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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ute

Chapter 21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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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The Ro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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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告别了刘明阳,刚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见他仍不停地咳嗽,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看他那个样子,恐怕真是得新冠了,每天就这条件,唉!”

文盈也回头看了一眼,“赶上了,只能认倒霉。咱们可千万别传上了。耽误时间是小事儿,前一阵子国内死了那么多人,多吓人啊!”

老杨急着往前赶。从离家至今,不知不觉过去多日,他的内心倍感煎熬,昔日阳光、健谈的男人,如今变得少言寡语,紧蹙的眉头从未舒展过。

夏冰也想快点走,只要有一点空闲,芦苇荡里的画面就钻进她的脑子。

那些不堪的记忆像毒虫一样,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她的骨髓。她甚至觉得,它们释放的毒液已经渗进她的血液,淌遍全身。

每一个片段,都足以让她浑身发冷。她宁愿不停地赶路,只要不停下来,大脑就没有空闲去想。

第二天清晨,还没起床,眼前又浮现刘明阳昨天憔悴的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退烧,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上……对走线的人来说,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就是永别。

进入危地马拉,他们在熙熙攘攘的私车和向导中做着选择,最终,选择上了一辆大多数是拉美人的中巴车。

老杨早早就与蛇头取得联络,他们得前往奇基穆拉,与他在指定的时间、地点汇合。

车刚驶出没多久,前方检查站突然有人示意停车。两名军警端着枪走了过来,车厢里的交谈声瞬间停止,夏冰下意识把晨晨搂进怀里。

车门刚打开,两名军警便挥手命令所有人下车。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把夏冰两家和另外几个中国人叫了出来,单独站到一边。

他们对另一边的人根本不闻不问,径直过来查他们的护照。

夏冰心里一沉,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些人像是早就知道车上有中国人,连有几个都一清二楚。是司机提前打了招呼?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不是来查证件的,是来要钱的。

两人慢悠悠地翻着护照,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又看向他们,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是非法入境,得抓你们去拘留。”

见他们如此一番操作,前面经历过那么多的众人对他们想要什么早已心知肚明,都没有先前那么紧张。

终于开口说要罚款时,老杨开门见山地问:“How much?”——一百美金。

众人都面露惊讶,连说没有。他们哪里会相信!可碍于大白天,众目睽睽下的检查站,也还算规矩。

就这样僵持着,其中一名军警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拍了拍枪托,带着威胁的意味。而另一个却换上了“友好”的表情,语气“和善”地劝他们,“快点给钱吧,给了钱就可以上车了,要不然就把你们抓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对着另一方,用身体挡住一只手,捏着三根手指,比划着钱的动作。还冲着夏冰挤了挤眼,神情像在说:“我跟你们是一伙的,在给你们出主意。”

夏冰脸上虽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不屑地“哼”了一声——明摆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戏码。

僵持了半天,军警终于松口,二十美元。

钱一递过去,立刻笑着把护照递回来,还挥了挥手,放他们上车。

夏冰没好气儿地接过护照,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直到重新坐回车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害怕了,只有压在心底、越积越重的气愤。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奇基穆拉。老杨远远便看见蛇头坐在便利店门口,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地方,他会在门口,坐在一个红色的凳子上等他们。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蛇头却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一定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这对他已司空见惯。

他一直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眼扫一眼街上。见有车到了,抬头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忙活着。

蛇头是个小个子,本地人,浅棕色的皮肤,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

见一行人越走越近,他目光警觉地向他们身后、左右扫视。确认没人注意,他手上忽然停住,站起身,也不说话,一歪头,示意他们跟上。

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子,上了一辆破旧的SUV。车子在街道上兜兜转转,最后驶进一片偏僻的住宅区。

四周都是低矮的房屋,有的带院子,有的没有,车子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来。

大门里面似乎听见动静,一个身材矮小,体格结实的拉美人从慢慢开启的门缝里伸出脖子看向车子,司机摇下车窗,将头探出,冲门里的点头示意。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车直接驶进院子。

