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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ute

Chapter 5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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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Ro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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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到达营地。安顿下来,拉美人开始围坐在一起进食,他们的食物仅仅是一些全麦薄饼和水。一个男人拿出一盒罐头,他也不说话,只是把罐头打开,笑着摆在大家面前,所有人看到这意外惊喜,眼前都为之一亮。

夏冰什么都不想吃,在众人劝说下,她接过亚瑟妈妈递过来的一块饼,每一下张口和咀嚼都牵扯着肿胀的脸颊和嘴里的伤,疼得她嘴唇颤抖,直冒酸水。

天渐渐黑下来,她悄悄向亚瑟的妈妈示意,缓缓起身,避开众人,脚步沉重地走向河边。

原始森林的夜里温度很低,刚踏入冰冷的河水,寒意瞬间袭遍全身,不由地打个冷战。

她蹲下身,双手捧起河水,一点一点冲洗着身体,触碰到伤口的瞬间,身体紧绷。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疼痛顺着每一道伤口蔓延开来,最难以启齿的地方,像被重新撕裂一般。

泪水夺眶而出。

许久,才重新站起身,走到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旁慢慢坐了下来。

仰头望着天,任由零星飘落的雨滴打在脸上。

她闭上眼,喃喃道,“儿子,你在哪儿啊?!要不是为了你,妈妈就索性不活了……”声音微弱得仿佛能听见心支离破碎的声响。

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还好吧?”许久,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心和试探。

夏冰心里一惊,转头望去,是个女人,借着未黑透的天,她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中长头发束在脑后。

“我没事。”她匆忙擦了擦脸,低声应道,生怕被人看穿自己的狼狈。

女人走到近前,面庞清秀,眉宇间透着一丝隐忍和坚韧。

“刚才见你跟拉美人在一起?”

“是……,多亏了他们……”

“你是一个人出来的?”

“还有老公和孩子。”

“他们呢?”

夏冰心头突然涌上一团酸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孩子……被人抱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老公……死了……”

话音未落,便一阵哽咽,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赶紧别过头。

女人被她的话惊着了,想问什么,欲言又止,尴尬中,挤出一句:“对不起!”

夏冰勉强扯动一下嘴角,强挤出一丝难看的表情,摇摇头,没说什么。

网络的强大不可低估,路上的新闻和轶事传得飞快。女人已经听说芦苇荡里出事了,黑暗中,夏冰那张伤得不堪入目的脸和含糊不清的话语已证明了一切。

面对这个刚刚经历丧夫失子之痛的女人,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沉默片刻,女人轻声开口,

“跟拉美人一起,习惯吗?”

“他们人很好,就是说话听不懂。”

“我叫周文盈,叫我文盈吧。我们是一家三口,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夏冰愣了愣神,脸上拂过一丝迟疑。她还没来得及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继续跟着那群拉美人?自己是个女人,语言也不通,终究是不便。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麻烦倒不会,我们就是走得慢,你要是不急,就没问题。”

夏冰苦笑,“我也快不起来了。”

回到营地,亚瑟轻轻凑上来拉着她的手,“爸爸今晚去朋友的帐篷睡,你可以跟我和妈妈一起住。”

夏冰将身体蜷成一团躺在帐篷的一侧。

白日里疲于奔命,这会儿,所发生的一切,一幕接一幕,如同密密麻麻的雨滴敲打帐篷般地撞击她的心,她感到伤口一次又一次被撕开,心在隐隐作痛,眼泪像河水般流淌。

可你就这么走了,永远留在那片血色的芦苇荡里,再也回不来了,留下我孤零零的,可怎么办!

亚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向母亲,母亲轻轻摇摇头,摆摆手,示意别打扰她的悲伤。

他无奈地低下头,默默地躺在夏冰身旁,毛茸茸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着悲悯,透过夏冰抽搐的脊背凝视着帐篷以外的远方。

第二天清晨,夏冰决定与文盈一家结队。

她用深深的鞠躬来辞别亚瑟一家人,她想把身上仅有的钱留给他们,希望能以此报答,可亚瑟的妈妈说什么也不要。

亚瑟依依不舍地抱住她,夏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吻着他的额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要是我的晨晨平安长大,也跟眼前的亚瑟一样,像个男子汉,有担当该多好啊!”

