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傻话！”赵为志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一起走出去！”
河水流向断崖处，大大的崖口就像一张耍着威风的恶魔张开的巨口，等着将人活活吞下。
此刻的夏冰，一改柔弱，好像变了一个人。
心里默念，“别怕！别乱！稳住！”
她大大地吸一口气，死死盯着旋转的旋涡，与它对峙。
“我要跟你争我的命！”
她开始向前移动。
弯起腿，弓下腰，脚慢慢擦着水底，缓缓向前探出第一步，第二步……一点点走进那个旋涡。
赵为志僵在原地，手心都攥出汗，眼看着夏冰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仅剩最后一步……
终于，指尖触到掌心，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赵为志眼里闪着泪花，“你真了不起！我为你骄傲！”
两人上了岸，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吐口气。
夏冰眼睛望回刚才蹚过旋涡的地方，“要是我刚才被冲走了你咋办？”
“那可完了，孩子没找着，你也没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赵为志边说，伸手拨开夏冰脸上的一缕发丝，“这不是都好好的嘛。”说完长长吐口气，把夏冰揽在怀里。
雨仍在不停地下，刚被河水冲刷过的双脚又粘满泥，越走越厚，很快又成了一坨。
“这要是从下面看瀑布能挺美的。”
赵为志配合地笑了笑，“还浪漫呢？”
心想，我又何尝不想，这要是自己带着心爱的女人在游山玩水该多好！可眼前，得担忧残酷的现实。
终于下到河滩。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上。周围还有些拉美人和亚洲人，就跟着他们一起走。
面前又是条河，夏冰迟疑着，蹙着眉头，“又要过河……”
夏冰的迟疑是因为偏偏赶上来大姨妈，每一步走进齐腰深的河水，心里都在抗拒，“爬泥泞的山，过冰冷的河，八成是要落下病了。可是不走还能怎么办呢？”
赵为志心疼地说：“我背你吧？”
“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已经这样了。”说着，将手伸进赵为志的臂弯。
夏冰体力不行，走走停停，渐渐，他们又落了单。
又走过一片河滩，前面呈现出一大片芦苇荡，俩人站在原地不知往哪走。
“不会走错路了吧？”
“就这么一条路，应该不会错。”
这时，走上来六七个拉美人，见他们站在那犹豫不决，一个长相和善的女人笑着挥下手，示意要进芦苇荡。女人拉着个男孩儿，一头卷发，眼睛黑亮，冲着他们笑盈盈地摆手打招呼。
“跟他们走吧。”
殊不知，当他们的脚步踏进芦苇荡，便迈进今生的地狱之门。
高高的芦苇挡住视线，他们摸索着前行。黑云缓缓压过来，出奇地安静，只有风掠过芦苇，发出一阵接一阵沙沙的响声在耳边飘过，令人不寒而栗。
夏冰嘴里不由地发出“嘶——”的一声，打个冷颤，挽在赵为志胳膊上的手本能地收紧，心无缘由地扑通一跳，心头不禁荡起一丝不安。
隐约，芦苇丛里传来窸窣的响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一片黑影忽地窜出，个个都身材魁梧，目露凶光，手里拿着枪。
领头的高高大大，眉骨、鼻梁突出，黑色圆领背心被他厚实的身材撑得紧绷绷的，暴露出的脖子和手臂布满纹身。
夏冰吓得“啊！”的一声惊叫，面色惨白，钻进赵为志怀里。
赵为志浑身激灵一下，心脏猛烈一颤像要跳出来——遇到劫匪了！
一群人都瞪着惊恐的眼睛不说话，目光本能地下垂，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敢动。空气仿佛凝固。
劫匪里的一个先开了腔，比划着钱的手势，嘴里恶狠狠地叫着“money！money！money！”。
汗从额头流到脖子，赵为志的喉咙干涩地翻滚着。
他死死抱着夏冰，胳膊僵硬得令她感到自己的骨头要断了。
劫匪们步步紧逼，目光贪婪，如同饿狼盯着猎物。
他们狠狠地踩着眼前摇摇晃晃、不时打在脸上的苇子叶，苇子叶被踩得东倒西歪、“咔咔”直响。
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在说，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手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钱，心里却在恐慌——他们拿了钱还会不会要人命？
劫匪脸上现出不耐烦，恶狠狠地叫嚷，“快点！快点！都给我拿出来，别想蒙混过关！”
说着，上前就粗暴地拉扯正慢吞吞掏钱的众人，开始翻他们的口袋和背包。
