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累的夏冰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淤青还未全消的脸上挂着泪痕,睡梦中仍时不时轻轻抽噎一下。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车行至看似一个小镇周边的地方。又故意绕了几圈,所经之处,街道狭窄,看样子是一处村落。再往前,越走越荒凉,房屋渐渐稀少。
司机打了通电话,没两分钟,转入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随着车子行驶到一所院子的门前,院门徐徐打开——到地方了。
院子很宽敞。这次没有屋子给他们休息,所有人都在拥挤的院子里各自找块空地席地而坐。
“在这等车来接,送你们去边境。我们这有水,有饭,但不是免费的,得花钱买。”
夏冰什么也吃不下,她自己连看都不想看那些饭,只给儿子买了炸鸡饭,饭是凉的,还很难吃,只能将就着把炸鸡吃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动静,蛇头快步走到门口,小心开门。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是来接人的,蛇头开始张罗,安排人按顺序上车。
院子里的人开始站起身,整理好衣服,背好背包。从门口开始,按照蛇头的指挥上皮卡车,待车厢和后斗上全都塞满,司机便急踩油门出发。
车子一趟又一趟往返,将院子里的人一批、一批地送往边境。
夏冰领着孩子挪到门口。老杨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又是皮卡,不会还像上次一样挤成那个样子吧?”直到蛇头关上车门,见后座上只有他们两家人,他才松了口气。
车子一路飞快地驶出村子,房屋逐渐消失,路越来越窄,最后,在茂密的丛林里穿梭,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不断拍打着车身。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左右摇晃、剧烈颠簸,颠得坐在后斗上的人屁股发麻。
好在路并不远,驶出丛林,一条狭窄的土路边,车子在扬起的高高的沙尘中停下,后斗上下来的人早已灰头土脸。
“送到这就是终点了,跟着人走,过一座桥,就进入墨西哥境内了。”
蛇头说的那座桥,就是“走线”人口中的“网红桥”。
这是一座用两根铁索牵拉的吊桥,两侧用粗粗的钢丝网做了封闭,上面铺着木板,人走上去听得见脚踏上木板的“啪嗒啪嗒”声。桥很窄,正常行走只能容下一个人,两人只得侧身通过。
到了桥跟前,夏冰感叹道,“这就是网红桥。”
桥头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拍视频,有的直播,有的笑着拍照,有的哭着跟家人报平安。
“快苦到头了!”文盈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即将迈入另一道坎。
夏冰重重地舒了口气,“最后一个国家了!”
“听说墨西哥是最危险的。警察最黑,还有黑帮,有绑架、抢劫的!唉!”
“看运气吧,还能坏到哪去!”夏冰望向前方,心中五味杂陈。
桥的另一头已经排出长长、蜿蜒的长队,这是出租车停靠的区域,过了桥的人们自觉有序地排队等车。
文盈提议:“我们去好好吃顿中餐吧。”
“行啊,不知道多少天没好好吃顿饭了。”夏冰边说边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她的胃早就因为太久没正经进餐而感到不适,人更是消瘦得不成样子。
坐上车,直奔墨西哥南部边陲重镇塔帕丘拉,夏冰深吸口气——墨西哥,还会发生什么?
难得的舒适让夏冰美美地安睡一夜。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褪去,深陷的眼窝更是掩饰不住一路的身心憔悴。
还没睁开惺忪的睡眼,一阵窸窣声便钻进她的耳朵。
晨晨坐在地上,安静地在透过玻璃窗洒下的阳光里摆弄着一片糖纸,他在认真地想用它折出个什么。
眼前的一幕让刚刚适应亮光的夏冰双眼朦胧又温柔,心头瞬间浮起一阵暖意,懒洋洋地叫了声“儿子!”。
晨晨见妈妈醒了,眼睛弯成月牙般跑过来爬上床,搂着妈妈的脖子,小嘴撅着亲过来。
“你在干嘛呢?”
夏冰满脸幸福地接过晨晨手里举起的糖纸,小小的糖纸在妈妈手指间被捏来折去,没一会儿,就成了一朵小花。
晨晨开心地笑着,“妈妈折得真好看!”
塔帕丘拉是座美丽的城市。街道两旁的建筑并不高,夹杂着原住民与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来的风格,特点独特。
商业街不宽,头顶从街道两边拉起绳子,上面挂满五颜六色镂空的、剪纸一样的彩旗。走在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夏冰有种自己是游客的错觉,这令她的心情也好起来。
可她不知道,真正属于墨西哥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进塔帕容易,出塔帕难!
