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看着眼前两个女人,觉得她们简直狂了。她们的眼神里有倔强,也有不容阻挡的勇往直前。同时,他也从她们身上获得了力量,心里明白——没有回头路了!
他脑子里盘算出下一个计划,从这里坐车去胡奇坦,应该不会有人阻拦,从那里再试一次坐飞机。
几天来,被拘留、被遣返、连夜奔波、受尽打击,又坐几个小时的车,人已经身心俱疲、精疲力竭,就像冬天里被大风刮断的树枝,干枯又脆弱。他们决定在胡奇坦休整两天。
夏冰刚给晨晨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就听见文盈跟老杨在吵架。
文盈提高嗓门,“这么说是我高攀你了?跟我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那现在就各走各的,看以后谁过得好!还不信了,到了美国还找不着一个比你强的!”
话音刚落,就听房门响,夏冰赶忙出来。只见文盈气呼呼地从房间里冲出来,背着背包,手拉着芊芊,要往外走,脸上的泪水都没来得及擦干。
“怎么了?去哪啊?”夏冰一把拉住文盈。
这一句“去哪?”问得文盈心里空荡荡的,一下子呆住了。是啊,能去哪呢?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路上的“见识”让她想象得到房门外的世界将有多残忍,出了这个门,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遇到的所有可怕的可能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的双脚立刻像被钉住。
老杨从房里追出来,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夏冰看着他们,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们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烦躁、心焦,有多压抑。要是赵为志还在,我跟他也说不定早就吵翻天了,很可能一句平平常常的话,仅仅口气不对就吵起来了。”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眼中闪烁着泪花,“可是现在,我倒是想跟他吵啊,可上哪儿找人呢!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可知道,一眨眼,人就没了是什么滋味儿啊!到那时候,当你想起某一天,因为哪件事跟他吵过一架,说了多少狠话,心里那个悔啊!”
边说着,又是一阵哽咽,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一边将文盈的背包从肩上拿下来交给老杨一边又说:“我都羡慕你们呢,一起吃苦,两个人都还在,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夏冰抹了把脸,抬抬下巴示意老杨好好哄哄,“患难夫妻,多不容易啊!可别轻易把分开挂在嘴上。”
“晨晨,来跟芊芊姐姐玩儿吧!”她喊出儿子,又笑着看向芊芊,“芊芊今晚跟阿姨睡,好不好?”
老杨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怯怯地上前,伸手挽住文盈的胳膊,文盈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两个孩子跑开,夏冰目送两人回房间,关上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间,身后的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夏冰嘴角淡淡地扬起一丝笑意。
两天休整,他们的体力都恢复了不少,可内心的焦虑却丝毫未减。夏冰看得出老杨的不安,“这次如果再不让登机就回来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找蛇头,反正,总会有路,别人能行,我们也行!”
到了机场,安检依然顺利。排队登机时,三人表面都装得若无其事,可心里都紧张得要命。
眼看快排到他们,老杨攥紧文盈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先来。” 向前挪了一步,“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工作人员接过护照,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老杨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谁知,她扫过登机牌,随手把护照递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杨愣了一下,赶紧往前走。
直到踏进机舱,几个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没人拦他们,居然连问都没人问一句。
飞机徐徐起飞时,几个人互相对视,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老杨的情绪是这段时间里难得好的一次,又跟文盈窃窃私语,有说有笑,仿佛小男生小女生谈恋爱一样甜蜜。
文盈依偎在老杨肩上,芊芊看着爸爸妈妈重归于好后幸福的样子,抿着嘴,开心地笑。
夏冰望着他们,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失去过的人才知道,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光有多珍贵。
飞机盘旋在蒂华纳上空时正是日落时分。火红的夕阳渐渐下落,整座城市被染上金色的光辉,每座建筑都像罩上了金色、镶上了金边。远处,霞光照耀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透过小窗,映在机舱里每个人的脸上。
夏冰眼睛望向窗外,享受着片刻的美好。金色的光洒在她脸上,也一点一点照进她心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场落日了。她用面颊轻轻贴着晨晨的头,眼底浮现出久违的温柔。
美好往往如幻象一般短暂。
他们没有托运行李,下了飞机径直走向出口。人流熙熙攘攘,就在他们还沉浸在喜悦中时,一名身穿制服、与其他工作人员明显不同的男子径直朝他们走来。
他的目光果断,准确地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请出示护照。”
夏冰心里一阵沮丧,虽然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可心里却觉得,好不容易飞到了这里,没想到刚下飞机又被拦。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命运怎么总是不肯放过我。
穿制服的人低头翻看他们的护照,一言不发,最后点了点头,指向一旁的区域,示意他们站过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同样被拦下的不同国家的人。
出口的旅客渐渐走光,被拦下的这些人被带出航站楼,上了一辆大巴车。这次,直接把他们带到移民局。
看见不是监室,而是办公场所,夏冰的心才放下一点。转瞬,却又悬起来,“这里是移民局……不会把我们遣送回去吧?”