背包里的物品散落一地，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还不忘倒过来抖一抖。
“哗啦哗啦——”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劫匪们顿时扭头，握紧手里的枪，警觉地看向声响的来处。
连影子都还没等出现，就听芦苇中有人大喊了一声，瞬间，只见芦苇稍剧烈地晃动，杂乱的“咔嚓咔嚓”声响成一片，声音越来越远……
劫匪根本没理会他们，收回枪口。
拉美人的确没有钱，或许他们更懂得怎样藏钱，搜了好一会儿，也只得到寥寥一点，显然劫匪是不满足的。
赵为志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劫匪。
最后，那个领头的将目光盯向夏冰。
“No money！ No money！”赵为志抢着说，心里打着鼓。
劫匪根本不理。此时，他已然丧失了对钱的兴趣，目光落在夏冰身上。
夏冰双手攥着赵为志的衣服，低着头，不敢看劫匪，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为志试着让自己挡在前面，劫匪猛地抬手推开他。
男人的手掏进夏冰的裤兜，假借搜钱，可他的目的却不在此，并且越来越大胆。
夏冰一边用力扳着男人的胳膊，一边求救地看着赵为志，眼泪一串串落下。
“住手！”赵为志愤怒地嘶吼，奋力推开男人。
男人收起笑，一张脸瞬间狰狞起来，抬手冲着他的头就是一下，赵为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与此同时，他的同伙上来，将赵为志架住。
男人生气了，他瞪着眼，魔爪般的手粗暴地伸向夏冰的衣领。
赵为志一扫平日的斯文，声嘶力竭地骂着脏话，喊着，“不许动她！……”
随着他不停大骂，男人的目光更加凶狠，带着报复，又显得兴奋。
夏冰用力抓着他铁钳般的手，满脸泪水，奋力反抗，却犹如螳臂当车。
赵为志满腔热血都涌到头上，一边大骂一边想要挣脱架着他的两个男人，同时抬起一脚，踹上男人。
男人被激怒了，一把转过夏冰的身体，用拿枪的那只铁块般坚硬的胳膊牢牢将她固定住，另一只手直接拽掉她的裤子。
夏冰一声惊叫，狠狠一口咬上他的胳膊。
赵为志眼珠都要喷出血，大声叫骂着，浑身猛地发力，挣脱两个男人，猛扑上去。
“砰！”
枪声很短。
赵为志都没来得及吭一声，身体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夏冰怔怔地看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还没意识到，人已经倒下了。
世界仿佛安静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整个过程快得令在场的人都惊愕地看傻了，如石化了一般。
男人脸上露出凶狠又得意的冷笑，他跟另外几个人巴拉说了一句。
灵魂出窍、眼睛直勾勾的夏冰被像拖一只屠宰过的死羊般拖进芦苇深处。
那个跟着妈妈的男孩儿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因为愤怒止不住地颤抖，几次想冲上去，却被爸爸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见夏冰被拖走，孩子焦急地望着爸爸，爸爸紧绷嘴唇，低头躲开他的目光。
又看看妈妈，妈妈哀怨地对他摇了摇头。
没人敢上前阻止。
风携着雨，凄厉地洒下，天地间，风声、雨声，芦苇的沙沙声，如同奏响哀乐。
拉美人急忙收拾起散落一地的东西想赶紧跑。
见爸爸妈妈也想走，男孩儿格外焦急，“不能走！男人已经死了，我们不能丢下她，她也会死的！我们应该把她带出去！”
见爸爸在犹豫，继续央求，“想想看，刚才要是妈妈，会怎样？！”
一番话说得妈妈流了眼泪，她抱紧儿子，悲伤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亚瑟！
她满脸泪水看向丈夫和其他人，所有人都低头不语。
夏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光着下身，衣服破烂不堪，血迹斑斑。嘴唇红肿，渗着血，鼻孔处浓浓的血污抹在惨白的脸上，到处都是，在雨水冲刷下，仿佛一道道血的沟壑。
空洞洞的眼神失去焦距，整个人像被挖空了的躯壳。
她脚步缓慢、踉跄，艰难地挪到赵为志跟前，“扑通”瘫坐在地上，怔怔的，就那么看着，也不哭。
在场的没人说话，只有沉默。
亚瑟仰头央求地看看妈妈，拉了拉她的胳膊，母子俩轻轻走到夏冰身边，蹲下身，从赵为志的背包里拽出一件干净衣服蒙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
亚瑟用惊恐的眼神不时地看着夏冰，见她对他们所做的一切毫无察觉，仿佛整个人陷入无尽的黑洞，又被魔鬼封了洞口。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却听夏冰猛地一声惊叫，浑身颤抖，疯了一般甩开他的手。