隔天,他们登上前往墨西哥城的巴士,再次陷入命运安排的泥潭。
车行至一处检查站,有警察上车查护照。按照他们的预想,沿途关卡的检查不过就是警察想要钱,给他们就是了。可这一次,早准备好的、还刻意做了掩饰的钱根本没用上。
车子被拦停,没有搜查,警察上车让所有人拿出护照,他们连同其他几个没有签证的人都被赶下去,一并带上警车,直接把他们拉到移民局拘留所。
先对每个人进行登记、拍照、录指纹,背包和身上带的一切物品都上交,统一保管,只留下贴身衣服。他们被仔仔细细搜查过,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被关进一间屋子。
整个过程,夏冰脑袋里空荡荡的,身体机械地配合着。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站在大学讲台上的自己,会有一天像犯人一样,被排着队录指纹、编号、关进拘留室。
她坐在墙角,双手抱住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拍照、录指纹、登记姓名的一幕幕。
她抬头望了望拥挤的屋子里四周横七竖八坐着、躺着的人,“我竟然成了犯人!和这群人关在一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不甘、愤怒交织着,一齐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在短短几个月里,被一点一点夺走了一切——老师、母亲、爱人……最后,只剩下一个标签——非法入境者。
她越想越窝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觉得自己这些年苦心维系的体面,被彻底撕掉,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压得她透不过气。
这里不像真正的监狱,更像一处临时拘押中心,等待处理的人都被集中安置在这里,男女混在一起。室内显得拥挤,人挨着人,有的连躺下的空间都不够。地下放着几块薄薄的垫子,显然不够分,角落里有简易的卫生间和洗手盆。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大多数人都裹着一层银色锡纸。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工作人员发到手里的锡纸原来既是垫子,也是被子。疫情之后,这里为了方便消毒,所有铺盖都换成了一次性的保温锡纸。
冷气开得寒意彻骨,没多久,就把人冻得直哆嗦。
最焦躁的是老杨,他坐在地上,脸色阴沉,目光呆滞。此时,他的尊严被现实碾得粉碎。
文盈看出他内心的复杂,她理解他的痛苦,也懂得他的骄傲。对一个一直活得体面的人来说,被关进这样的地方,比身体受苦更难熬。
“吃点东西吧。”文盈细声细语地说。
老杨连看都没看,摇摇头。
“不吃东西怎么行?”
“哎呀,说了,不想吃!”老杨没好气地说。
文盈心头“嗖”地划过一丝酸楚,很不是滋味儿,眼圈儿一下子红了。
夏冰见她的情绪马上就要上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别劝了。
夏冰看着文盈,心想:这个看似柔弱却极有主见的女人,为了丈夫和孩子,放下安稳的生活,陪着家人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路。
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她都没有抱怨过,默默陪着丈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遥远而未知的彼岸。
夏冰忽然觉得,真正坚强的人,并不一定声嘶力竭,也不一定无所不能,而是像文盈这样,把委屈、苦楚、恐惧……都咽到肚子里,依然温柔地撑着一个家。
夏冰揽过文盈的肩,轻声说:“谁也不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啊!既来之则安之。躺会儿吧,还不知道关多久呢。”
锡纸根本无法抵挡冰冷,他们止不住地打颤,只有孩子们蜷缩在妈妈怀里,带给两个母亲一点暖意。
午夜,监室的门被打开,狱警站在门口喊着人名,他们的名字也在其中。由于他们有孩子,当天夜里就被释放了。
他们起身跟着狱警走出监室,狱警归还了物品,还给他们开具了释放令。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自由,他们被带上一辆移民局的中巴车。
时间已是凌晨,拉着铁丝网的车窗外灯光零星,道路上车辆稀少,车子载着他们一路向北。这次,一路顺畅,倒是没一个警察拦他们的车。
夏冰心里纳闷儿,“这是把我们送到哪去啊?”
夏冰一直盯着地图,看着那个代表自己的蓝色箭头缓缓移动。大约三个多小时后,车的方向突然变了,由原来的往北转向东。夏冰拿着手机给文盈和老杨看,“这是去哪啊?”
“谁知道呢,”老杨苦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颓废,“也由不得我们,听天由命吧——”
车内空调依然冰冷,夏冰从包里拽出一件外套盖在儿子身上。看着熟睡的儿子,内心又获得些许力量。
自从再次回到母亲怀抱之后,这个小儿子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不再哭闹,又乖又懂事。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鼻子一阵发酸。
夏冰身体靠回椅背,轻轻闭上双眼,赵为志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是你在庇佑我们吗?”
接近清晨,移民局的车把他们送到一处机场。下车前,警察一脸严肃地向车上所有人警告,“你们可以坐飞机往返回的方向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坐车回去,但不允许再朝北面继续前行!”
几个人在机场里无望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地图,这里是恰帕斯州的古铁雷斯。为什么大老远把他们送到这?他们也搞不懂。有一点却很清楚,必须做出抉择——继续走,还是返回?
