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正在吃面,只见一个帅气的拉美小伙子走过来,微笑说,“昨晚听见孩子哭,想帮助你们,替你们背孩子。“
赵为志心里一动,他是有心雇人背孩子的,昨天的艰难他着实领教了,实在吃不消,正愁半路难找到背孩子的人呢。转头看了眼夏冰,回过头问多少钱?
“不用钱,我就是想帮忙。”小伙子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你们不用担心,我们是有信仰的,不会做坏事的。”
夏冰心里仍有戒备。
信仰?有这么好的事?一个陌生人,主动给背孩子,还不要钱?
可一想到昨天的情形,再这么走下去,别说孩子,我们两个大人也得交代在雨林里。
正在犹豫之际,赵为志看着她,“反正也是一起走,背就背吧,到地方给他钱。”
他拿着手机,翻译给小伙子看,“你帮忙背,到地方我们会感谢你的。”
夏冰身体柔弱,加上泥泞的山路寸步难行,没走多远就得停下来歇歇。这会儿,又停下喝水,这节奏,小伙子可等不了,“你们太慢了,我先走一步,到难民营等你们。”
丢下这句话,还没等二人搭腔,便大步流星走远了。
赵为志还没反应过来,夏冰的脸瞬间变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孩子!”
她带着一丝哭腔,声音里透着恐惧和焦急,“赶紧追啊!”
夏冰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眨眼的工夫,小伙儿已经没影儿了。
两人拼命追赶,追了半天也没见踪影,“该死的,他到底跑哪去了!”
夏冰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面的泥坡,手脚并用向上爬。
看到眼前的她,赵为志感到吃惊,平时一向慢条斯理、细声细语的小女人竟还有眼前这副样子。
夏冰眼里只有前方,没有山路起伏曲折、乱石密布,没有脚下泥坨似的鞋子一步一步深陷的沉重,甚至不顾攀爬巨石、峭壁的危险,锋利的石头磨破了裤管,她都浑然不觉。
泪水混着雨水不断滑落,她只有一个念头——儿子。
她不知道孩子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摔倒,每多一秒,她心里的恐惧便加重一分。
赵为志紧跟在她身后,没有劝阻,他懂得,一个母亲,在这种时候,早已顾不上自己的安危。
前方一座巨石是新的难度,雨水顺着石壁不停地流淌。
夏冰咬紧牙,双手扒住缝隙和凸起处,用力向上。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赵为志已先她一步登上岩顶,整个身体趴在上面,死死攥紧。
雨水顺着手臂不停往下淌,湿透全身。
夏冰双脚胡乱蹬着。
终于,寻到一处着力点,刚踩上去,鞋底又猛地一滑,随着一声惊叫,身体骤然向后,险些坠下去。
赵为志险些被带下去,浑身不禁一颤。
抓住夏冰手腕的手更用力,青筋暴跳,脸憋得通红,咬紧牙关,拼命将她往上拉。
“你稳着点儿!孩子不见了我也急,但也得保证安全!告诉你,如果在雨林里受了伤,很可能就死在这了。你要是受伤我能自己走吗?陪你在这,咱俩就得一起等死!”
“不用你管,死就死!告诉你,孩子要是……找不着,我跟你没完!就算现在不死,……早晚也跟你同归于尽!”她连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着。
赵为志想反唇相讥,却欲言又止——都到这时候了,还吵什么!
一边死死拉着夏冰,一边吃力地喊着,“什么死死的,要死也等你上来再说!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可一直都视如自己出啊!我不急吗?!”
使了吃奶的劲儿,终于爬上岩石,夏冰趴在原地,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
刚喘口气,她便起身,再一次朝前冲去。
这个瘦小的身影,在雨中踉踉跄跄,却没有半分迟疑。这一刻,支撑她向前的已不是体力,而是一个母亲的力量。
越过这片怪石嶙峋,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山路,两侧的密林幽暗深邃。
没走多远,密林深处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赵为志的心猛地一沉——尸臭!
附近一定有尸体。
他不动声色,眼睛环顾四周,想赶在夏冰发现之前为她挡住。
夏冰也闻到臭味儿,“什么味儿啊?真恶心!”
目光落在左前方一棵大树旁,赵为志的心“扑通”顿了一拍。
一具腐烂的死尸。
辨认不出五官的脸,也许是溃烂,也许被撕咬过,早已乱七八糟,颌骨上大大的牙齿显露在外。
躯干已空成模糊的黑洞,腐烂的黑肉里布满密密麻麻、白花花的蛆虫,不断地蠕动。
赵为志顿觉毛骨悚然,汗毛瞬间竖起,头皮发麻,耳根发痒。
那曾经是野兽们的饱餐。
可别让夏冰看见!
