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阳咳成那样，阿强也感觉不对劲，“你会不会是……”
“有可能。”
李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坏了，烧得这么厉害！真‘阳’了吧？”
阿强让刘明阳自己单独住一间，李哥跟他们一起住，看情况再说。
李哥不放心刘明阳，第二天一早，刚睁眼，便翻出口罩戴上，去他房间。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上前一看，睡得还很沉，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用手推推，刘明阳半睁不睁的眼睛动了动，嘴里嘟囔几个字，也没听清是什么，下一秒又睡过去。
李哥赶紧回去找阿强和东子，他们听后，异口同声，“他走不了了！”
阿强看着李哥，“你没事吗？”
“我没事……我得过。
阿强沉思了一会儿说：
“他现在这种情况，你们看，是我们先走，还是等他好些再一起走？”
李哥说：“我等他。”
东子也点头，“等他。”东子是个讲义气的人，刘明阳在悬崖上死死抱住李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肯定了他。
阿强点点头，“那你给他弄点吃的放床边，醒了他自己吃。先不走了，再住一天，看他明天怎么样。”
临近中午，刘明阳醒了。眼还没睁开，只觉得浑浑噩噩，骨头像要断了，头更是仿佛要裂开。
他想去厕所，强撑起身子，又重重倒回去……八成真是新冠。
几个哥们儿在隔壁听见动静，知道他醒了，李哥给他发消息，“兄弟，醒了？快吃点东西。”
李哥早已经从他的背包里翻出吃的和水，还有在土耳其时买的感冒药。他将椅子挪到刘明阳伸手就拿得到的床边，将所有东西摆在椅子上，连去超市给他买的牛奶都拧好了盖子。临出门，将空调温度调到刚刚好，转身轻轻带上门。
刘明阳逼着自己吞下几口，食物通过喉咙时，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大口大口地灌几口水，将药片咽下去，直接倒回床上，眼睛刚一闭，人便昏睡过去。
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迷过去，他只要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在路上。一会儿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车轮碾压地面，嗡嗡作响，他在找出口，可怎么也找不到。一会儿又像在火车车厢里，他想下车，可是车就是不停，生怕坐过站，试图看站名，却只能看得见空荡荡的车顶和车窗外隧道的墙壁，就是看不到站牌。他努力想听清广播里说的站名，耳边却是窗外摩托车驶过的轰鸣。心里越发焦躁，却无能为力。
每次意识回到现实，依旧是疼痛、咳嗽、虚弱。爬起来上厕所、喝水，回到床上，半闭着眼睛，抓过食物，胡乱地塞进嘴里。最后，就又回到几天里一直出现的景象里，接着在高速公路上找出口、在火车里找车站。
两天里，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睡过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三天上午，刘明阳缓缓睁开眼，依然虚弱，骨头还是像要断了一样。但这次，他的意识已完全清醒。
拿过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充上电，开机时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吓了一跳，心里一惊——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努力把思绪拉回现实。心想，其他人现在在哪？走了吗？就是走了也正常，我这个样子，人家凭啥为我拖累到现在！
他给李哥发了消息，“哥，你在哪？”
“在隔壁，听你咳嗽呢。”还发了个表情，把刘明阳逗乐了。
“你没走啊？！”刘明阳心里喜出望外。
“都没走。”
刘明阳看到这三个字，突然一团酸酸的哽住喉咙。
李哥又发来一句，“再休息一天。”
阿强冲李哥说，“问他想吃啥，我们出去给他买。”
“他说啥——也不想吃，就想喝水，想睡觉。让他再睡一天吧，你们着急不？要是着急就先走，没——事。”
阿强看向东子。
“一起走。”东子用一向的口气毫不拖泥带水地说。
就这样，刘明阳在他的梦里找了三天出口和车站。后来每当想起那三天，他都觉得，那不是梦。如果梦会醒，那三天为什么醒来以后，还是同一条高速公路、同一列火车？他一直没想明白。
又过了一夜。天刚亮，刘明阳就睁开眼，这次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虽然还在咳，但摸着体温没那么高了，身体也轻松许多。想给李哥发个消息，但觉得时间太早，怕打扰人家休息。
刚冲完马桶就听见手机收到消息，
“挺早啊？”
“你也这么早？”
“嗯，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天一黑就睡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今天可以走了。连累你们一直在等我！”
“没事，我们是共同体。”
刘明阳开心地笑了，笑容还没收起，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你们真是我的好兄弟！”
心想，“走线路上，大多是你骗我，我坑你，更别说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遇人不淑，大概率钱和食物早就被偷光，人也会被抛下。这些兄弟并不富裕，每天的开销都是压力，可他们宁愿付出时间和金钱也不丢下我。”