老杨坐在座椅上一直低头盯着地面,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半天也不说话,文盈开了腔,
“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老杨也不甘心就此停步不前,他的沉默也是在心里做着另外的打算。许久,他开了口,“坐汽车太危险了。”他缓缓说道,“一路全是检查站,我想从这坐飞机,直接到蒂华纳,把下面几千公里都跨过去。”
“行,我同意!”夏冰干脆地答应。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买机票、办理值机、通过安检,一路竟异常顺利,没有任何人盘问,也没有任何阻拦。这令他们的内心又重获希望。
过了安检门,候机厅里飘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电子屏不停滚动着航班信息,人们推着行李,低声交谈,只有他们,像一群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芊芊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可不是嘛,从昨天在监室里到现在,孩子连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夏冰问儿子饿不饿,晨晨点点头,夏冰蹲下身,轻轻摸着儿子的脸,“饿了怎么不告诉妈妈呢?”
晨晨低着头,小声说:“妈妈累。”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块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轻轻摊开掌心,“我要是很饿、很饿的时候,就吃糖。” 夏冰望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人儿,心头微微一酸。
她蹲下身,心疼地双手捧起儿子的小脸,“芊芊姐姐已经很饿了,你把糖给姐姐吃吧,好不好?”
“芊芊姐姐,你是很饿了吗?”晨晨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向芊芊。
芊芊点点头,“嗯。”
“我只有这一块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看芊芊,“那……给你吃吧。”边说,边有点恋恋不舍地把糖递给芊芊。
“你留着吧,我们现在就找吃的,马上就吃饭了。”文盈笑吟吟地说。
“给芊芊姐姐,她放兜里,等我很饿了,她再给我。”
几个大人都被逗笑了。
两位母亲的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歉疚。
夏冰轻轻搂住儿子,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以后还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她都要把这个孩子带大,让他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幸福如此短暂,这样的轻松,仅仅持续了数十分钟——他们被拒绝登机。
不准登机——对他们来说是雪上加霜。内心刚刚重获希望,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此刻,他们的心又跌入谷底。
登机口处只剩下他们。老杨勉强压下情绪,背过身摸出几张钱夹在护照里,转身递给那位身着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打着规规矩矩领带的工作人员。他望着对方,眼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巴望他能通融一下。
看上去憨厚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一眼,迟疑了一下,没立刻拒绝,折上护照,转身走向看上去像个领导的人。
两人交谈片刻,“白衬衫”面无表情地回来,伸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过来。
他走向一扇门,不知缘由的几个人还以为他要为他们开“后门”,心里一喜,快速跟上。
只见他一边推开门,一边把护照还给老杨,礼貌地让他们通过。门从身后“啪嗒”一声关上的瞬间,眼前出现的是值机柜台和人来人往,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出候机厅。
希望像刚放飞的气球,再次破灭。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傻傻地伫立在原地,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落空,不知何去何从。
没办法,只能先去退票。单薄瘦弱的老杨无奈又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领着一帮女人和孩子回到售票柜台,又被告知,他们买的票是不可退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
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候机厅,一脸茫然的老杨贴着墙根,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候机大厅外,人来人往。有人赶飞机,有人拥抱告别,有人在自拍。只有他们五个人,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
夏冰见他痛苦不堪,一脸无助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他。她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耳边传来一阵阵飞机起落的轰鸣声……
炎热的天气加剧了焦躁。坐了半天,老杨还是一言不发,夏冰想让文盈单独跟老杨待一会儿,“看咱们多傻,里面有空调,在这坐着,多热啊!我带孩子们先进去凉快凉快。”
说完一抬下巴,示意文盈陪陪老杨,安慰安慰他。
老杨抓着头发,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地面,不吭声,一动不动。文盈上前,坐在老杨身旁,轻轻靠在他身上。
老杨抬起头,手臂绕过文盈的肩,仰头靠在墙上,双眼无望地闭起,半晌,
“……咱们回去得了。”
“回去?回哪去?”
“回家。”
文盈“扑棱”一下坐直身体,张大眼睛看向他,“你……想回去?”
老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这么长时间,那么多苦都吃了,就差最后这一步,怎么能回去呢!”
“唉!”
此时老杨心里在自责,出来的本意是想给文盈和孩子一个幸福的未来。可这一路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都让老婆和孩子遭了什么样的罪啊!文盈越是什么都不抱怨,他心里越是难受。
老杨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太热了,咱们进去说吧。”文盈拉着他的胳膊。
候机厅里,夏冰看着他们俩,态度决绝,“我把一切都搭路上了,是肯定要继续走的!我的人生已经破产了,除了儿子,一无所有。
老赵把命丢在了路上,我也早就死过一回了。老天可怜我,让我把儿子找回来,还算万幸。哪里还有退路?我回不了头了!”她的声音略带颤抖。
“以前我也讲究体面,活得精致,喜欢浪漫。如今,什么都不想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实话,就算到了美国,我也不知道干什么,但我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能挣钱,只要对儿子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的语气坚定,目光透着股狠劲儿,“豁出去了!”说完,淡淡地“哼!”了一声,脸上浮出一丝苦涩。
豁出去了?文盈怔怔地看着夏冰,她的话戳到了她的心,文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她一路认识的那个夏冰了。
文盈的目光死死盯在夏冰脸上,比起她经历的一切,自己受的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沉默许久,文盈看向老杨,“我们也不回!”
顿了顿,“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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