他想用身体挡住夏冰,还是迟了一步。
只听“啊——!”地一声尖叫,夏冰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闭紧双眼,飞快地把脸埋在赵为志身上,浑身颤抖。
赵为志本能地搂着被吓得魂飞魄散、站立不稳的夏冰,拖着沉重的、与稀泥拉扯的双脚拼命往前跑。
“那是……死人?”夏冰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
“嗯,怕你看见,还是晚了一步。”赵为志绷紧双唇。
夏冰再没有一丝力气,胸似要炸开,心也要跳出嗓子眼儿。
她浑身发软,整个人要是没有赵为志拖着,早就瘫倒在地,全然不知是自己跑的,还是被赵为志拖过来的。
惊恐、绝望交织,刚停下脚步,眼前又浮现那具死尸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哇哇大吐。
恐惧一点点侵蚀她的理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我们可不能死在这!快找到孩子!”
现在她心里真正明白不能受伤的意义,一旦受伤,也许躺在那里的人就是自己……她不敢再往下想。
赵为志扶着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吓坏了吧?坐会儿吧。”
夏冰泪流满面、无助地看着赵为志,反复地喊,“快找到儿子!快点找到儿子!”
“儿子没事的,没听他说嘛,他们是有信仰的。”
她看得出来他的敷衍和担忧,这反倒让她更加不安。
后面又走上来两队人,见他们坐在这,其中一队也停下来。
两男一女,女的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烫过的头发扎在脑后,高高的颧骨,眼睛有点突出,轱辘转得格外灵活。不笑不说话,她的笑,释放和收回都很唐突。
那女人坐在夏冰身旁,低声问:“你们——也看见了?”
夏冰的心一紧,些许不适传过全身,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女人像是心有余悸,“我到现在腿还发软呢!”
遇到同样受惊的人,总会生出几分亲近。
夏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女的上下打量她一下,又笑,“看你长得多好看,斯斯文文,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吃过苦。走线,能受得了啊?”
“没办法。”夏冰回了一句。
女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一路上的经历。她说在雨林里走得两条腿直打哆嗦,又抱怨这里没完没了地下雨,路太难走……
共同的感受,倒让人放松了几分。
她的眼睛一直没闲着,目光不经意地从赵为志身上扫过,又落到夏冰身旁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的两个同伴一直沉默不语,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们和背包,与女人目光交错,迅速移开,一切看上去都再自然不过。
夏冰并没有注意。她此刻胸口发闷,心跳得厉害,只想深吸几口气。
女人提议:“一起走吧,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赵为志顺口答应下来。这种临时组队,在路上也司空见惯,多几个人,也壮壮胆,夏冰点点头。
女人又说:“路上可不能耽搁了,天黑前到不了营地可就危险了!”
夏冰何尝不想快点走,她得找儿子呢!没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可以了,走吧。” 边说,边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伸手去拎包。
女人先于她将包抓在手里,“看你脸色不太好,我帮你背吧。”
夏冰有些诧异,“那怎么好意思……”
“哎呀,别客气!走吧。”女人说着,已经走在前头。
夏冰心头飘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爬过一段有难度的坡路,夏冰累得几乎虚脱,不得不又叫停。
赵为志递给她一口水。
屁股刚挨上石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夏冰下意识想起自己的包——“人呢?!”
赵为志被她突然的一声惊叫吓一跳——那三个人都不见了。
脑袋“嗡”的一下,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什么时候不见的?”
夏冰努力回忆,可她根本想不起来。
路况恶劣,艰难跋涉,根本顾不上周围的人,也根本无法回想起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两人坐在石头上,都没说话。
许久,赵为志的声音响起,“包里有什么?”
