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阳走进难民营,抬眼望去,孩子声、叫喊声、西班牙语、英语……夹杂在一起,整个营地乱哄哄的,放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拉美人。
难民营建在当地一个原有的村落里。里面有老旧的粉刷过外墙的二层小楼、低矮的草房,空地上又用金属管和木板搭建了帐篷和简易棚子,里面没有任何设施,只能挡风遮雨睡个觉。后来的人没有房子住,只能自己搭帐篷。
熙熙攘攘的一边,是一处用护栏隔离出的通道,他们这些新来的,先从这排队做登记。
工作人员熟练地检查背包里是否有违禁品,双手迅速地翻看他们的护照,随后是录指纹、虹膜扫描。
一套程序化操作过后,登过记的人就加入了被救助的难民行列。
“咱们这就成难民了?”李哥看着手中的登记卡,神情带着些恍惚。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能回去啊。” 刘明阳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被什么压住,沉甸甸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聚焦在很远处,一片茫然。
扎好帐篷,他们去河边洗了个澡,顺便把满身是泥的衣服也洗了洗。
走出雨林,意味着最艰难、最危险的路途结束了,这给每个人带来一丝安心。
刘明阳踩在河水里,直起身,抬头望着天边。没有乌云,却是一望无际的阴霾,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才刚刚开始。
夏冰没有帐篷,从这开始,后面就不用再住帐篷,她便不打算再买了。
她先去救援组织那里,希望能得到一个安身之处。工作人员微笑着摇摇头,“来的人太多,目前没有空的住处可以提供给你。你可以先留个电话,一有位置我们马上就通知你。”
从那出来,晨晨不停地抓着脸上、胳膊上被蚊虫叮咬的大血包,夏冰心里别提多心疼!
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的停下脚步,“快去买驱蚊水吧,营地里蚊虫相当厉害。”
“是啊,我都被咬了!原以为在热带丛林里蚊子一定很多,可根本不是。”
“雨林里都是活水,蚊虫根本无法产卵。倒是这里的,好像会吸血。看把我咬的,都冒血!然后肿起大大的红包,恢复得可慢了。奇痒无比,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夏冰早就看见儿子胳膊上的大红包,心疼得啊!听她们这么一说,她赶紧带着儿子去营地里的便利店买长袖衣服。
便利店里卖衣物、生活用品、食物等,价格也不贵。夏冰走进来时,里面已聚集一些人在挑选商品。在雨林里,人们把能扔的都扔了,食物也消耗殆尽,都到这里补给必需品。
“得找个帐篷啊!”她心里琢磨着,脚下踩着湿哒哒的地面四处搜寻。
还别说,运气还真挺好。在一个偏僻处发现一顶帐篷,门上的拉链开着,垫子上和门边地上散落一些粘满泥的脏袜子、空水瓶、塑料包装等杂物,里外都没人。
她站在帐篷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回来,用脚将帐篷门口的杂物拨到一边。
“妈妈,我们睡在这里吗?”
夏冰蹲下身,轻轻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心里满是歉疚,“是啊,先住这儿,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妈妈再给你买个最舒服的床,好不好?”
晨晨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点头“嗯!”地答一声。随后,小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块已经变了形的巧克力,外面的锡纸皱巴巴的,郑重其事地送到夏冰嘴边,“妈妈,吃!”
夏冰低头一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柔声问:
“是你没舍得吃完,留给妈妈的吗?”
“嗯!”
夏冰鼻子一酸,心疼地摸着晨晨稚嫩的、眼看着瘦下来的小脸蛋儿,眼含泪花地笑道:“等到了地方,妈妈给你买最好吃的巧克力。”
晨晨一听,立刻高兴地张开双手抱住她,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脖子上。接着,两只小手轻轻地捧着妈妈的脸,撅着的小嘴儿跟着凑上去。
夏冰看着这可人的小样儿,心都要化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唰”地流下来。
她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儿子,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儿子被抱走的一刻起,她的心一直笼罩在阴影里,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些拐卖孩子的事。这异国他乡,人生地疏,万一……想想都不禁后背发凉——真是后怕!
看着儿子平安地熟睡在怀里,她轻轻将孩子抱紧,“妈妈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洗过澡,回到营地,李哥伸展一下筋骨,拍了拍刘明阳的肩膀:“出去走走?”
两人踩在营地里稀里光汤的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啪嗒啪嗒”的响声。
迎面走上来两个人,目光对视,眼神带着闪躲,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迟疑、勉强地点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加快脚步离开。
刘明阳转头看向李哥,满脸狐疑,“什么情况?神神秘秘的。” 回过头,目光紧接着又追随他们的背影。
李哥诡异地笑笑,“你不知道这有啥?”
“有啥?”
“八成是找——小姐去了。”
刘明阳愣了一下, “还有这!?”