望向文盈的帐篷,夏冰心头升起一丝忐忑,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冒失,我也不知道与之结队的是什么人,就这么跟人家走了?脑海里想起那个假意帮她背包却将它偷走的骗子,心里不禁打个寒战。

转念,深吸口气——我早已一无所有,连活着的意义,都是靠寻找儿子的执念苦苦撑着,还有什么好骗?还有什么可失去?

文盈的老公姓杨,文盈叫他老杨。老杨中等身材,显瘦削,皮肤白净。他是个设计师,浑身透出一股艺术气息,举止斯文,说话有范儿。

女儿芊芊,八岁,很安静、乖巧、有礼貌。

他们原本生活在山东的一座小城市。文盈第一次遇见老杨,就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老杨也很喜欢文盈的端庄清秀,两人一见钟情,相处一段时间后,征得父母同意便领证结婚。为了谋求生计,他们去深圳打拼,作为打工者,老杨事业也算小有成绩。

日子过得飞快,他们的孩子出生了,双重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填满他们的心。在心满意足中,孩子长大了,买房成了当务之急。

购房首付掏空了他们的积蓄,责任重重地压在老杨的肩上。他暗自下决心,要给老婆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自己当老板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终于,他与两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决定集资创业。

他向父母借钱,老两口将一辈子的积蓄大半拿了出来。租房、装修、购置设备,准备大干一场。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刚刚孤注一掷,新冠疫情来了。

为了避免疫情传播,全国进行封控,一时间,商贾歇业,城市停摆。

长期被封在家里的人们神经越来越紧张、焦躁。有的突发疾病,有的无法控制情绪,家人之间口角不断,有的更是大打出手,小区里急救车、警车时有出入。

老杨的投资项目更是被搁置,一搁就是几年,说亏了,项目还在那,说没亏,钱却收不回。每日的开销、房贷……就像无底洞。就算大人可以节衣缩食,可不能委屈了孩子啊!这一切,压得老杨走路脚像坠了铅。

三年后,严密的管控全面放开,病毒迅猛传播,呈现惊人的大爆发。各种中外媒体关于死亡的数据层出不穷,却说法不一。全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或者家人。

死亡的人中老人占多数,不祥的阴影笼罩着文盈,每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人在异乡,唯恐父母遭遇不测。

这天傍晚,文盈正跟父母视频,叮嘱着,“你们尽量待在家里,一次多买点菜,减少外出。口罩,一定要戴口罩,戴严实了!”

正说着,老杨推开家门,神情凝重,鞋都没换,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一头栽进去。

文盈一边对着手机说话,一边寻思,他这是怎么了?

挂断视频,坐到老杨身边。老杨也不看她,眼睛望着棚顶,若有所思。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顺手将老杨的腿搭到自己腿上,替他脱掉鞋子。

“没……没事。”

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文盈知道一定有事,盯着他看的目光并没收回。

老杨坐起身,看着她,一副有话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沉默片刻,老杨扳过文盈的肩膀,让她跟自己面对着面, “我在想……要不我们去美国吧。”

这一说,把文盈弄懵了。

“美国?上那干啥去?”

“这事儿我想一阵子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去拼一下,重新创业。重要的,孩子小,我不想让她在与人攀比、为了考分数而失去快乐的环境里成长。”

“可是……”,文盈一时还没转过弯儿,一头雾水。

老杨继续说,“现在各个国家的使馆全都不开放,就算开,咱俩也签不过,但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走线。”

“走线?”

“对,走线!”

“啥是走线?”

“就是走着去美国。”

“啊?走着去!?”

“对!”

老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路上可能遇到危险,所以想了很久,一直在犹豫,就没跟你说。”

做决定的时间很短,准备离开的过程更是仓促。家里的东西几乎都处理掉了,文盈虽然舍不得,但看了老杨给她的视频,也心里明白,一切物质上的眷恋都不得不割舍。

文盈去河边洗漱时发现夏冰,她已经在不远处观察好久,直到夏冰嘴里喃喃自语地说“不想活了”,心里一急,怕她出事,便跟她搭了话。

夏冰走过来时,文盈一家正围在瓦斯炉边煮方便面,文盈高兴地招呼她一起吃东西。

夏冰低头一看,满满的一锅,汤多,面少。

文盈抬手递给她一块全麦饼,“快将就吃一口吧。本来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这饼是刚刚出发的拉美人给的,方便面是她给的。”她的目光望向一旁刚收好帐篷,正在煮面的一对母女。