最后一个人刚进院子,身后的铁门便“哐”地一声关上。紧接着,传来铁锁落下的声音,夏冰心里微微一沉。她感觉自己不是走进出发点,而像迈进牢笼。

房子不大,很破旧,外墙多处墙皮脱落。院子里随处堆放着各种杂物,窗边斜立着一块又长又厚的木板,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块短些的。

他们被领入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只是四面墙,墙壁黑漆漆的,刷着墙裙,窗帘紧闭。

地上铺着几块薄薄的、脏兮兮的旧毯子,空气混杂着污浊、汗味和食物残留的气味。

几个拉美人靠墙坐着,一声不吭。另外两个看上去是亚洲人,神情疲惫,见他们进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蛇头对他们说随便找个空地儿先休息,不能出去,天黑再走。

晨晨这会儿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文盈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放下背包让夏冰坐在上面。

芊芊心里有点害怕,声音极轻地叫了声妈妈,文盈赶紧把怯生生的女儿轻轻揽在胸前,“没事,我们在这等时间,晚上就走了。”

接着,又是“标准流程”——先收钱。他们买的是大包,从这出发,一直到把他们送到与墨西哥接壤的边境。

人刚坐下没一会儿,蛇头便开始收钱。没有寒暄,没有讨价还价,一切都是每天的常规。蛇头收完钱给每人发了盒饭和水就去了别处。

屋里很快恢复寂静,有人靠着墙睡着了,有人抱着背包闭目养神。谁都不想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困意袭来,夏冰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沉寂。夏冰被这一声惊醒,只见芊芊脸色煞白,惊恐地尖叫。胳膊用力地甩着,一只巴掌大的蜥蜴被甩到地下,“嗖”地钻进墙缝。

晨晨揉了揉眼睛,从妈妈的身上滑下,走到芊芊身边,伸出小手去替她擦眼泪,“你是想看《小猪佩奇》吗?”芊芊抽泣着摇摇头。

晨晨慢慢走回夏冰身边,搂着妈妈的脖子,小脸凑到夏冰耳边悄声说:“妈妈……”

回头看看其他人,又小声说:“我不看《小猪佩奇》了,现在不能看。”

“我不看了,你和爸爸就不会不要我,爸爸就回来了,对吗?”

夏冰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像突然停止了。

她张大眼睛看向文盈,他们夫妻两个也在惊讶地看着她。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原来,这两天的分离,在孩子心里留下的,不只是想念。

是害怕。

害怕爸爸不要他。

害怕妈妈也不要他。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越抱越紧,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再次离开。

“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妈以后……再也不让你离开半步。”

眼泪簌簌地流下。

孩子的话像把利刃刺痛夏冰的心,她立刻陷入深深的自责,才三岁的孩子,竟然开始学着用乖巧、懂事、讨好去换取安全感。

她忽然意识到,孩子已经开始害怕被抛弃。

天色渐渐暗下来,蛇头出现了,所有人都背着背包,等着蛇头发话,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蛇头焦急地打着电话,脸色很难看,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终于,他的电话响了。

蛇头急匆匆地安排屋里的人上先前那辆SUV,先把夏冰和文盈两家安排在后排,前面副驾座位上安排两个人。夏冰以为还会有辆车,这时,蛇头打开后门,让另外两个亚洲人也上来,夏冰和文盈面面相觑,惊讶地问:

“还能挤上来吗?”

“他们不会让所有人都挤在一辆车上吧?”

“就这一辆车吗?!”老杨问蛇头,没人说话,没人理会他们。

两个亚洲人钻进后座,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其中一个半蹲着,最后索性坐到了夏冰腿上。另一边的老杨也是同样情形。

夏冰赶紧往前挪了挪,“我往前一点,你坐吧。”

老杨向前半个身子,他个子高,头直接顶到车顶,只能歪着脖子,背弓成一张弯弓,“这也太挤了!”他一条腿伸向前排两座间,另一条腿死死顶住前排座椅。

剩下最后三个人,全部塞进后备箱。

整辆车已经没有一点空隙,人和人紧紧压在一起,像运输车后斗上塞满的囚笼,每个人都被挤成一种扭曲的姿势,仿佛喘口气都得彼此错开。

蛇头最后一个一个地检查一遍车窗的帘子,命令似地叮嘱车上的人,

“不要拉开!”

