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儿子
再次看见夏冰,刘明阳心里充满喜悦。上船后,直奔夏冰,还没坐稳便开腔,
“咱们又碰上了!”
夏冰心里猛地一紧,偏偏是在这里碰见他,她下意识想躲,可船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目光闪烁着,低声道:
“是啊,还挺有缘。”
“孩子呢?”
“一个拉美人嫌我慢,抱着先走了。”
“你们走得也够快的了,跟我们一帮男人一样。”
夏冰嘴角动了动,语气里透着隐忍的痛苦:“孩子让人抱走了,得追啊……本来打算五天走完雨林,结果三天就出来了,可还是没追上。
“也是,看不见孩子,哪能不急啊!”
“孩子要是丢了,我也不活了……”说着,眼圈一红,“这不,坐这个船,到码头的时候排着长队呢,我心里急啊!到前面跟那个带孩子的大哥商量。大哥一听我在追孩子,就让给我,他带着儿子去排尾了。遇上好心人了。”
刘明阳目光落到夏冰脸上的淤青,问道,“你们在雨林里遇上危险了吗?受伤了?”
夏冰嘴唇动了动,低下头,避开刘明阳的目光,“哦……没……”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支吾,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地看向水面。
“我们差一点啊!进芦苇荡的时候,碰见一帮‘西班牙’”,他们管说西班牙语的拉美人都叫“西班牙”。“那帮‘西班牙’玩命跑,手里还比划枪的姿势,我们知道不好,也跟着跑,还听见两声枪响。后来听说,劫匪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强J他老婆,男人受不了,要跟他们干,结果被开枪打死了。那女人以后可怎么活!”说完叹口气,摇摇头。
刘明阳讲着芦苇荡里的事,别过头的夏冰不敢看回来,心里五味杂陈。她的手紧紧地攥着,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不敢抬头。如果有地方可逃,她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此刻,她只感到无地自容,整个人像被扒光了站在人群里。
老杨转头看一眼文盈,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意思是,别让他再问了。他俩不敢再让夏冰接这个话茬,想赶紧给岔过去。
文盈问:“你们有看见过野兽吗?”
“那倒没有,不过有人看见过蛇和狐狸。还有吼猴。起初以为是老虎、狮子之类的,还吓得够呛,后来人家说是猴子。” 刘明阳又说,“专业向导手里有枪,跟着他们走会安全一些。路上偶尔放一枪,一是震慑劫匪,二是驱赶一下野兽。”
说完又冲夏冰问:“孩子有消息吗?”
夏冰眼神直勾勾的,喉咙像堵住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刘明阳连忙安慰她,“别急,不会丢的,雨林里有不少背孩子的。就这么一条路,肯定能在哪遇上。或许一会儿下船了,他们就在营地等你呢。”
文盈一听,赶紧接上,“是啊,路上有一家拉美人也这么说。他们已经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也是一家人一起来的。他们说,就是为了挣钱,拿不拿身份无所谓。
上次在美国打了几年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遣返了。一家人决定再来,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八、九岁,中间的男孩子十三岁。那孩子,既懂事又成熟,就像个大人。怕我们饿,还拿吃的给我们。
他说他们是有经验的,拉美人有信仰,会保护妇女和孩子,不会做伤害孩子的事,让我们放心。”
刘明阳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夏冰一直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老杨和文盈也始终有意无意替她接话。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老公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夏冰眼睛正发直,忽听问到赵为志,浑身一僵,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低着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半晌,忽然抬起头。
“没了!”