她和晨晨被带进一间办公室,脚刚迈进房间,便袭来一股寒气,心里一激灵。
惨白的灯光将不大的房间照得雪亮,屋内摆着桌椅,桌上空空如也,墙角躺着一个装着废纸和塑料瓶的盒子。
一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走进来,例行公事地给夏冰和孩子都端了杯水,连坐都没让他们坐,直接扫了夏冰一眼,用翻译软件简练地播放,“你们入境不合法,按照法律应该把你们遣返回去。但我们理解你们穿越几千公里到这不容易。如果愿意缴一点罚款,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便利。”最后,意味深长地用眼睛瞟了瞟墙角的那个纸盒,转身反手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瞬间寂静下来,空调吹出的冷气钻进衣领,令人感受到寒意。
晨晨抱着夏冰的腿,怯声声地叫,“妈妈。”
夏冰轻抚儿子的头,“别怕,儿子,妈妈在呢。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夏冰站在原地,给多少?……
她忽然想起赵为志手机里的一段攻略,心想,按那个价给,应该差不多吧。于是就按汇率数出早就换好的墨西哥比索,咬了咬牙,轻轻丢进纸盒里。
她抱起晨晨,刚推开门,工作人员见她出来,便快步走了进去。她若无其事地收拾桌上的纸杯,余光扫了一眼门外,确认四周无人注意,随即端着纸盒走出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夏冰望着工作人员的背影,心里终于明白,那个盒子根本不是垃圾桶——它是这条路上的一扇门。
文盈焦急地迎上来,低声问:“什么情况?”
“要钱。”
钱虽然没了,但人出来了。夏冰仰头看了看天,天空没有一丝云,头顶的烈日烤得皮肤发烫。
她与文盈对视一眼,用手遮着太阳,“又过一关!咱们赶紧先找住处吧,好联系蛇头。”
该翻墙了。
蛇头的车到住处接他们,车窗严严实实地拉着帘子,一路上,司机一句话也没说,只顾盯着前方。车子兜转在大街小巷,七拐八拐地把他们带出城,渐渐,道路两旁呈现的景象是成片的村落。
车驶下公路,进入村子,拐几个弯后,在一条狭窄巷子里的一户带院子的房门前停下。
“到了。”司机冲他们说。
院子里的树荫下坐着几个人在乘凉,其中一个是女的。那个女人抬起头,见又有人来,看着他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蛇头出来迎接,给他们安排一间屋子,“你们先住下,等着带你们翻墙。”说完就转身走了,空气里留下汗水和烟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刚放下包,晨晨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夏冰,
“妈妈,我们去外面吧。”
“去外面?外面那么晒,出去干嘛?”
“走嘛!”晨晨一边说,一边使劲往门外拉着妈妈,眼睛发亮,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夏冰见儿子有古怪,也想看看他究竟发现了什么,便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晨晨一边走,一边回过头神秘兮兮地冲芊芊摆手,让她也跟上来。芊芊犹豫一下,回头看看妈妈,文盈和老杨都被晨晨的样子逗笑了,“去吧——走,我们也出去吧。”
院子里,一只羽毛光亮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踱着步,阳光下,羽毛泛着油亮、彩色的光泽,雄赳赳又不失优雅地交替迈着两只爪,像一位骄傲的王者,在自己的领地里散步。
晨晨直奔公鸡跑过去,原来,他一进院子眼睛就盯上了这只鸡。
走到近前,晨晨赶紧伸出小手,轻轻按住芊芊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悄声说:“慢点!慢点!”两个小家伙蹑手蹑脚,一步一步靠近,在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面前轻轻蹲下来,生怕它跑了。
芊芊小声惊呼着,“它可真漂亮!”
那只公鸡像听懂了他们的话似的,见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出神地欣赏它,得意地站着没动,骄傲地回望他们。
“妈妈,我能摸摸它吗?”晨晨声音轻得生怕吓跑了那只鸡,渴望的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你摸它干啥?小心它叨你!”
晨晨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公鸡的羽毛,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瞪大双眼,却又不敢惊动那只鸡。
那鸡也不躲,只是抖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咯——”。
“你也摸一下!”晨晨激动地又压低声音。
芊芊抬头看看妈妈,见妈妈笑着看她,没反对,也慢慢伸出手,手刚触碰到鸡的羽毛就一下子缩回来,欣喜地发出轻声的欢呼。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趴在地上犯困的一条老狗看在眼里。狗儿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天气热,它只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连尾巴都没动一下。
那个一直坐在树荫里的女人笑着说:“俩孩子真可爱!”
夏冰转头看过去,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伤口处,大片的伤,结了厚厚的痂,“你是一个人吗?”
“嗯,是。”
“受伤了?咋弄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轻描淡写地说:“骑摩托摔的。”
文盈和老杨也凑过来,惊讶地问:“你自己骑摩托?!”