他晃晃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又转回身看向那两个人,随即调侃了一句,“他们可真是劳逸结合!”说完,嘴角上扬,眼睛又笑成一条缝。
李哥也笑了,“想试试?”
刘明阳连连使劲摇头,脸上胖嘟嘟的肉颤微微的,“呃,拉倒吧!”
一切安顿好后,东子把阿强拉到一边,悄悄问:
“今晚让喵喵陪陪你啊?钱算我的。”
阿强瞪了他一眼,骂道:“神经病!”
“这有什么?玩玩的,又不是自己老婆!三个一起我也不介意,我想她也是。
雨林里你没看见?他们都这样干,两男一女、两女一男。还有那些说是朋友、夫妻的,你以为都是真的?多半是这样临时搭在一起的,各取所需嘛!路上这么久了,你不想吗?”
阿强摆下手,果断地说:“不要!”
“你说的?不要啊?”
“哎呀,说了不要!”
“不要拉倒。”
东子带着喵喵出去逛,给她买了两套衣服还有很多食物,又塞给她两百美金,语气平和地说:
“就到这,去找别人吧,这地方人多,比较好找。最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这些东西和钱够你用一阵子了。”
喵喵愣愣地站着,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她不想走,还想跟着他,她望着东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磨叽了一会儿,东子就没了耐心,脸上现出不耐烦,喵喵便不敢吭声,她知道他是个狠角色。
她的心头掠过伤感与无奈,自己再不堪也是有感情的,可那有什么用?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不过是过客,散是早晚的事。
这些天他也没亏待自己,吃的、用的都由他负担,雨林里最险的地方一直在护着自己。临走还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算有担当了。
晚饭时没见喵喵,阿强看看东子,东子心领神会,
“打发了,这地方人多,她容易找到下家。”
“给她钱了?”
“给了,还给她买了吃的和衣服。”
“还挺大方。”
“男人的钱就是花给女人的嘛。一个女孩子,图个啥?我一个大男人,不想欠女人的。”
刘明阳跟队友们说了想与夏冰他们结队的想法,为的是看她孤儿寡母的太可怜,老杨太过文弱,根本担不起他们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责任。
阿强和东子点点头,算是默认。刘明阳心里清楚,他们肯定不是特别情愿,谁愿意拖着一帮女人和孩子呢?李哥开了口,
“又——是女人,又——是孩子的……还说没——对那女的有想法?”
刘明阳笑着,“真没有!”
李哥伸过头看着他,“真的?”
刘明阳低下头,憨憨地笑着,“人家哪能看上我?”
顿了顿,“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咋——不一路?”
刘明阳朝着夏冰的方向望去,“我——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她是从天上下来的,那可是带着仙气儿的!这样的,我想都不敢想。”
文盈过来看夏冰,两个女人坐在防潮垫上,文盈关切地看着夏冰问,“你没事吧?“
“没事肯定是不可能,可又能怎么样呢?还有孩子呢!”夏冰话语中,苦涩里带着疲惫。
“我跟老杨来之前谁也没想到路上会是这样,如果知道,打死也不会走这条路。”
“怎么?你们路上也遇到麻烦了?”
“唉!别提了,雨林里我们的食物都被人偷了!”
“啊?是队友?”
文盈摇摇头,“不是,是同路的人。”
“那后来呢?”
“老杨找他们理论,人家不承认,还动粗。老杨是个斯文人,也不懂社会上那一套,干吃哑巴亏。”
“那你们没吃的了,怎么办?”
“还能咋办?我们自己仅剩一点小点心和饼干。后来全靠人接济,在路上遇到一群拉美人,这个给一点,那个分一点。”
“遇到你的时候,就剩下几块饼干了,再不到难民营就得挨饿!”
她顿了顿,“人心啊!最狠的不是陌生人,而是那些一起组队,以为能信任的人。看你虚弱,就踩你一脚。
看你有吃的,就凑上来,装作可怜兮兮地要,不行就骗,就偷,最后,干脆就直接抢。人性,比什么都可怕!”
“你们被抢了?”
“那倒没有。队里有个女的,她的孩子半路病了,哭闹得厉害,半路上,也没遇见背孩子的。晚上到了营地,她实在累得不行,就求着队伍里的人帮助背孩子走一段,根本没人答应。
她说愿意把所有的钱都付给愿意帮忙的人,这回有两个男的答应了。可其中一个提出非分要求,不但要给钱,还要跟女的干那事。女的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就答应了他。”
“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你说,这跟抢有区别吗……”文盈手捂着胸口,喘了口气,
“哼!还没完呢。”
“第二天一早,两个男的要先给钱,不然就不管,女的没办法,就把钱给了他们。结果,还没走多远,趁停下来喝水的空,他们跑了。女的眼瞅着他们丢下孩子扬长而去,硬是拿他们没办法。”
“真缺德!”夏冰狠狠地说。
她顿了顿,“你知道吗?那些偷了我们食物的人,反倒也凑过去跟拉美人哭穷,说自己一整天没吃饭了,装得比谁都可怜。”
“啊?”