“警察看见就完了!”

车子开始启动,车灯始终没开,借着昏暗的街灯拐进一个又一个小巷。

透过挡风玻璃,夏冰发现,又回到刚才走过的地方——他们又绕回来了。

老杨心想,看来,这是他们的规矩,谨慎总是好的。

车里黑得几乎看不见彼此,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偶尔有人因为腿麻,伴着轻轻的叹息轻轻挪一下身体,又立刻压到另一个人。

车子在一座加油站停下来,司机佯装加油,实际是在等什么。

没有人下车,加油员也没有过来。

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

四周死一样地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挤出奇特造型的老杨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拉车门。

“你想找死吗?!” 司机大喝制止。

老杨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胸口堵得慌。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呵斥过。

老杨哪受过这罪!他歪着脖子,弓着腰,没一会儿就开始不停地嘟囔。

等了很久,蛇头终于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两句就挂断。

车子重新开动,这次是直接往城外的方向,速度越来越快,车灯照亮前方满是沙土的路面,车厢里充满着潮湿的汗味和压抑的气息。

老杨的喋喋不休在升级,起初只是低声抱怨,没多久,声音越来越大,成了压抑不住的**。

只见他的脸被憋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断试图换个姿势,却没有一点挪动的空间。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老杨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令空气更加沉重。

别人不好意思说什么,心烦意乱的文盈终于忍无可忍,

“闭嘴吧!谁不难受?就你一个人受罪?!”

“咱们花钱了。全程车接车送,就这!”

“这不是你联系的吗?”

“谁知道他们这样!”

“那你喊有用吗?搅得别人心里也烦得慌!”

“你看看我,都什么样子了!”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你不是要去美国吗?!”

……

嗓音越来越大,争吵在车厢里炸开。

另外一个亚洲人被他俩吵得也受不了,“哎呀,别吵了,别人也都难受着呢,头都被你俩吵大了!”

夏冰用胳膊碰了碰文盈,“别说了,他在那窝着也确实太难受了。”

车厢里又恢复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车轮与地面沉重的摩擦声。

夜色愈发深沉,路上人烟罕至,车灯亮处偶尔闪过破旧的房屋,瞬间被黑夜吞没。

漫长的四个小时后, SUV终于驶入危地马拉城。

车又停在一个加油站。

“下车!”蛇头一歪头。

老杨想站起来,可他发现脖子和腰已经动弹不得,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

吵归吵,文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心疼。她扶着老杨先慢慢靠到座位上,“慢点。”

刚坐稳,蛇头就在外面挥着手,急切地催促,最后,干脆架着老杨的胳膊,把他硬拽下车。

旁边,一辆巴士早已等在那里,车门已经打开,座位明显不够用。蛇头跳上去,麻利地从座椅下面抽出小马扎摆在过道上。他们两家因为有孩子,都给安排了座位,其余的都坐过道。

把人都塞上车,蛇头连招呼都没打,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接下来的路,就交给大巴司机。

大巴车出了加油站,在路上绕了几绕才向北驶入昏暗的公路。

“你怎么样?没事吧?”文盈关切地问。

“唉!还扛得住……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边说边伸出胳膊揽住文盈的肩,“连累你和孩子受苦了!”

文盈听得出,吵架时的口无遮拦刺伤了他。

她知道,老杨一直觉得,是自己把一家人带上了这条路。来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路会是这样。如今再后悔,也只能咬牙往前走。

文盈侧过脸,看着老杨。不知什么时候,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消瘦又憔悴,像一下子苍老了。她强挤出微笑,摇摇头,“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苦。”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别想那么多,已经选了这条路,就把它好好走下去。”

夏冰望着漆黑的窗外,一句话也没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赵为志不在了。

所有的一切,以前都是赵为志安排好,买票、找车、联系人、问路……从前,她从来不用操心。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美国——到了美国去哪?