她眼睛瞪得老大，眼神直勾勾地，透着惊恐。
亚瑟吓了一跳，妈妈拿在手里要帮夏冰换上的干净衣服悬在半空。
大雨滂沱，仿佛要冲刷一切罪孽。
夏冰被两个拉美人架在中间走出芦苇荡，左右两人只觉得手里的这个女人已经被突如其来的侵害抽空，自己抬着分明是一副重重的人形空架子，魂魄早已飞走，只留一具躯壳飘在雨中。
眼前一条水势迅猛的河让人傻了眼。暴雨过后的涨水淹没了河岸，水位最高处已经延伸到丛林，水流比前面的更迅猛。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站在已经没过小腿的岸边。一个男人咬咬牙，决定先下河探个究竟。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三人一个拉着一个，最后那个一条胳膊紧紧抱住一根粗壮的树枝。
只见最前面的男人侧着身，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试着水深，没走几步，河水便没过他的前胸。
他开始向上浮，水下的急流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他的身体横冲直撞。
男人在尽量稳住，用力下沉。
还没走几步，突然，脚下悬空，左摇右晃，险些被卷走。
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心顿时悬到嗓子眼儿，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死死拉住，迅速将与河水对抗的男人拽回来。
“这河水太猛了……”
一队队的人陆续来到岸边，也都焦急地望着这条必经之路。人们七嘴八舌嚷了一会儿，最后还得过河。
人们迅速整理装备，将背包用防水袋密封好，固定在身上。女的被安排在两个男人中间，双臂交叉，一个挽着一个，亚瑟被爸爸扛在肩上。
夏冰个子不高，踏入河水没几步就从胸口漫到脖子。
她的意识还在身体之外，任凭河水冲击，人飘浮在水里，不做任何抵抗。
几次失去重心，身体东倒西歪，全靠两边的人死死架着。
两个男人面带怒容，焦急地呼喊着，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突然，一股浪猝不及防地涌向她的头顶，身体猛地失衡，整个人瞬间被吞没。
激流裹挟的泥沙如刀片般划过她的脸，耳中传来被水压迫的“咕咚”响声，嘴里猛地灌了几口水。
夏冰的身体在激流中沉浮，摇晃中，一只胳膊从粗壮的拉美人手里滑脱。
她快要窒息。
冥冥中，脑海里闪过丛林里的那具腐烂的尸体，那张残留零星的、黑漆漆腐肉的脸仿佛在阴阳两界的过道里等她。
身体瞬间像被电击般，灵魂被一束电流唤醒。
——我要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算了，还有什么脸活着！
被河水冲到不知名的地方。
我也会变成那样，腐烂、发臭，被野兽啃噬、最终化作一堆白骨。
就在她一点点向河水屈服时——
儿子！
她感觉自己突然从骨髓向外炸裂，灵魂已灰飞烟灭。
我不能死！
儿子还等着我！
她的意识一下子苏醒。
她拼尽全力挣扎，伸手乱抓，终于触碰到刚才那只强壮的手臂。
两旁的男人感受到她求生的欲望，倍感欣慰，更用力地死死抱紧，奋力将她托出水面。
夏冰被水呛得一阵剧烈咳嗽，鼻腔火烧一般，可手却死命地抓紧。
水浪一次次扑来，三个人像捆在一起，始终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河并不算宽，却仿佛是跨越生死的边界。
所有人都使出自己的洪荒之力，上了岸，像打过一仗，个个瘫倒在河滩上。万幸的是，所有人都还活着。
夏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泪水终于决堤，“儿子——儿子——”泣不成声。
亚瑟坐在她身旁，像个大人，轻轻抚着她的肩。
她抬起头，看着他真诚明亮的眼睛，又触动了心底的伤痛，悲伤汹涌而来，一把将亚瑟抱住，嚎啕大哭。
所有不幸交织在一起，越哭越难过，哭儿子、哭赵为志、哭自己、哭眼前的生不如死……
亚瑟一直没说话，许久，见她激动的情绪总算平复些，镇定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用手比划着，“跟我们走吧。”
夏冰不停地抽泣着，目光却如重生般，一改之前的温婉，带着几分悲愤和一丝坚定。
“我要坚强起来！为儿子，我得活着！”
她缓缓撕开密封袋，从里面取出手机，以河水为背景，郑重地给自己拍了张照，纪念这死里逃生。
她咬紧牙关，心中狠狠地默念——此生，以此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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