“还真有人信了,给了他们吃的。那些拉美人倒很善良,其实,他们的食物也不多。一个拉美妈妈,包里只剩下一个饼子,见芊芊是孩子,什么也没说,掰开一半分给她。她自己的孩子们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队伍里的人,也都是这样,你帮我一点,我帮你一点。”
“芊芊多大了?”
“九岁。”
“雇人背了吗?”
“没有,她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天啊!那大泥山、过河的,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孩子吃了太多苦,把我心疼得啊!还好,也过来了。唉!没有公主的命,就得让她多长见识,好的、坏的都经历一下。等她长大了,成为有思想、有主见、遇事不慌的人,什么事都难不倒她,我这个当妈的就算尽到责任了。”
“是啊,孩子有了这段经历,一生都会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夏冰颇有感触地说,“在基多的时候我还想,要是一路上就这样像旅游似的,一个国家接着一个国家地走,也挺好。自从听人家讲各种路上发生的事我就开始有点担心,到了哥伦比亚就开始害怕。”
“怎么了?”
“刚过境哥伦比亚时,也有其他人跟我们一起组队。第二天,其中两个人就要自己单独找车走。
他们找车时遇上个女的,也不知道是当地的还是哪个国家的人,说她认识蛇头,一个人费用太贵,想跟他们拼车,他们就同意了。
上了车,开始还好。可开了一段,其中一个边走边看地图的发现方向不对,就问司机,司机也不理他们。跟那女的说,女的也不吭声。
路越走越偏僻,让司机停车,司机也不理。这时才注意到,车后面跟着俩骑摩托的,才意识到上当了。
最后,他们其中一个直接去抢方向盘,车猛地一甩,急刹停在路边。
那人还算机灵,趁司机没留神,把钥匙拔下来扔到远处,俩人开门,撒腿就跑,背包在后备箱里都没拿!”
“那他们没追吗?”
“车本来就往没人的地方开,两边都是树丛,他俩跑下车直接就钻进去。当时天快黑了,那几个人在边上没看见人影,也就走了。”
“真险啊!”
“是啊。晚上都挺晚了,他们给我们家赵为志打电话,让给他们发个位置,说要回来找我们。“
“手机还没丢?“
“还好,他们把护照、钱、手机这些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要不然可惨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夏冰苦笑。
“怎么?”
夏冰摇摇头,“后面的事,比这个更可气!完全是他们自找的,害得我们也跟着白白搭进去好几百美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恨!
第二天早上去吃饭,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结账时,把鼓鼓囊囊的钱包掏出来,拿出一张一百的,美金啊!当时我们看了都直晕。
结果,刚出饭店没几步就来两个军警把我们拦了,要查我们的证件,说我们的通行纸是假的。还要开车把我们送回去调查。
我们知道他们不是要把我们遣返,就是那个人露了富,餐馆的人给警察通风报了信。他们就是想要钱。”
“那你们给了吗?”
“不给不行啊!最后我们一家搭进去五百,那两个人每人给三百。”
“这钱给得真憋气!”
“是啊,我们准备了点他们当地的钱,预备给路上勒索的,谁知道遇上这么一个货,跟着花那么多冤枉钱!
经过这个事,我们就不跟别人结队,自己单独走,免得遇上猪队友。在基多时老赵就打算好了,怕路上遇见什么意外,包车直接去机场坐飞机走,避免发生类似这些事。”
“那你们是坐飞机飞过来的?”
“嗯,一入境,我们就从帕斯托飞到蒙特里亚,从那再包辆车到的内科。”
“都有波折啊!”
“唉!是啊,就像你说的,要知道是这样都不能出来。现在也晚了,回不去了!”
夏冰意味深长地说:“雨林,会是我一生的噩梦!”
她望着远处,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光。
芦苇荡里的那个夏冰,再也没有走出来。
文盈看着她那无比憔悴又掩饰不住的美丽的脸,想着,自己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未知,满心唏嘘。
文盈想起刚上岸时刘明阳说组队的事,于是跟夏冰商量,看看她的意见。其实,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清楚老杨太柔弱,雨林里就吃了亏。如果后面的路上遇到什么不测,他根本没有能力应付。眼见夏冰的遭遇,自己得以防万一,早做打算。
夏冰听了,带着犹豫和警觉看向文盈,“一起组队……”
夏冰沉默着,转头看看熟睡的晨晨,脑海里映出刘明阳的样子。
心想,如今赵为志不在了,文盈一家……还能指望谁?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休整后,两队合为一队。夏冰想起在独木舟上自己那样的态度,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一见面,就先道个歉,“在船上那样跟你说话,对不住了。”
刘明阳脸一红,“嗨,都怪我,脑子缺根筋。啥也别说了,一起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能帮衬你们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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