住哪?

怎么找工作?

不懂英语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

她感到,未来像此刻前方伸向黑暗的路,看不到尽头。

她心事重重地翻着赵为志的手机,路线、联系人、蛇头的联系方式……看得她头都要大了,昏昏欲睡。

车突然停下,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睡意中拉回到现实,又有“黑警”拦车了?她条件反射地想。

果不其然,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神情冷漠地走上车,夏冰只觉得后背“嗖”的一凉。

之前的还假装看看护照,眼前,也许是因为在夜里,根本用不着,没有遮遮掩掩,上车就开搜。背包、衣服、座椅、厕所……一处都不放过,搜得那叫一个细,身上有个虱子都能给搜出来。

突然听见老杨一声吼,“干什么!” 随即双手紧紧抓住运动裤腰间的松紧带,愤怒地瞪着那个JC,JC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在SUV上挤在他旁边的男人说:“刚才在我这也掏了一把,连后面的沟里都没放过,真恶心!”

JC的手还不停地在老杨身上搜索着,老杨心里一阵厌恶,不想让他再碰自己一下,于是对他做了一个拒绝的动作,愤愤地对文盈说:“把准备的零钱给他!”

文盈从文胸里摸出一叠折了好几折的钱递给老杨,老杨没好气地塞给JC,“That’s all!”

警察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盯着老杨,又慢慢把目光移向文盈,最后落在她藏钱的地方,似乎在怀疑拿出来的是否真的是全部。

老杨顿时怒火中烧,拳头一下攥紧,心想,“他的脏手要是敢碰文盈,我就跟他拼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喊道:“No money!That’s all!” 警察盯着文盈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转向夏冰。

刚才文盈显然提醒了那个警察。

夏冰毫无准备,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直接就奔着藏钱的地方来了。

夏冰受惊地叫了一声,气愤地抓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她迅速从胸罩里把钱掏出来扔到他身上,钱在被他肥硕的肚子撑得紧绷绷的衣服上弹了一下,“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接连的“不友好”似乎惹怒了那个对方,他开始粗暴地在夏冰的衣襟、接缝……仔细搜查着。

夏冰推开他的手,嘴里喊着“No more! No more!”

她的举动更激怒了那个家伙,推搡间,只见他的手突然……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把夏冰惊得一声尖叫。

芦苇荡里受的伤还未痊愈,刹那间,剧痛瞬间撕开了她尚未愈合的伤口,愤怒、仇恨交织在一起,脸涨红得发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啪!”

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黑J”脸上。

“畜生!”

“黑J”被夏冰的一巴掌打懵了,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她,愣住了。

只见夏冰脸色发青,煞白的嘴唇哆嗦着,使劲往嘴里抽着气,发出重重的“嘶——嘶——”声,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浑身抖个不停。

“×你妈!”

“来啊!”

“来!”

“让你×!”

“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王八蛋!我跟你们拼了!跟你们一起死!……”

她歇斯底里地嘶叫着,已经站不稳,眼看身体向下蜷缩,双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陷进掌心,整个人像是在抽搐。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瞪得快要裂开的瞳孔上布满红血丝,眼底渗出的仿佛不是泪,而是血。

这突如其来把晨晨吓得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夏冰全然没听见。

文盈见状,急忙过来抱住她,抚摸着她的肩膀。

转过头,眼睛使劲瞪着那个警察。

此时,全车的人也都盯着他看。

警察阴沉着脸,见夏冰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带着一脸强撑的理直气壮,嘴里嘟囔一句,“这是例行检查。”转身下了车。

车子再次启动,夏冰佝偻着脊背,双臂紧抱,缩在座位里,泣不成声。

文盈紧紧抱着她,不时轻抚她的肩。

谁都没说话。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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