“啊!”
“从哪骑过来的?”
“墨西哥城。”
“骑了几天啊?”
“七天。”她伸出手,用三根手指比了个“七”的手势。
“我的天!”夏冰不可置信地惊呼。
“这是在哪摔的?”
“出墨西哥城不远就摔了。不敢走大路,小路路面不好,刚骑的时候技术也不行,天快黑了都不知道开灯,骑得又快。”
“摔了你也没处理伤口吗?”
“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想着快点赶路,找个能住下的地方。”
“路上遇到警察了吗?”
“就是为了躲警察才骑摩托的,就这也遇到过。我看见他们在路边拦车,以为会把我截住,就减速了。等走近了,我定定地看着警察,他也看着我。可他没让我停下,摆着手直接让我过去了。我都没想到!
我想他是可怜我吧,也许是被我吓到了。
身上的衣服裤子全摔破了,到处都是洞。袖子也撕开了一大块,胳膊上的伤全露在外面,血糊糊的。风一吹,破开的布条迎风飘啊飘,跟挂着小旗似的。
我走以后,估计他们得笑半天。”
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互相惊奇地看了看。
“你太厉害了!”文盈使劲竖起大拇指。
“那摩托呢?”
“到蒂华纳卖了。”
“摩托上牌照了吗?”
“没有,买来就骑,到地方一卖,还挺好卖呢!”
几个人又连连感慨,伸出大拇指。
“佩服!”
“太了不起了!”
夏冰忽然明白,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段别人想象不到的故事,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傍晚,刚睡醒一觉的晨晨又迫不及待地来到公鸡面前。不过,这次他的神情有点凝重,一脸严肃,带着思考般地蹲在那只鸡对面,嘴里叨咕着,“怎么把你变成炸鸡呢?”
那本来昂首挺胸的公鸡一听自己要一命呜呼,脖子猛地一挺,眼睛瞪得溜圆,“嘎!”地一声,撒腿就跑。
晨晨一见,赶紧在后面追。这时,那只一直趴在地上的老狗见晨晨追鸡,“扑棱”一下窜起来,朝着晨晨就冲过去。它也不叫,孩子追着鸡,狗追着孩子,一时间,满院子鸡飞狗跳。
夏冰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一边想要上前拉晨晨一边喊:“别跑了,别让狗咬了!”
晨晨却玩得兴起,一边嘎嘎笑一边追,根本听不见妈妈的话。
那狗几下就追上他,追上了也并不咬,就只用头使劲顶晨晨的屁股。
晨晨的注意力都在鸡身上,根本没感觉到,一边追一边试图用手抓鸡。
那鸡哪肯就范!边跑边叫着张开翅膀,恨不能飞起来。
老狗见他还不停下,更加快步子,跳起来,顶得更起劲。
这次晨晨才感觉到有东西在顶自己的屁股,愣了一下,一回头,一颗毛茸茸的、瞪大眼睛的狗头正贴在眼前,吓得一声尖叫,小脸蛋儿通红,撒腿就往夏冰那跑,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缓了半天,才悄悄将脸抬起一道缝,眼睛偷偷溜着后面,看那狗追没追过来。
这场面把一院子人都笑翻了,一直不苟言笑,在一旁抽烟的蛇头也笑出声。
院子里的笑声还没停,夏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牙齿咬着嘴唇。
手机里的消息是赵为志一个住在洛杉矶的远房亲戚发来的。出发前,赵为志曾和她联系过,赵为志来美国也跟这有点关系,想着这里有个亲戚,能照应着。
昨天晚上夏冰联系了那个亲戚,说马上要入境,请他们做入境后的联系人,提供一下信息。那边说“正忙着,等一等”,她便一直等着,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谁知,等来的却是拒绝。
眼看要入境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不行让她可怎么办!
文盈看出她不对劲,“怎么了?”
听夏冰说完,两人齐看向老杨——“怎么办?”
老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找记忆,印象中好像有的蛇头可以帮着安排联系人的事情,半晌,他抬起头,“或许……他能帮忙。”
他们的目光一齐看向正在抽烟的蛇头。
蛇头做了个别着急的手势便开始打电话。
很快,他挂断电话,“可以帮你安排联系人,但要付点钱。”
夏冰一听,一口答应下来。
就要出发翻墙了,夏冰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么长时间的千难万险,等的就是这一天。
车子疾驶在公路上,夏冰转头望向窗外,高高的铁栅栏墙坚实地矗立在公路旁,铁墙沿着公路蜿蜒向远方,一直延伸到远处山冈上,直到视线的尽头。
“这就是美墨边境墙?跨过这道墙,就进美国了!?”夏冰的心不禁一动,不知不觉心跳加快。
她忽然想起赵为志,要是他还活着,此刻应该就坐在自己身边。不禁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老赵,我们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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