他忽然觉得，美国能不能到，还不知道。可这一路，没有白走！
想到这，他默默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李哥又发来消息，“出门记得戴口罩。饿了吧？想吃啥？我们去给你买。”
“是有点饿了，看见你给我准备的吃的了，够了。之前都没怎么吃，就是嘴干，只想喝水。鼻子就像被雨林里的泥糊住了，不淌鼻涕，就是堵得慌。”
下了床，他感到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又酸痛。他多想再睡两天，可是不行啊，其他人都在等他。强打起精神，告诉李哥他没事了，可以走了。
躺了这么久，想洗个澡，却没有热水，路上住的旅店、民宿很多都没有热水，只能将就着擦洗一下。冷水打湿的毛巾擦在还没退烧的身上，袭来一阵阵的不适。
收拾背包，准备出门时，傻了眼，他想起根本没有口罩。思来想去，从包里抽出一条干净的裤子，把裤腰折上捂住口鼻，裤腿在脑后一系，只能这样凑合了。
一出门，兄弟们见他这个装扮，全都愣住，随即爆笑。
“你这是啥造型？”李哥笑得直不起腰，坏笑地指着他的脸：“臭不臭啊？”
刘明阳愣了一秒，这才想起来，裤子的后面正好罩在脸上，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边笑，李哥从包里摸出个口罩递过来，“早——给你准备好了，就知道你没带。”
突然，他似乎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一脸严肃地要建一个他们四个人的群。
在病榻上，他曾想过，如果今天死在这，恐怕连家里都不会知道。
“我们将自己的真实信息都写进去。咱是兄弟，无论将来谁有什么意外，都去那个人家里看看，至少有人报个丧。”
重新背起背包，刘明阳的心里感觉安稳下来。
边境的人还挺多。刘明阳嗓子发哑，吃力地说，“前面就是边境。你们先在护照里夹一百洪币准备着，我拿二百，就说是我们四个一起的。如果他们说不行，再一个一个给。”
“行。”
刘明阳整理一下衣服，又看了看几个队友的着装和鞋子，笑着说，“这个地方过境的游客也多，我们也得搞得像真游客。”
向导穿梭其中，眼神打量着准备过境的人们，在他们中间寻找生意。都是当地的小蛇头或者小巴司机之类的。他们路熟，能带人从别的路绕过边境检查站，向每人收取十到二十美金。
刘明阳礼貌地摆摆手，说了句“Thank you！”后，打起精神，跟同伴展示出他的招牌动作，一挥手，“干！”三个人默契地跟了上去。
按照刘明阳事先预设好的方法，他们竟然真的顺利通过。
边境的另一头，他们坐上一辆拉私活的私家车，四个人二十美金去埃斯基普拉斯，再换乘去危地马拉城的长途巴士前往北部边境。
还是一套标准操作，换钱、买票、上车，动作一气呵成。早从攻略里知道，这里更容易遇上“黑警”，换的钱一部分是留在路上打点的，用当地钱更划算。
早上还能坚持一会儿的刘明阳，又感觉浑身无力，他还在发烧，一阵一阵地咳。一上车便重重地靠在座位上，车还没启动就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司机播放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吵醒。南美风情的音乐，节奏欢快，热烈奔放，总能给人带来激情。但此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高分贝噪音，令他烦躁不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头都要炸开。
他连发脾气、甚至崩溃的力气都丧失掉，瘫在座位里，平生第一次感到一切都无能为力，眼下，就算被整个世界欺负、为难，他也不会吭出一声。
果然，他们准备的钱马上就派上用场。
车在检查站被拦下，荷枪实弹的警察上车扫视，强硬地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下车检查。
刘明阳连动也没动，心想，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们想抓就抓吧，至少不用赶路了。
警察见有人没下车，便手扶在枪上，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情，晃着身体走到他身边。
见他这副模样，东瞅瞅，西看看，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戴的口罩上。刘明阳咳了几声，见状，警察皱皱眉，没说什么。边往车门踱着脚步边狐疑地回头看几眼。
李哥忘了藏钱。前几天太过顺利，让他放松了警惕，把这事给忘了。心里七上八下，一边磨磨蹭蹭站起身，心里一边盘算应该把钱藏在哪。
情急之下，他偷偷把美元胡乱折几下塞到屁股缝里，刚塞进去，又觉得露出一半，赶紧又往里按了按。每走一步都觉得钱要掉出来，屁股夹得越来越紧。走路显得有点别扭。
看他那滑稽的样子，阿强把脸转向一边，嘴角已经收不住了。东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警察死死地盯着下车的人，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只见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二十美元面值的图片，在人们眼前经过。
车上下来的人里，一个男的也没藏钱，他手里是一沓叠在一起的美元。警察经过面前时，他心里打着鼓，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搜身，给一窝端了。
警察刚一催促，他二话没说，直接给二十美元就上了车。
男人这番操作，解脱了自己，却坑了别人。本来不用给那么多，这下，不管怎么磨叽价钱也讲不下来。给二十格查尔就搞定的事，最后只得乖乖地给一百才算完事。