“吃的啊!”夏冰脱口而出,随后迟疑了一下,沮丧地低声说:“那个毛绒玩具。”
毛绒玩具是个比钥匙扣大的毛绒小猪佩奇,本来是哄孩子的,夏冰把接缝拆开,往里塞了几百美金又缝上,打算一旦路上遇到“黑警”搜查,就把它给儿子玩,他们一般不会对孩子搜身。
“丢就丢了吧,破财免灾。”
赵为志虽这样说,夏冰还是上火,“几百美金在路上能用一阵子呢……唉!”冷冷地笑了一下,笑里带一丝自嘲,“我可真傻,感觉哪地方有点不对劲,谁想到是奔这来的!”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了。”
夏冰眼睛呆呆地望着山路尽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在这条路上,最难提防的,从来不是泥潭,也不是毒蛇猛兽,而是人。
上山的路近乎爬行,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到达山顶。接近一处尽头,四周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前方不远处传来庞大的机器在运转般的轰鸣巨响。上前几步,令人不禁惊叹,视野豁然开阔处现出一道断崖。
从上游流到这里的河水,雨季水流比平时更急,流到断崖处跌落而下,形成一道壮观的瀑布,冲刷直立的峭壁,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一望之下,水雾蒸腾,笼罩着翻滚的白浪,深渊深不见底,仿佛一只张着大口随时将一切吞掉的巨兽。
夏冰站在崖边,脚底一滑,赶紧扶住一块湿漉漉的岩石。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湍急的河流,眉头紧锁,“我们得从这过去到对岸?”
赵为志点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忧,“可得站稳了,一不小心被水冲下去,可就没影了。”
夏冰一脸身处绝境又无法后退的无奈,脸上挂着些许苦笑。
旁边三三两两站着几队准备过河又不敢贸然行动的人。
几个踌躇过河的男人在聊天,“昨天一个拉美人,本来就生病了,爬山崖时还坚持,一不小心,手没抓住就掉下去了,那么高,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就算活着,人也废了,还不如死掉了。”
夏冰张大眼睛听他们讲着,这也让她想起昨天爬山的情景……
爬上峭壁后,是个一线天的缝隙,窄到只能通过一个人。一线天的尽头是一处悬崖,人走出一线天,必须从外面抓住一根粗粗的藤蔓顺下去,落在不太宽的平台上,平台外就是万丈深谷,失足掉下去无疑摔得粉身碎骨。就连探头向下看一眼,她都感到头晕目眩。
这是必经之路,只要有一个人停留,后面的人就都得堵在那等。她还在大口深呼吸,跟恐惧对抗,后面已经传来抱怨声,“下不下啊,快点啊!这么多人都等你呢!”
赵为志赶紧用衣服把孩子绑在身上,“下吧,没有选择。别怕,我先下,在下面接着你。一会儿你只管抓牢,别往山崖外面看,也别着急,稳住,让他们喊去,别管!”
夏冰硬着头皮,紧紧抓着藤蔓,慢慢滑下去,大气没敢出一下,落地时,双腿发软。
眼前又是同样的境遇,只是场景不同。
夏冰看着赵为志,“咱们过吗?”
赵为志握着她的手,“怕吗?“
“怕也没用啊,还有别的路吗?”
赵为志望着落向崖边的河水,默默地摇摇头。
“那就过吧,早晚都得过。”
“走,过!”
赵为志紧紧拉着夏冰的手,“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脚别乱踩,我走哪,你就走哪。”
夏冰表情凝重,用力、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用力按着胸口。
二人缓缓踏入河流,冰冷的河水让人忍不住打个颤。
顾不上刺骨的寒意,一步一步慢慢蹭着河底,小心翼翼地往前蹚。
刚开始还有些灌木枝可以抓住,越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河水势头却越发地猛。
赵为志刚刚蹚过最急的水流,水已经没过他的小腿,“小心点,这段水最猛!”
就在这时,一股急流从一块巨石侧面冲过来,与之前那股水流汇合,瞬间形成旋涡。
夏冰目不转睛地盯着河水。
一只脚试探着向前伸出,刚碰到水流,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站在那里。
一次。
两次。
三次。
始终没有迈出去。
赵为志见状,要返回去,“别怕,我来拉着你!”
“不!不!……”夏冰果断抬起手,连连大喊出几个“不”阻止了他。
“你先往前走,走过去,到岸上等我,我自己来。”嘴上喊着,头却没抬,眼睛盯着脚下。
她心想,赵为志已经安全,何必让他再返回来将两个人都陷入险境?至少要保全一个,还得找孩子呢。
赵为志没动地方,不放心地紧盯着她。
“如果我被冲走了……”刚说到这,夏冰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一下子哽咽了。
她望着河水。
很久。
看着赵为志,继续说:
“如果我被冲走了,你必须活着,替我找到儿子……”
又一阵哽咽,眼泪终于落下。
“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紧紧咬住嘴唇,片刻,轻声说:
“来生,我回来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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