只见妈妈抬起头,冲她笑笑,看上去四十来岁,长相普通,皮肤细腻,瘦瘦的,但眉宇间却透着坚定和力量。女儿看上去比千千大几岁的样子。

夏冰注意到,女人手上拿着本被泡得湿哒哒粘在一起、表面已经干了的皱巴巴的书,正挨近煮面的瓦斯炉烘烤。这令她感到震惊——这女人简直太奢侈了!这艰险的路上,连多一张纸都可能成为被压垮的最后一丝负累,她还背着一本书!并且,那书都那样了——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你还带了书?”

女人见她红肿淤青的脸,眼神先是释放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转瞬便面露坚定,

“是啊,它是我的‘粮食’。”

“哦?那它对你一定很重要。”

“是,没有它,这艰难的路可怎么熬啊!”

“是什么书啊?”

“三毛的。本来带了两本,另一本《温柔的夜》丢在土耳其的民宿了,这本《万水千山走遍》正好边走边看。

死亡丛林这么难走,真是连滚带爬!衣服、鞋子、食物、水扔了一路,却怎么都没舍得丢下这本书。都泡烂了,这不,停下来,只要不下雨或者烧饭就拿出来晾一晾、烤一烤。”

“这是被雨浇的?”

“都有了,被雨浇过,也被海水、河水都泡过,无论它成什么样,我也不会丢掉它。”

“怎么还被海水泡?”

“唉!坐快艇时的事。你们也坐了吧?就是那个‘大飞’。”

“到卡雷托的。”

“挺顺利的?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两段船,都挺顺利的。”

“我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女人叫静贤,她们坐快船去卡雷托是在白天,三条船同时出发。海上风平浪静,一切都很顺利。

就在都能看见岸边的影子时,船上所有人都放松地以为平安无事了,突然,出现一艘巴拿马海警的巡逻艇,一边冲他们喊话,一边追过来。

三条船迅速转向,分三个方向,拼命地逃。

巡逻艇不追另外两艘,偏偏就朝她们追过来。

只见开船的舵手猛打方向盘,一侧靠边上的人险些被甩出去,整船的人一片惊呼。

开出很久,看似海警已经被甩掉,蛇头却丝毫不敢懈怠,依旧拼命全速行驶。

前方又见另一处海岸,岸上的植被刚刚清晰可见,开船的一回头,远远的,巡逻艇飞奔而来。

只见他嘴里骂了一句,立即减速。

船没等停稳,急切的命令声便不停地大喊出口——所有人都跳下去!立刻!快!

听懂西班牙语的拉美人像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跳进海里。

静贤背着三十斤重的背包,女儿的也有十几斤,娘儿俩站在船边,惊慌地张大眼睛看着急切大叫的蛇头,不敢往下跳。

蛇头二话不说,一把将母女两个推下海。

随着尖叫声,人和包都砸进海里。

还没等她们从海水里露出头,小艇就一阵风地逃了。

“这一推,把女儿吓坏了,还灌了几口海水。”静贤平静地讲着她的故事,心疼地摸摸孩子的头。

沉重的背包将惊恐的二人直往海底下坠,静贤连忙将背包从肩上挣脱下来,腾出手帮女儿。

娘儿俩扑腾一阵,好不容易将身体稳定下来。

抬眼望去,离岸上还有那么远。

海水深到胸前,背包已经被海水浸透,格外沉重。

母女俩一只手互相搀扶,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背包带子,吃力地拖着,走向岸边。

好不容易爬上岸,赶紧找藏身之处。

见树林的草丛里已经藏了人,急忙也顺势钻进去。

她们猜想,早就躲在里面的那些人也是被追赶到这里的,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过了不久,蛇头派人过来找他们。

聚齐所有人,带着他们顺着海岸,一会儿走海滩,一会儿又翻过岸边植物茂密的山丘、穿梭树丛,徒步赶往卡雷托的营地。

夏冰出神地听着静贤讲述她的故事,心中感慨——每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有各自的艰难啊!

正在愣神的工夫,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在乱糟糟的营地间一闪,身边还跟着好几个人——那不是刘明阳吗?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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