上了车，其他人虽没冲那人抱怨什么，却谁都不说话，脸上带着不快。现实地想，他也没错，只是把大家都架到那下不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车上的人渐渐从多花钱的郁闷里走出来，纷纷说，再遇上黑警，只给二十格查尔。就是没钱，爱要不要，磨蹭、磨蹭，他们就让步了。
前几天，其他组队传来消息，他们从入境危地马拉到北部边境，被拦截了十来次，身上所有钱，无论藏在哪的都被洗劫一空。夜里尤其疯狂。警察让所有人都下车，逼着他们脱光衣服，连裤衩、袜子都不留，搜过他们身上带的所有东西再搜车，一个缝隙也不放过。
在厕所里躲着的更是自欺欺人——怎么能躲得掉！倒更让他们以为，你躲，说明身上有钱，搜得就更加仔细，态度更加粗暴，其中一个人甚至被戴上手铐。
到达危地马拉城已是下午，如果转下一班车去边境，恐怕要走一段夜路。夜晚是“黑警”出没最频繁的时间段，说不定他们就在某个必经之路守株待兔。他们决定在危地马拉城投宿。
清晨，睡了十几个小时的刘明阳一睁眼，感觉自己状态与前几日大不一样。旅馆有热水，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整装出发。
南部中心车站不仅是个规模很大的长途汽车站，还是果蔬市场、购物中心、美食广场的汇集处。坐车的人按照自己乘坐的线路找站台，买票。
去特昆乌曼城的行程得花六、七个小时，前面一路都风平浪静，离目的地还剩不到一百公里时，车突然停下。
下面的警察用西班牙语同司机说了几句，司机打开车门，又连说带比划地冲乘客们嚷嚷一阵。上来两个警察，把所有人都赶下车。
刘明阳拖着虚弱的身体，下了车就坐在路边，心里琢磨，很明显，又是司机勾结警察的套路。
这次，他们狮子大开口，每人一百美元。刚说出口，人群里立即发出惊呼，紧接着响起不满和抱怨声，人们纷纷与身边的同伴议论着——这简直是抢钱！
磨蹭了没一会儿就降到每人五十。阿强低声说，“这次可不能像昨天那个家伙，上来就给二十美金，挺住，就给二十他们的钱。”
“对，他们要的是钱，不会真把我们抓进警局。”刘明阳口气愤愤地说，“我们不用怕！”
司机反倒比警察还着急，举着手机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翻译软件一遍遍播放着，“快给吧，不给钱，他们就不会让你们走！给了就能走，很快！”
刘明阳看着司机那副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样子，胸口一阵发堵。
忍不住骂了句，“真他妈下贱！”
许久，警察终于失去耐心，其中一个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对着人群嚷出一连串的西班牙语，还不停用手指着地面。
他们听不懂，可谁都知道，他是在催他们掏钱。
没有一个人动，人群出奇地安静，只有公路上跑的汽车马达声不时掠过，他们就这样与警察对峙着。
警察在人群中，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
就在大家都默默地坚持时，一个女的终于绷不住了，她看上去有点慌，拿出一张十美元就想交给警察，刘明阳一看，这可不行！他压低嘶哑的声音，焦急地冲她说：
“你别急啊！给了，他们更不会让步了！”
“我可陪不起！”
“再撑一会儿。”
“你没看到吗？再不交钱，就得把我们铐起来，遣返回去！”女人慌张地说。
“不会的！”
“得了吧！你们不给我给，我得上车，好不容易走到这的！”说着，女的就伸手把钱递出去，就要走向车门。
“妈的，听不懂人话吗？！”
女的也不示弱，瞪着眼，“你妈的！骂谁呢？”
接着，她声音又颤抖着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遭了多少罪，经历了什么？！”
说完，把钱往警察手上一按，急匆匆地上了车。
警察扬了扬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车门，“看看，人家给完钱就可以上车走了，你们可不行。”
司机又在一边煽风点火。东子气不过，怒不可遏地骂道：“狗东西，真他妈欠揍！”
阿强怕他忍不住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还是别惹事，一冲动就真走不了了。”
刘明阳也说：“我们都稳住，不往外拿钱，最后实在不行了，给十块，最多二十块格查尔。” 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
其他国家的人看着他，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但从态度和表情里也能读懂意思。
僵持半天，警察沉着脸，一步一步从人群前走过，用威严又严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像是在判断谁最先撑不住。
其间又有两个人给了二十当地钱，警察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人，他嫌给得少，便盯着给钱人的眼睛。
给钱的人似央求地摆出求饶的样子，哭穷说，真的没钱！警察伸手拍了拍他的裤兜，又捏了捏上衣口袋，里面空空如也。目光却停留在他的背包上，稍作犹豫，让他上了车。
见其余的人都无动于衷，一副摆烂的样子，警察便上车搜查。忽然，他的手一顿，从座椅缝里摸出几张折得很小的钞票。他嘴角微微一勾，像猎人终于叼到猎物。
看着被赶下车的人，觉得没啥油水可刮，大白天的，也不好太过分逼迫，虽不甘心，也气哼哼地挥了挥手放行。
特昆乌曼城不大，这座边境小镇干净又漂亮。住下来后，该好好筹划下一步，谁都知道，最难的路才刚刚开始，下一站——墨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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