都低头忍俊。
收拾妥当,众人准备出发。
不远处,两个拉美人正搀扶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们安排他坐下,又去收帐篷。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胖胖的,一副东方面孔。
只见他额头满是汗,走路时几乎整个身体都坠在两人肩上,一看就伤得不轻。
刘明阳走上前,“怎么伤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坐‘大飞’时颠的。”
看他疼得直咧嘴,又问:“你这样还能走?”
男人一笑,“能,昨天爬山都过来了。”
“昨天那山?!你怎么爬过来的?”
男人回头看了看两个拉美人,“他俩,连背带架地把我弄过来,要不我就留在这山里了。”
刘明阳有些诧异,“你没有队友吗?”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眼光下垂,“有。”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呵呵,他们怕被我拖累,先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又笑了笑。
“我身体不行,走一会儿就得歇,他们就一直陪着我。我怕他们也走,那可就完了!就跟他们说,我的银行卡在队友替我背的包里,等出了雨林,拿到钱,一定给他们报酬。”
刘明阳听完,不由点了点头,“你运气真好!伤成这样还能遇到愿意帮你的人。”
两个拉美人虽然一句中文也听不懂,却始终冲着他们微笑。
临走,刘明阳说了句“祝你好运!”,又冲拉美人竖起大拇指。
李哥边走边问:“你说,他们真——是想救人,还——是为了挣钱?”
“谁知道呢,或许都有吧。”刘明阳若有所思:“这人运气真好,要不然……”边说边摇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个人,“可不管为了什么,他们确实救了他。”
沉默了一会儿,李哥又问:“那人真会给他们钱吗?”
刘明阳侧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两人会意地笑了。过了片刻,刘明阳轻声说道:“信任是奢侈的啊!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不然,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刘明阳背上的伤还在剧烈地疼痛,两个沉甸甸的大包一边一个挂在胸前,体力透支得厉害,凭着一股劲儿硬撑。
没走多远,路的尽头,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芦苇荡。他们停下脚步,狐疑地寻思,“走错路了?”
周围没有其他路可走,回头见身后陆续又有组队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应该是这里了。被踩倒的横七竖八嵌在泥里的苇子俨然是一条路,延伸进深处,断定这条路没错。
身旁的芦苇有两层楼那么高,越往里走越密。
刚往里走不远,前方隐约传来急促的“欻欻”响声,越来越近。
大片芦苇猛烈摇晃起来,“咔嚓!咔嚓!”苇秆接连被踩断。
下一秒,一群拉美人从前方飞奔出来。
一个个面如土色,神情惊恐,像刚从鬼门关逃出来,一边狂奔,一边冲着他们大喊。
他们飞快的西班牙语,谁也听不懂。
他们急得脚步虽没减慢,却举起手,拼命比划着枪的动作。
刘明阳心头猛地一沉,大吼:
“有劫匪!”
“快跑!”
众人转身撒腿就跑。
刚跑几步,
“砰!”
身后枪声骤然响起。
没人敢回头。
小凌死死抓住何哥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
何哥根本感觉不到疼,拉着她一路狂奔。
一直跑出芦苇荡很远,才敢停下来。
一个个弯着腰,大口喘气。
刘明阳扶着膝盖,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慢慢殷透了衣服。
“原路不能走了!”他喘着气说道。
阿强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群拉美人身上,“跟着他们。”
众人纷纷点头。
拉美人聚在一起,其中两个人比划着路线不停地商量。其他人没人催促,也没人争执,只安静地等着。没多久,他们便达成一致,带着所有人朝另一侧的丛林走去。
队伍绕开了那片芦苇荡,穿过一段丛林,又涉过水没过小腿的河滩,前方就是昨天向导口中说的那座山。的确有难度,山势高耸,直插云雾。远远望去,像一道伫立在天地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刘明阳胸前挂着两个沉重的大包,一左一右几乎挡住了脚下的视线。负重爬山,他能感觉到心脏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胸口,呼吸几乎要喘不上来。他始终咬牙坚持着,不愿把负担分给任何人。
脚下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泥沼。好在天公作美,今天雨势不大,还时断时续。山虽然高,却没有昨天那样接连的险坡与断崖。经历过第一天的生死考验,众人也有了经验,一路虽艰难,却再无险情。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下到谷底。
河水漫过河岸,灌进丛林,水深没过膝盖。浑浊的水里缠满热带植物粗细不一的根茎和藤蔓,看不见脚下,两脚只能在水底试探前行。
刘明阳望着眼前的地势,不禁心生喜悦——最难走的路,应该快熬过去了!
又翻过几段起伏的小丘,所有人的水早已喝光,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每次吞咽都一阵刺痛。鞋底裹着厚厚的泥团,拖着往前挪。
小凌的脸涨得通红,刘海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她再也撑不住,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叉在弯下的腰上,大口喘着气。
“老何……”她声音断断续续,“我……真走不动了……就是杀了我……我也走不动了……”
何哥停下脚步,看着她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心疼。
“再坚持一下。”他说着,走到她身后,双手推上她的背,“我推着你走。”
那只宽厚有力的手,让小凌原本快要崩溃的身体重新有了一点支撑。
她忽然想起何哥在海滩上踹箱子的事。当时她气得直骂,如今才真正明白——在这条路上,多带一丁点东西都是多一份沉重。
想到这里,她鼻子忽然一酸——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辈子,这个人,我跟定了!
紧接着,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他肯定在骗我!这哪里像美国……算了,管他是不是美国,他带我去哪我都跟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正当所有人都干渴到绝望时,前方终于传来流水声。
有人率先喊了一句:
“有水!”
刹那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人们几乎是跑着冲过去,一头扎进山泉里,捧起水便拼命往嘴里灌,像久旱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活命的机会。喝饱之后,又忙着把随身携带的空瓶子灌满。
这时,后面又陆续跟上来两支队伍,一队三人,一队四人。见到水,他们同样欣喜若狂,纷纷放下背包补水休息。
阿强拧紧水瓶盖,乐得合不拢嘴,“久旱逢甘露,人生一大喜事啊!”
有人提议:“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再走吧,人多也热闹。”
众人纷纷将背包里的食物拿出来。
又有几队路过的拉美人一见,也陆续停下来休整。
一时间,寂静的山谷欢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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