她瞪着刘明阳,声音颤抖,“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文盈和老杨尴尬地低下头,刘明阳组队的人也都吃惊地看过来。
刘明阳脑子“嗡“地一声——脸上的淤青——芦苇荡——那个被枪杀的男人——那个……
他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了?!怎么……”他想问怎么没了?什么是没了?余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意识到不能再问了。
震惊的同时又为自己的莽撞而惭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夏冰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激怒了她,结结巴巴地想表达自己的歉意,“我……对不起!我……”
坐在旁边的文盈和老杨现出焦急的表情,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目光又落回到夏冰脸上的伤,心里一急,“我……”又看向自己的同伴们,个个表情尴尬,不是转头看向远处,就是低头沉默着。
刘明阳不知所措,只“唉!”了一声。
正在此时,船驶到一片布满石子的浅滩,行驶受阻,船夫要所有人下去推船。
刘明阳第一个跳进河水,“你们女的留在这别下去了,男的就够用了。”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好像犯了罪,这样就能赎罪一样。
两个多小时后,远处岸上出现一处帐篷密布的营地,那就是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营地,也就是难民营。
他们从船上看到岸上人头攒动,还有大小不一、摆放无序、颜色各异的帐篷。每个人心里都长出一口气——到这,就算走出雨林,总算走完最艰难的路了。
船还没靠岸,只听岸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妈妈!妈妈……”
“晨晨……”
她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嘴里喃喃地叫着:“晨晨,晨晨,是晨晨!……”目光急切地在岸上搜寻着,视线迅速扫过人群,寻找那个魂牵梦绕的小身影。心里不可置信,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孩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群里。
夏冰再也忍不住。
“扑通!”
她纵身跳进齐腰深的河水,不顾一切朝岸边冲去。
“晨晨——!”一边跑,一边颤抖着、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孩子的名字,那声音已不是呼喊,更像是把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恐惧、绝望和思念,一股脑地喊出来。
那个拉美小伙子怀抱着晨晨,边往岸边走边笑着对晨晨说着什么。眼见夏冰上了岸,他便将看见妈妈、极力想挣脱的晨晨放到地上,晨晨的脚刚一落地便向妈妈飞奔。
夏冰跌跌撞撞地冲向儿子,带着哭腔拼命喊着“儿子——儿子——”
眼看伸出的手要碰到儿子,更加迫切的她,双膝一软,一下子扑倒跪在地上。顾不上一身水,紧紧地将日夜牵挂的孩子抱进怀里。
所有紧绷的神经这一刻彻底断裂,脸埋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艰难、危险、惊吓、侮辱……所有的一切,化作眼泪肆意流淌。
夏冰的情绪爆发令晨晨一时有点受惊,见妈妈哭成这样,先是不知所措,明亮的眼神里透着惊恐。
半晌,一边抬起小手轻轻给夏冰擦眼泪,一边将软软的小嘴儿凑上来亲她的脸,讨好地问:
“妈妈,你是想我了吗?”
晨晨的讨好让夏冰哭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雨点儿般地亲着儿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嗯,是!妈妈的好儿子,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泪如暴风骤雨般不住狂飙,心里一阵阵地痛。她何止是想,简直每时每刻都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妈妈再也不让你离开半步了!”
晨晨被妈妈的双臂紧箍得喘不过气,乖乖地靠在她怀里,用搂着妈妈脖子的小手,像大人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拍夏冰的背。
“爸爸呢?”晨晨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她。
夏冰浑身一僵,强挤出一句:“爸爸回家了。”
她的心像被刀子狠狠戳下去,强稳住就要崩溃的神经,使劲咽下哽住的痛,她给不了他爸爸了……
晨晨歪着头,不解地问:
“他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夏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她不知如何回答儿子的提问。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心里翻腾着,无法言说地揪在一起。
“妈妈,我们也回家,好不好?”
孩子的乖巧加剧了夏冰心里的痛,她真想大喊,“回不去了!”一股更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忍不住将儿子抱得更紧,不住地点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洒落在孩子身上。
看见孩子前,她整个人似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直到她的双手再次触碰到这弱小的柔软,才仿佛开始复活。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拼命保护孩子,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真正支撑她活下来的,一直都是怀里的这个小小的人。
文盈一家和刘明阳一直站在一旁。哭了很久,得到了宣泄,见夏冰的情绪终于平复些,文盈和老杨上前轻声劝慰。
刘明阳充满歉意地说:“刚才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夏冰泣不成声,只摆摆手。
刘明阳接着转过头看向文盈一家,“你们商量一下,如果愿意,后面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们男的多,可以互相照应。你们考虑一下。”说完,看看夏冰,转身就去找队友。
夏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小伙子。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边哽咽着边鞠躬。
小伙子笑笑,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一连串西班牙语,大意是:“没关系,孩子很乖,很勇敢。” 边说,边笑盈盈地冲孩子摆摆手。
夏冰拿出钱递给他:“这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小伙子摆手推辞,最终在夏冰的坚持下接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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